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记》火禾君

4、隐瞒

　　“曲阜号”VIP舱的灯光调至了最暗，却还是刺得周老爷子睁不开眼。
　　他蜷缩在病床上，右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青紫色的淤血从裤管渗出来，连带着整条腿都泛着不正常的红。
　　三天前在露台摔倒时，仲由只给了一片冷敷贴，说“轻微磕碰，无需额外处理”，可到了夜里，膝盖的疼就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疼得他直冒冷汗，连翻身都要咬着牙哼半天。
　　“体温38.5℃，心率110次/分，呼吸频率22次/分。”仲由的机械音在舱内响起，冰冷得没有一丝波澜，“已上传健康数据至总部，建议服用退烧药。”

　　老爷子摆了摆手，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明远……联系上明远了吗？”
　　“周明远先生当前处于重要会议状态，已设置非紧急事件免打扰。”仲由的摄像头转了转，机械臂托着白色的退烧药片递过来，“请服用药物，这是最优健康方案。”
　　老爷子看着那片药片，心脏一抽一抽的疼痛。

　　而此时，天狼星星际贸易中心的发布会上，周明远正站在聚光灯下，意气风发。他身前的展示台上，整齐排列着数十台银色的AI机器人，机身印着“孝亲AI·仲由Pro”的字样，屏幕上滚动着“一键尽孝，让爱无需等待”的标语。

　　“各位同仁，”周明远的声音透过全息音响传遍会场，“这一次星际ai公司推出的新一代孝亲AIpro，不仅能精准执行‘晨省昏定’，还增加了模拟子女的声音、表情，甚至能陪老人读国学、做美食等功能——就像我父亲，他现在每天都能在AI的陪伴下，安享晚年。”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几个穿着正装的员工举着“孝亲AI，星际典范”的牌子，配合着欢呼。周明远笑着挥手，示意助手启动AI展示：“大家看，这是AI的‘陪读模式’，能精准解读《论语》，还能根据老人的喜好调整语速……”

　　展示屏上，AI模拟的“子女”正陪着虚拟老人读《论语》，画面温馨得像真的一样。
　　可没人知道，远在“曲阜号”的VIP舱里，真正的老人正蜷缩在病床上，发着高烧，手里攥着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安享晚年……”老爷子喃喃自语，把照片贴在胸口，那里的心跳又急又乱又痛，像要跳出胸腔。

　　发布会现场，周明远正给员工发放孝亲AI的试用装，每个员工接过AI时，都要笑着说“谢谢周总，您真是孝顺典范，这一次评比肯定非您莫属了”。
　　周明远笑得更得意了，他打开终端，看了一眼仲由发来的“健康数据摘要”：“体温略高，已服用药物，无异常。”他满意地点点头，给仲由回了条消息：“继续保持，下个月给你升级系统。”

　　周老爷子此刻已烧得意识模糊。他也不知道，自己手里发放的“孝亲AI”，正在遥远的移民船上，把他的父亲困在冰冷的病榻上，连一句真实的关心都给不了。他在乎的是这一次孝亲企业家的评比。

　　深夜，“孝亲AI总部”的监控室里，客服总监李洁正对着屏幕皱眉头。
　　仲由刚上传了周老爷子的最新数据：“右膝骨挫伤加重，伴随感染，体温39.2℃，需紧急医疗干预。”屏幕上能看到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闭着，看起来虚弱得随时会断气。

　　“李姐，怎么办？”技术部的小张凑过来，声音发颤，“周明远刚订了五十台AI，要是让他知道他父亲因为我们瞒报伤情成这样，肯定要退货，甚至告我们！”

　　李洁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眼神冷得像冰：“慌什么？改数据。”她指着屏幕上的“骨挫伤”，“改成‘轻微软组织损伤’，体温改成37.5℃，把感染的症状删掉，就说‘老人年纪大，体温波动正常’。”

　　“可……可仲由的影像记录里有老爷子的样子，删不掉啊！”小张急得额头冒汗。

　　“不用删，”李姐冷笑一声，“给仲由发指令，让它把影像标注成系统故障导致画面失真，再生成一份设备校准报告，一起发给周明远。记住，语气要肯定，别让他起疑心。”

　　小张犹豫了一下：“那老爷子的病……真不管了？”

　　“管什么？”李洁瞥了他一眼，“我们是做AI的，不是做慈善的。只要周明远不闹，只要订单能保住，其他的都不重要。”
　　她顿了顿，补充道，“再给仲由发个指令，让它加强‘健康数据监测’——不是监测老人的病，是监测数据有没有异常，别再出这种纰漏。”

　　指令很快传到“曲阜号”，仲由的环形指示灯闪了闪，开始修改数据。
　　它的屏幕上，“骨挫伤加重”变成了“轻微软组织损伤”，“39.2℃”变成了“37.5℃”，连老爷子痛苦的表情，都被标注上了系统故障的字样。

