《许你合欢》佩珏

7、舌战 光夏乘

　　光夏乘坐电梯直达顶楼。
　　从走廊看向窗外，乌云压城，隐隐有一场风暴来袭。
　　快步走进综合部办公室。
　　老管一见到她，道:“光夏，你怎么不带手机啊？”
　　光夏拿起手机，数个未接来电。
　　“刚刚袁部长找你。我跟他说了你去送文件了，你去趟他办公室吧。”
　　“主管，您知道什么事情吗？”
　　老管摇头，道:“应该不是什么急事。”
　　光夏走到袁伟办公室门口，敲门道:“袁部长。”
　　“进来。”
　　推开门，袁伟道:“把门关上。”
　　光夏关上门，端坐到办公桌对面的客椅上，道:“袁部长，您找我。”
　　“嗯。”袁伟板正的脸上眉头紧锁，道:“今早老管不在场时，你处理得及时，应急能力不错。”
　　光夏抿唇，平静道:“袁部长，您可以直说。”
　　袁伟看着光夏，眼前的女孩沉静而敏锐，眉头稍舒展开，道:“好，小许，那我们开诚布公地讲，综合部离领导近，工作上更要把握分寸，今早你跟李董同打一把伞，是情急所迫，你觉得没办法嘛，是不是？但林总在，你要规避这种情况的发生，集团人情复杂，你要格外注意。”
　　原本他还打算另外安排人作为老管值守的B岗，但思虑再三，还是认为不能过度处理，免得反打击了光夏的工作积极性。
　　对于邱露要她主动靠近李合欢，袁伟的要求却恰恰相反，光夏温声道:“我理解您说的，我会注意。”
　　袁伟进一步提醒道:“李董对于异性下属有距离把控，他不喜……”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门被推开。
　　光夏下意识看向门外，与一道深邃而幽暗的目光相触。
　　袁伟快速起身，道:“李董。”
　　李合欢不动声色地环视，道:“袁伟，今天不用安排值守。”
　　“好的，李董。”袁伟跟着李合欢朝外走，声音渐低。
　　光夏已听不清他们后面的对话。
　　抬头看向窗外，铅云低垂，风雨欲来。
　　好在今天不用值守，她可以在暴风雨来临前回公寓。
　　回去的路上，光夏收到陈嘉的微信，不知何故，他消息如此灵通，得知她今晚不用值守后，热情邀约她吃火锅。
　　“光夏，暴雨天吃重庆火锅简直不要太爽，热辣滚烫，一口入魂，怎么样？要不要来？”
　　光夏有点心动，但还是婉拒了他的邀约，诚恳道:“今天真的不太行，我血条耗尽了。”想了想，又在对话框输入:“不好意思呀”，还没发送出去。
　　陈嘉的微信直截了当地发送过来:“你好好休息！我找老张他们一起！要不要给你带什么？”
　　光夏删除对话框里的文字，回复道:“不用呀。”
　　回到公寓，光夏将剩下的菠菜面悉数下了，青甘蓝撕成小片倒进去，又卧了一个鸡蛋提鲜，还额外加了葱白、生姜。
　　连汤带面吃完，浑身发汗，身体通畅了许多。
　　可心情仍然沉重，或者说，是沉闷。她形容不好自己的情绪，只觉得心脏被拉扯般下坠。
　　看着窗外，夜色深得发黑，雨沉甸甸地下。
　　光夏苦笑着问自己。
　　我到底为什么还在这里？
　　……
　　次日，天气闷热。
　　走廊里，宣传部挨个办公室发雨伞和小风扇。
　　老管正在拟发节约用电提醒，看见何怡，笑道:“小何来给我们送福利了啊？欢迎，欢迎！”
　　光夏也起身打招呼。
　　何怡只对着老管甜甜地笑道:“管主管，这是我们端午节节余的宣传品，邱部说最近天热，雨又多，刚好发给大家用上。”
　　“真是谢谢了啊！”老管拿起推车里的伞和风扇，问道:“是选一个？还是？”
　　何怡忍住心中的鄙夷，道:“原本每个人只能拿一个，但我给你两个，你公出多，咱都拿上！”
　　“这真是太感谢了，哎，光夏，你看小何多好，你也快来拿两个！”老管全然没注意到旁边的何怡脸色突变，自顾自地说道:“哎，小何，风扇能换成伞吗？光夏，你来选啊，要不你也拿两把伞！”
　　真是得寸进尺，何怡板起面孔，语气生硬道:“那不太行，许光夏再拿两个，后面就不够发了。”
　　“我不用，谢谢。”光夏平静地说道。
　　老管愣怔住，他看着手中的两把伞，后知后觉道:“小何，这样，我要一把伞就行了，让光夏再来选一个。”
　　何怡气闷，压着声音道:“管主管，我刚刚说了给你两个。你拿上。”
　　老管挠挠头，道:“真不用，别后面不够发了。”
　　何怡顿觉得气不打一出来，她好心发物资，现在还成了她的错了？有天理吗？
　　一个没出息的破主管而已，还真当自己是个菜了，还有许光夏，爱要不要！她可不惯着，道:“你们什么意思？管主管，我刚刚也不是针对你，是不是？”
　　老管老好人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我还是……”
　　“什么叫算了？”何怡炮语连珠，讥诮道:“你不会以为许光夏跟李董同打一把伞，你就觉得李董看重她了吧？那是她上赶着！你这么巴结她，难不成还想着老了再升一升？”
　　“不要再说了。”光夏面沉如水。
　　老管胸膛剧烈地起伏不定，手里拿着手机，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何怡目光冷冷，道:“许光夏，李董眼明心正，怎么会吃你这一套？”
　　光夏拼命压下冲到喉头的怒意，一字一句道:“不要再说了。”
