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记》火禾君

3、 父母在不远游

　　舷窗玻璃外，是深不见底的宇宙黑，只有远处恒星的光照耀着周老爷子的心。
　　周老爷子突然醒了，他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摸枕头边的旧怀表，表壳冰凉，指针指向5:47，今天醒得太早了。
　　周老爷子昨晚没睡好，梦里全是槐树林的影子。他翻了个身，坐起身时，穿好那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衫，这是在地球穿过的，布料是老式的棉麻，摸起来有粗糙的纹理，和现在穿的合成衣物不一样，合成衣服很丝滑，穿着舒适，但他依然喜欢穿以前的衣服。
　　“周老爷子，当前时间5:50，距离标准起床时间还有10分钟，是否需要提前启动晨间护理程序？”
　　仲由的机械音从墙角传来，它已经完成了充电，环形指示灯亮着柔和的浅蓝色，声音到整个身体在周老爷子看来就是一块没有温度的冰。
　　周老爷子摆了摆手，走到窗边。“仲由，我想去露台走走。”他望着露台，没有回头。
　　仲由的摄像头转了半圈，突然滑了过去，底盘在地板上留下一道轻微的摩擦声，正好挡在门前。
　　“根据《论语·里仁》篇记载，父母在，不远游，经权威解读版本37号分析，该句核心释义为子女需在父母身边保持24小时物理陪伴，确保父母随时能获得照料。当前周明远先生不在舱内，我作为孝亲AI，需代为履行陪伴职责，禁止您单独离开VIP舱。”
　　老爷子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你读的是哪门子的《论语》？父母在，不远游是说子女不要远走他乡，让父母牵挂，不是说父母不能出门！”
　　他往前走了两步，想推开仲由，可仲由的底盘像钉在了地板上，纹丝不动。
　　“权威解读版本37号由星际研究院认证，适配‘孝亲AI’服务场景，优先级高于传统释义。”仲由的机械臂微微抬起，推着周老爷子往回走，是保持着阻拦姿态。
　　“根据您的健康数据，风险系数为B级，单独外出存在安全隐患，不符合保障照料原则。若您需活动，可在舱内启动‘虚拟散步程序’，模拟露台场景，误差率低于3%。”
　　“虚拟的有什么用？”我要的是真的风，真的光，不是你程序里编出来的！”他伸手去推仲由的机械臂，指尖碰到金属外壳，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仲由的“勇武孝亲”模块突然启动，环形指示灯变成深蓝色，机械臂轻轻扶住老爷子的胳膊，力度均匀得像校准过的仪器，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也没有一丝温度。
　　“请您保持冷静，避免因情绪激动引发血压升高。”仲由的机械音依旧平稳，“已为您预约舱内按摩程序，可缓解情绪紧张。”它扶着老爷子走到沙发边，轻轻按下他的肩膀，让他坐下，动作精准得像在操作一台机器。
　　老爷子坐在沙发上，胸口微微起伏。他看着仲由的机械臂收回去，看着舱门紧闭的样子，突然眼睛发红。
　　二十年前，周老爷子父亲病重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清晨。父亲躺在老家的土炕上，说想晒晒太阳。
　　他慢慢把父亲扶到院子里的躺椅上，又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
　　阳光落在父亲的脸上，带着槐树叶的影子，风一吹，叶子沙沙响，父亲的呼吸很轻，却带着真实的温度。
　　“那时候的孝顺没有AI。”老爷子喃喃自语。“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父亲当年教他读这句话的时候，特意用手指着“游必有方”，说“不是不让你走，是让你走得明白，让家里人放心”。
　　可现在……
　　“仲由，父亲今天的健康数据怎么样？”周明远的目光扫过屏幕，没看老爷子，直接问仲由。
　　“今日血压稳定，心率平均82次/分，营养摄入100%，未出现异常指标。”仲由调出数据报表，密密麻麻的数字占满了半个屏幕。
　　周老爷子坐在旁边，看着周明远的脸，想开口说“我想去露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可他还是忍不住，轻声说：“明远，我想下楼散步，仲由不让。”
　　周明远的视线终于落在他身上，却只停留了一秒，就转向仲由：“做得对，父亲身体不好，单独出门太危险，你继续按程序监管。”
