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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举止轻浮! “勤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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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儿?不认识。好像听过名字,对不上脸。”苏萦听完,茫然地把头摇了两摇,不大在乎的神色。她抬起头来,望向萧征的脸:“你不来陪着我吗?”
“我当然有别的事。”萧征把肩背一挺,赌气又傲慢似地别过脸去。
“嘁!”苏萦做个鬼脸,拂袖赶客:“快去吧大忙人!别因为臣女这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误了王爷的正事!”
天又下起雪来了。门口积的浅雪上留下萧征离去的一串脚印。雀头说要撑伞送他一段,被他谢绝了。
有别的事,不耽误他大老远地专门跑回来一趟,一五一十地亲口与她讲明明日学戏的安排。她盯着那一串脚印,心里十分踏实与熨帖。
次日,那日台上惊艳的“神仙哥儿”来了。
卸了妆,换了常服,眼前的青年两撇浓眉,鼻梁高挺,却是生得丰神俊秀,正气凛然的一个美男子。相形之下,那戏文里的“张生”、“柳梦梅”想来都要照他的气质猥琐得多。
“你叫浣花郎?这名字可不大称你。”苏萦眨了眨眼:“先生有学名吗?”
“小民罗坚。”青年颔首,答得不卑不亢。
这就是了。名字和他的人一样,不柔美,却很正统。这才合该是眼前青年的名字。
苏萦脸红了。
罗坚却落落大方,一问一答,爽快利落,问到他擅长的戏文戏曲,他侃侃而谈,苏萦听得入迷,两人越坐越近。罗坚倾囊相授,亲自给苏萦勾脸,教她身法,唱段;不吝夸赞,说苏萦的扮相娇美而灵动,嗓子也好。
苏萦亲自给他设计了几副头面行头,图画好了,就交给她那群绣娘去,叫她们抓紧赶工。赏明宫的人看在眼里,都说郡主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两眼弯成月牙儿,眼底眉梢都是笑。
戏班子定在初五和十五再在宫中各演一场。剩下的时日,罗坚除了和戏班子的人排练,就是过来教苏萦学戏。
苏萦很是下了几日苦功。罗坚在的时候留心学着,罗坚走了她就拉着朱樱没日没夜的练。多亏赏明宫离哪儿都远,不至于扰了哪宫主子安眠。没学几日,罗坚便说,可以到畅音阁走台去了。
到畅音阁去,苏萦依然带的是朱樱和苕荣。朱樱能给她搭戏,排《西厢记》,一个现成的红娘在这里。苕荣打着学做箱官的幌子跟来的,趁机偷看两眼她的吕布。
到畅音阁的第一日,苕荣赖在后台看老师傅给角儿们扮戏看了半日,不见浪里蛟。听个跑龙套的说:今儿没他的戏,不定躲到哪儿睡觉去了。苕荣望了望后门黑漆漆的长廊,终究是没敢往里走去。
戏班子的人对华容郡主这一行人很巴结,因为占了他们的地儿,苏萦散给他们不少赏钱。班主笑嘻嘻端过一笸箩糖花生给苕荣,让她分给一同来的姑娘们。郡主今日来的时候给角儿们带了些上好的枇杷糖,这糖花生就算作回礼。
苕荣端着笸箩走出去,走向露天戏台边直直站着的勤儿。
这勤儿姑娘真怪。前几日在赏明宫,她也是每日按时应卯,只和郡主见个礼,便再也不说话,只盯着郡主和罗坚,不时在纸上刷刷地写些什么。罗坚一走,她便也抱着纸笔告退,一刻功夫也不肯耽误。
苕荣走到近前,把笸箩往勤儿身边一放,自己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搭讪:“勤儿姑娘,吃些糖花生吧!站了一上午渴不渴?我倒杯茶给你喝。”
“站起来!”勤儿一声冷硬地呼喝,吓得苕荣一个激灵从凳上跳起来:“你干嘛!”
“没规矩!主子许你坐了吗?百闻不如一见,华容郡主果真御下不严。”勤儿刷地转过身来,横眉竖目地从苕荣手上夺过半把糖花生丢回笸箩里:“在这儿老实候着,耳朵放灵光些,听着郡主要什么!”
苕荣让她唬住了,陪着笔直地站了半天,才突然反应过来:“诶你不是我们宫里的!我凭什么听你的啊?真是——”正要坐回去,勤儿又低斥一声:“站着!”
苕荣迫于她的威压,偷偷瞪了她好几眼,还是委屈巴巴地站了回来。
“你在写什么呀?”苕荣苦着脸斜眼瞥向奋笔疾书的勤儿。
“记录郡主今日学了什么,表现如何,有无逾矩之处。”勤儿头也没回,冷冰冰地答。
“哎哟呵……”苕荣偷偷仰头翻了个白眼,轻叹一口气。
勤儿可不管苕荣怎么想她,只要苕荣老实在身边站着就行。她是来监督郡主的,可没空管旁人。
她不错眼珠地盯着台上那三个人。
罗坚立在正中,正给苏萦示范一个身段。他左手轻轻抬起,右手手指拈着团扇在胸前划出一道弧线,脚下步伐不疾不徐,整个人像一幅会动的工笔画。苏萦跟着他做,一招一式,认认真真,偶尔做错了,自己偷偷地一吐舌头,又赶紧正色改回来。
朱樱在旁边也跟着学,学得比苏萦快许多。
同样的动作,苏萦要做三四遍才能全顺下来,朱樱跟着比划一遍,第二遍就已经像模像样了。第三遍再走,身段、眼神、手势,竟已隐隐有了几分能上台的味道。偶尔还能帮苏萦调整动作:“郡主,这儿手腕要再软一点儿——”
“朱樱!”苏萦羡慕地叫起来:“你怎么学这么快!”
