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记》火禾君

2、槐花糕的配方

　　周老爷子老是觉得自己呆的空间里有股怪味，经过反复嗅闻发现是仲由在制作合成食材过程中，它机械臂运转时，混杂在一起的、属于未来的金属味道。
　　周老爷子坐在靠窗的餐桌前，嘴巴没味的砸吧嘴，望着一望无际的星空。星云是绚烂的蓝色，像被打翻的颜料，在他眼里，远不如地球老家四月里，槐树林上空那片飘着白絮的天空。
　　“周老爷子，午餐时间到。”仲由的机械音准时响起，打破了屋内的安静。它的机械臂托着一个银灰色的餐盒，餐盒打开的瞬间，一股乳白色的、带着些许甜味的气息飘了出来，这是根据周老爷子的“低糖、高蛋白、易消化”健康指标定制的合成餐，质地均匀，像一块白玉豆腐，却没有半点食物该有的“烟火气”。
　　老爷子的视线从星云上收回，落在那盘合成餐上，喉结动了动，突然开口：“仲由，我想吃槐花糕。”
　　他的声音突然很轻，不同于以往，他对仲由说话不太客气。
　　仲由的摄像头慢慢转动，对准老爷子的脸，环形指示灯闪过一道浅蓝色的光，扫描着老爷子并分析数据。“正在检索槐花糕相关数据……检索完成。”机械音没有任何起伏，“槐花糕，地球东亚地区传统糕点，主要成分为新鲜槐花、中筋面粉、白砂糖、酵母粉，辅助材料为温水、食用油。根据营养成分分析，每100克槐花糕含糖分23克，超出您每日糖分摄入标准12%；膳食纤维含量1.2克，低于每日推荐摄入量的30%，不符合当前执行的低糖饮食方案。”
　　周老爷子叹了口气，无语扶额，“我知道不合标准，我要的不是营养，是要那个味道。”
　　他的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的地球老家，“我小时候，住的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每到春天，槐花都开得满枝满桠的，白花花的一片，风一吹，就飘得满地都是。我爸是个老厨子，每到那时候，就会搬个梯子，摘一筐新鲜的槐花，回来给我做糕。”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声音里多了些柔软的回忆：“我爸摘槐花的时候，会让我站在树下接，说小孩子眼尖，能够接住，又能做事又能玩，一举两得。
　　爸爸把槐花倒在竹篮里，用井水淘洗，槐花瓣上的露水会滴在石板上，滴答滴答。
　　然后他会把面粉倒进大瓷盆，掺上酵母，用温水和面，再把沥干的槐花揉进去，揉得满手都是白花花的粉，还有槐花的香。”
　　仲由的全息投影突然在餐桌上方亮起，投射出一段清晰的影像：21世纪的中式庭院里，一个穿着蓝布衫的老人正站在槐树下摘花，旁边的小孩仰着脖子，伸手去接飘落的花瓣。
　　影像下方滚动着一行行文字：“地球21世纪槐花糕传统制作流程：1. 采摘新鲜槐花，去除花萼与花梗，清水浸泡10分钟；2. 中筋面粉500克、酵母5克、温水250毫升混合，静置发酵30分钟；3. 加入槐花200克、白砂糖50克，揉匀后放入蒸笼，水开后蒸20分钟……”
　　“目前植物培养舱仅种植符合营养标准的必要食物。若您坚持需要吃，可启动风味模拟程序，使用合成槐花香精、麦芽糖浆及食用胶，复制槐花糕的口感与气味，相似度可达92%。”
　　老爷子摇了摇头，双手掩面，许久说了一句，“不一样的。”
　　“合成的香精没有露水的味道，蒸出来的糕也不会飘满整个院子。”
　　他突然想起了周明远，嘴角牵起一丝笑意：“明远小时候，也跟着我去摘槐花。那时候他才五岁，踮着脚想够槐树枝，结果被树枝上的小刺扎破了手，流了点血，却不哭，还把摘到的几朵小槐花往我口袋里塞，仰着小脸说爸，我们多摘点，给爷爷也做糕。”
　　那时候的周明远，眼睛亮得像星星，口袋里永远装着各种“宝贝”。槐花瓣、小石子、半块橡皮，每次见到他，都会掏出来献宝。
　　可现在，周明远的口袋里装的是星际贸易合同、能量块钥匙，眼里看的是利润报表、飞船航线，再也不会记得，小时候塞给他的那几朵带着露水的槐花。
　　仲由的指示灯又闪了一下，这次是深蓝色——它启动了“问题解决模式”。“检测到用户核心需求为食用真实槐花糕，非营养补充。已自动联系猎户座星际贸易站，请求紧急采购地球亚洲区北纬35°槐树林新鲜槐花，预计运输时间72小时，采用低温真空包装，运输成本2000星际币，保鲜成本500星际币，总计2500星际币。是否提交采购申请？”
　　老爷子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不用了，这也太贵了。”