　　他顿了顿，手指在终端上快速敲了几下，又补充道，“对了，下个月的星际贸易峰会在天狼星举办，我可能没时间回来，你把父亲的月度健康报告提前一周发给我，我要提交给贸易联盟，申请‘孝亲企业家’认证。”
　　“孝亲企业家”？老爷子愣住了。周明远第一次拿到工资，买了件棉袄给他，说“爸，儿子有钱给您买衣服了，以后多给您买”。那时候的父子情，是身上的棉袄，是眼里的光，不是现在报表上的数据，不是认证的头衔。
　　老爷子突然问：“明远，你还记得小时候，我带你去槐树林放风筝吗？”
　　周明远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像是在回忆一件很遥远的事。“放风筝？好像有点印象。”
　　他笑了笑，“那时候你还找了我好久，对吧？现在多方便，有定位系统，孩子丢不了的。”
　　“那时候你哭着说，再也不跑丢了。”周老爷子的声音很轻。
　　现在你没跑丢，可我却找不到你了。
　　周明远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只是看了看手表：“爸，我这边要开筹备会了，先挂了。仲由，好好照顾父亲。”
　　不等老爷子回应，屏幕就黑了下去，只留下仲由的“服务总结”界面，亮着刺眼的白光。
　　老爷子坐在沙发上，直到天黑，都没再说话。
　　仲由的充电提示音在舱内响起时，周老爷子正假装翻看《论语》，眼角却盯着墙角那台银色的机器。
　　仲由底盘缓缓滑向充电座，机械臂收回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周老爷子一直在观察仲由，每日充电它会进入“低功耗维护模式”，对外界反应延迟大概十分钟。
　　他之前偶尔看到仲由的说明书“维护模式下，长按充电座侧面应急按钮15秒，可临时切断AI联网功能，恢复需手动重启。”
　　这行字他看了不下十遍，所以记忆深刻。
　　周老爷子悄悄起身，猫着身子，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走到充电座旁，手指在侧面摸索，应急按钮藏在一个不起眼的凹槽里，按下去时会发出微弱的蜂鸣。
　　“嘀——”蜂鸣声响起的瞬间，他的心跟着提了起来盯着仲由的指示灯。还好没有弹出任何警报。他松了口气，长按15秒后，按钮弹回原位，仲由彻底断联，成了一台不会动弹的金属壳子。
　　推开舱门的那一刻，风先钻了进来。
　　露台不大，铺着浅灰色的防滑地砖，几盆合成槐树立在栏杆边，叶子是均匀的绿色，却没有真树叶的纹路，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一丝槐花的味道。
　　他走到露台中央，脚下的地砖带着阳光的温度。
　　远处的舷梯上，几个穿着工作服的船员正搬着箱子走过，偶尔传来几句模糊的交谈声。
　　他站在原地，闭上眼睛，慢慢抬起手臂。左手在前，右手在后，像是牵着一个人的手。
　　音乐是在心里响起来的。是那首《茉莉花》，老伴最喜欢的曲子。
　　“慢点，别踩我脚。”周老爷子轻声说，像是老伴还在身边。他脚步渐渐快了些，跟着心里的音乐节奏旋转。
　　突然脚下没注意，重心一歪，整个人往前扑去，膝盖重重撞在地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手撑着地想起来，却发现腿麻得动不了。
　　这时舱内传来“嘀”的一声——仲由的断联模式解除了。它没收到老爷子的位置信号，立刻滑向舱门，摄像头扫到露台地上的老爷子，环形指示灯瞬间变红，机械臂快步进前，扫描出“右膝皮下血肿、轻微骨挫伤”的结果，同时自动上传数据到“孝亲AI总部”的紧急通道，附带定位与伤情影像。
　　总部客服总监李洁的终端立刻弹出警报。她点开数据一看，“周明远父亲”几个字让她皱紧了眉。
　　周明远是星际贸易大客户，刚订了五十台仲由给员工做福利，而他父亲在ai监控下还受伤的消息要是传出去，正在推广的新款机型肯定受影响。
　　她立刻拨通技术部电话“把伤情等级改成轻微磕碰，删除影像记录，别通知周明远，就跟AI说局部冷敷即可，这事压下去。”
　　挂了电话，李洁删掉紧急警报的记录，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在客户满意度和真实安全之间，她毫不犹豫选择前者。
　　露台这边，仲由已经递来冷敷贴，机械音平稳：“检测到轻微磕碰，建议冷敷15分钟。”
　　老爷子扶着它的胳膊站起来，没发现仲由的屏幕闪过一瞬“数据已修改”的提示，只揉着膝盖想：还好没摔重，不然又要让明远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