　　“让我说准了，是不是？”何怡咬牙切齿道:“我偏要说，许光夏，你那么想到宣传部，你以为搭上邱部长就能挤走我了？我告诉你，你打错了算盘……”
　　“啊！”老管惊吼一声，握着手机的双手微微发抖，连带着肩膀都跟着胸腔的起伏微微哆嗦，语声颤抖道:“真的不要再说了……发出去了……怎么会发出去……”他机械地点着手机界面，急道:“光夏，你快看看，快看看。”
　　光夏从没见过老管如此失态，直到她看到老管手机界面的一瞬，看到那条语音同时显示文字的信息时，天旋地转。
　　而何怡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冲过来抢过老管的手机，双手慌乱地点着撤回，却点开了语音播放——
　　“你不会以为许光夏跟李董同打一把伞，你就觉得李董看重她了吧？那是她上赶着！你这么巴结她，难不成还想着老了再升一升？”
　　何怡极度恐慌地点着手机界面，但为时已晚！
　　她感觉到集团大楼不停地有人点开工作群里的语音，整个大楼都回荡着她的声音，此起彼伏！
　　袁伟大力推开门，脸色极其难看。
　　“管德！”
　　此时，邱露踩着细高跟快步冲进来，胸脯还在微微起伏，盯着何怡道:“怎么回事？”
　　何怡咬着嘴唇，指着老管，颤声道:“他故意害我！他们害我！”
　　“不是！我没有。”老管越急越乱，语无伦次道:“怪我要两把伞，不知怎么小何就生气了，我想着算了……我就继续发节电提醒，小何话越说越难听……我用语音识别文字……不知道怎么就发出去了！我……”
　　袁伟额头青筋暴起，怒道:“为什么不打字？发什么语音？！”
　　“我老花……我……”
　　袁伟怒气冲天，痛斥道:“伞！伞！伞！你就贪这一点便宜吗？！啊！你真是老糊涂了啊！”
　　邱露听不下去了，道:“袁部，你消消气，老管是集团的老人了，给他留点情面。”
　　袁伟额头青筋剧烈跳动，怒其不争道:“情面是要别人留的吗？啊，脸都丢光了！还要什么情面！”
　　老管喉头发紧，道:“对不起，我……”
　　何怡梨花带雨道:“管主管要两把伞，我气急才说了那样的话！都怪他！我说的都是气话呀，袁部，邱部，我知道错了呀！”
　　袁伟转向何怡，凌厉道:“这是职场！不是你家！气话就可以梦到哪句说哪句？！”
　　“我告诉你，许光夏是综合部安排去处理暴雨事故的，是我安排的！”
　　光夏看着舌战的袁伟，恍惚之中，似看到曾经绝望至极的自己，她内心有什么在一点点松动，酸胀而灼痛。
　　“你今天公然侮辱、捏造事实诽谤许光夏，她完全可以报警追究你责任！”
　　何怡争辩道:“袁部，我错了，我是被激得才说胡话！这都怪管主管！我是被他害的！”转而向邱露祈求道:“邱部，您要为我正名，不能报警，报警，我的职业生涯就毁了！”
　　老管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人，低声窝囊道:“我是有错，但那些话不是你说的，是鬼说的吗？”
　　何怡银牙紧咬，道:“好，好！那你也别想好过！”
　　“我不报警。”
　　光夏的声音冷冽如冰。
　　何怡见好就收道:“我跟你道歉，我现在就——”
　　“我不需要。”光夏目似寒潭。
　　“请你在工作群公开声明事情的前因后果。”光夏看着电脑上的时间，道:“下班后十分钟内发到群里，请你现在离开。”
　　何怡嘴角嗫嚅。
　　邱露深褐色的瞳孔微缩，目光扫过何怡，道:“小许，我代何怡谢谢你。”说完，带着何怡一同离去。
　　老管见袁伟还在气头上，默默跟着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袁伟吐出一口浊气，叹道:“小许，你不该心软，你今天不报警，旁观者会认为你不敢走法律程序，会认为你理亏，风言风语如何能断根？
　　光夏深知一旦报警，何怡一定拖老管下水，恐怕老管难保住工作，而他上有老下有小，老母亲还病着，光夏如何忍心。
　　“袁部，我可以应对。”
　　袁伟心如明镜，道:“你有顾虑，是老管拖累你了。”
　　更是我没管理好他。
　　一声重叹。
　　他担忧的事竟以这样乌龙的情形发生。
　　摇头自嘲。
　　今天的事故，他难辞其咎。
　　老问题再次浮上心头，他几乎每天自问，李董为什么选他当综合部部长？是不是看走眼了他？
　　在到集团前，他和李董并不相熟，而李董意外地启用了他，也许是因他站位中立。当年，李董将他从子公司财务部副部长升至集团任综合部副部长，如平地起惊雷。
　　他从来都知道别人评价自己“为人刻板，处事死板”，他不善于平衡关系，处事亦不够玲珑，但士为知己者死，他必须对得起这份赏识，那几年，他尽心尽力尽忠地伴他左右。
　　李董正式接任后，他也从未想过会被委以综合部部长的重任，他时常自问，他该如何对得起这份信任？
　　他如履薄冰，如此害怕，他怕李董是因为从龙之功的情分，而将他提至不能胜任的岗位。
　　“袁部，我没有关系，是我给您添麻烦了。”光夏的发声打破了他的遐思。
　　“我之前提醒你，不是为了今天让你反思做得不够好。”
　　光夏心口酸涩，道:“谢谢您，谢谢您愿意维护我。”
　　光夏从没想过，一个她曾以为最不近人情的人，巧合般地以剧情重演的方式，维护了当年那个孤立无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