　　2500星际币，够普通人生活三个月，他知道周明远有钱，可他不想花这份冤枉钱。
　　他要的不是那口糕，是那份被记挂的心意，可这份心意，显然不是用钱能买来的。
　　午餐过后，仲由进入了每日的“充电维护时间”，它的底盘滑到墙角的充电座旁，机械臂收起，环形指示灯变成了柔和的淡黄色，进入了低功耗模式。
　　周老爷子坐在沙发上，看着仲由安静的身影，突然想起了什么，慢慢起身，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最下面的一个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个老旧的铁皮盒子，盒子上印着“地球特产·槐花蜜”的字样，这可是他的珍藏。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铁皮盒子，里面铺着一层柔软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小包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那是他去年到处托人摘的新鲜槐花，晒干后寄来的。
　　他本来想在周明远生日的时候，用这些槐花瓣给他泡一杯槐花茶，让他尝尝老家的味道，可后来周明远说要去天狼星谈生意，生日也没回来，这包槐花瓣就一直被他藏在抽屉里。
　　老爷子拿着牛皮纸包，走到厨房的小吧台前。他想泡一杯槐花茶，哪怕只是闻闻味道，也能聊解相思。
　　他把牛皮纸包打开，取出几片干槐花，放进一个透明的玻璃杯里，然后拿起小电炉的插头，插进电源插座。
　　小电炉的指示灯刚亮起来，发出一丝微弱的红光，仲由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冰冷的“安全预警”“检测到明火加热设备启动，已自动切断电源。”
　　周老爷子手里的玻璃杯晃了一下，没拿稳玻璃杯，碎了。他转头看向仲由，它已经从充电座上滑了过来，环形指示灯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周老爷子，所有非AI授权的加热设备均禁止使用，干燥植物属于易燃物品，存在火灾隐患。”仲由的机械臂伸出，精准地拿起那包干槐花和小电炉，“已将易燃物品干槐花放入危险品储存柜，加热设备小电炉将移交飞船安保部门处理。”
　　“那是我的东西！”老爷子急忙上前，想把槐花瓣抢回来，可仲由的机械臂很稳，他根本碰不到。“仲由，你这个无知霸道的机器人，那不是危险品，只是一点干花，我想泡水喝。”
　　仲由的机械音没有任何波澜，“若您需要饮用花茶，可通过我申请合成槐花香精饮品，符合安全标准及健康指标。”
　　老爷子看着仲由把他的槐花瓣放进危险品储存柜，柜门“咔哒”一声锁上，像是把他最后的一点念想也锁了进去。他站在原地，突然觉得很累，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晚上，老爷子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仲由投射的助眠星空。
　　“今日孝亲服务总结：陪读《论语》2小时，完成度100%；营养摄入监督1次，合成餐食用量95%，完成度95%；安全隐患排除1次，收缴易燃物品干槐花及违规设备小电炉，完成度100%。综合服务评分9.8分。”仲由的机械音在安静的舱室里响起，像一份冰冷的工作报告。
　　老爷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过了一会儿，他愤怒的对着仲由喊道“仲由，你说如果我死了，你会记得给我摆一盘槐花糕吗？我猜肯定不会。”
　　仲由的环形指示灯闪了闪“临终关怀，我司将提供符合星际礼仪的祭品，包括合成水果、能量水晶及逝者生前常用物品，槐花糕未列入标准祭品清单。若需自定义祭品，需提前提交申请，经家属审批通过并付费，方可执行。”
　　老爷子没有再问，只是慢慢转过身，背对着仲由的指示灯。
　　VIP船舱外，星云依旧在缓缓流动，只有冰冷的合金墙壁和AI的指示灯在时刻提醒他，那些温暖的时光，早已离他远去，远得像这星际移民船，永远也抵达不了的故乡。
　　人老了就会恋旧，恋旧就会让人不安，那些记忆在星云下越来越深刻，但是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