“那当然。”朱樱得意地一扬下巴:“咱可是科班出身。”
“科班出身”四个字落在勤儿耳朵里,她微微挑了挑眉。
宫女还能是科班出身?她是乐籍?进宫的时候如何过的审查?皇后娘娘知不知道这事?记在本子背面,日后多留心着点儿……
她看向朱樱,目光里多了一丝打量。朱樱似有所感,转过头来笑嘻嘻地朝她抛了个媚眼儿。
勤儿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在纸上又加上一句:
举止轻浮。
今日的课上完了,三个人朝这边走过来。
“愣着干什么?给你们郡主倒茶。”勤儿眼睛一扫,苕荣就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忙不迭紧张地动起来:“哦哦,来了来了!”
这个勤儿,身上有种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听她摆布的魔法。
苏萦走到近前,手抵着喉咙清了清嗓子,把递过来的茶水一饮而尽。
“你们怎么都没喝水啊?这一上午不喝水干死了!”苏萦一见茶壶里满满的,眉头皱起来。
“这是郡主的茶。”勤儿不假思索地答道。
“……”
苏萦撇撇嘴:“嗯。苕荣啊——”
“下回想着再多沏一壶你的茶,一壶朱樱的茶,一壶勤儿的茶……”
朱樱和苕荣都笑了,勤儿却面无表情,仿佛根本没听出这是句俏皮话,又低头在本上写下一行字。
“在这大太阳底下怎么写字!你眼睛不要了吗?”勤儿不笑,苏萦并没什么反应,见她杵在那儿写字,这才又蹙起眉头:“快快,你们俩帮她把桌子移到后台去。你也太不会照顾自己了吧!”
勤儿这才抬头,错愕地瞥了苏萦一眼。
课散了,勤儿告退,苕荣陪着苏萦回宫吃中饭去,朱樱却还留在畅音阁无人的长廊上,一遍一遍的练身法。
抬腕。转身。亮相。
不对。
再来。
抬腕。转身。亮相。
还是不对。
她咬咬牙,又摆了个起势。
郡主毕竟是外行,看不太出来,还以为她吃着小时候的老本,练得挺好呢。可朱樱对自己另有要求,只觉得如今身子也笨了,嗓子也喑了,哪儿哪儿都不对。她是个好强的人,便像小时候在科班里时一样,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一遍一遍地磨。
“都扔了十年,差得远了!劝你别白费那劲。”浪里蛟不知从哪里突然走出来,话语中懒洋洋的,满是奚落。
朱樱“啪”地收了势立定,一记眼刀扫过去。
浪里蛟今日没有上妆,雪白的水衣子,金团花灯笼裤,窄腰扎着板带,利落得像一杆枪。
一切都和记忆中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只是拓宽了肩膀,抽高了个子,眉眼间那股子桀骜不驯的劲儿也更甚过当年。
朱樱冷冷开口:“我这是陪郡主玩耍逗趣,略有个模样就得,像你鸡蛋里挑骨头似的,故意找茬!”
浪里蛟脸色忽地一黑,仿佛朱樱才说了极冒犯的话。
“拜师的时候既在祖师爷面前磕了头,今生就该勤学苦练,否则祖师爷怪罪!”浪里蛟朝空气中看不见的祖师爷灵位一拱手,神情竟难得的郑重。
朱樱两手叉腰,瞪起一双凤眼:“嘁!我竟不知道祖师爷有这么大的威力。你若这么信鬼神,当初就该把你揿到月老庙里磕几个头,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那可不知道要少祸害多少姑娘!”
浪里蛟的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开口辩驳,廊柱后忽传来“扑哧”一声笑,一个纤巧俏皮的姑娘绕柱走了出来。
她生得眉眼灵动,走路的姿态轻盈得像踩着云。到了近前,先朝朱樱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然后转过头,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嫌恶地剔了浪里蛟一眼。
朱樱在她脸上辨了辨:“你是初二晚上的红娘?”
“正是。”那红娘走到朱樱面前,友善地笑着,声音清甜:“姑娘要学做六旦?若信得过我,我来略指导两句。姑娘有底子在,捡起来是很容易的事——”
她顿了顿,又偏头瞥了浪里蛟一眼。
“——千万莫信他人胡说的。”
浪里蛟嘴角抽了抽。
“我什么时候胡说了?”他嚷起来:“我说的是实话!她那身段,十年不练,早废了!”
“废不废,不是你说了算。”那姑娘头也不回,只朝身后摆了摆手,像赶一只烦人的苍蝇:“去去去,忙你的去。这儿没你的事了。”
浪里蛟交替瞪了两个姑娘一眼,最后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朱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忍不住笑出声来。
“多谢姑娘。”她转过头,朝那姑娘福了福身。
那姑娘摆摆手,目光落在她身上,仔仔细细地打量起来。
“方才你在那边练,我瞧了一会儿。”她说:“基本功还在,就是太久没练,身子紧了。来,你走一个‘开门’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