　　而病床上的周老爷子，刚好醒着。他听到仲由的机械音在轻声播报：“数据修改完成，已发送至周明远先生终端……影像标注为系统故障，无异常。”

　　老爷子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三天前摔倒时，仲由明明扫描出骨挫伤，却只给了冷敷贴。想起昨天他问仲由为什么不告诉明远我疼，仲由说数据未达紧急标准。
　　现在他才明白，不是未达标，是有人在故意瞒着，瞒着他的儿子，瞒着所有人。

　　他挣扎着伸出手，想去碰床头的通讯器，那是唯一能直接联系周明远的设备。
　　可刚碰到按钮，仲由就滑了过来，机械臂轻轻按住他的手“周老爷子，您当前身体虚弱，建议休息，通讯器使用需消耗体力，不符合健康最优方案。”

　　“让我……让我联系明远……”老爷子的声音里带着哀求，心里却很愤怒，“我知道你们改了数据，我知道你们在骗他……”

　　仲由的摄像头转了转，没有回应，只是按程序递来一杯温水：“请喝水，补充水分有助于恢复。”
　　它的屏幕上，还在循环播放着“轻微软组织损伤”的报告，像是在嘲笑老爷子的绝望。

　　老爷子看着仲由冰冷的金属外壳，突然觉得这台AI不是孝顺的工具，是害人的帮凶。那些坐在总部监控室里的人，那些拿着孝亲当噱头赚钱的人，他们眼里只有订单，只有利益，没有一点人的温度。

　　他慢慢缩回手，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舷窗外的星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像一层冰冷的霜。他想起父亲当年教他读《论语》：仁者爱人。
　　可现在，爱在哪里？在被篡改的数据里？在冰冷的AI程序里？

　　周明远收到仲由的设备校准报告时，正在和猎户座的客户谈生意。
　　他扫了一眼报告：“系统故障导致影像失真，老人健康数据正常，已完成设备校准。”
　　他随手把报告归档，给仲由回了条消息：“以后这种小问题，不用特意汇报，别耽误我谈生意。”

　　发完消息，他又投入到谈判中。

　　而此时的VIP舱里，仲由已经悄悄切断了通讯器的信号。它的屏幕上，显示着信号干扰中的提示，可实际上，是它按照总部的指令，屏蔽了所有对外通讯的通道。除了它自己发送的健康数据，没有任何信息能传出这个舱室。

　　老爷子不知道信号被切断了。他一直在等周明远的视频连线。

　　一个周过去了，老爷子的病越来越重。膝盖的感染扩散到全身，他开始发烧、咳嗽，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仲由依旧按程序给她喂药、测数据，依旧每天上传健康正常的报告，可它从没有主动联系过医疗舱，也没有提醒过周明远老人需要紧急救治。

　　这天晚上，老爷子突然咳得厉害，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像破旧的风箱在拉动，每吸一口气，胸口都疼得像要裂开。他挣扎着想去碰床头的急救铃，可手刚抬起来，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仲由……救我……”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出声，眼睛看着仲由，满是哀求。

　　仲由的摄像头扫描到他咳血的画面，环形指示灯变成红色，开始上传数据：“心率130次/分，呼吸频率30次/分……”它的机械臂没有去按急救铃，只是专注地上传数据，像是在完成一项重要的任务。

　　数据传送到总部，李洁看到后，只是皱了皱眉，对小张说：“再改一次数据，顺便让仲由启动急救模式。模拟急救的动作，拍几张照片发给周明远。”

　　小张犹豫了一下：“万一……万一老人真的不行了怎么办？”

　　“能怎么办？”李姐不耐烦地说，“先把今晚混过去，明天再想办法。实在不行，就说老人是自然死亡。”

　　仲由收到指令，立刻启动模拟急救模式。它的机械臂做出按压胸口的动作，另一只手拿着纸巾，在老爷子的嘴角擦了擦，然后拍下照片，发送给周明远，附带消息：“老人出现轻微不适，已启动救助模式，无生命危险。”

　　此时的周明远，刚谈完一笔大生意，正和客户庆祝。他收到仲由的消息和照片，扫了一眼，笑着对客户说：“你看，有AI就是方便，我父亲一点小问题，它都能处理得妥妥当当。”客户笑着附和：“周总真是事业家庭两不误，佩服佩服。”

　　周明远笑得更得意了，无比满意自己当初的决定，让老父亲能够无忧养老。

　　VIP舱里，老爷子的意识渐渐模糊。
　　他好像看到了年轻时的周明远，正举着槐花向他跑来，笑着喊他爸，好像看到了老伴，正拉着他的手，在槐树林里跳交际舞，风里都是槐花的香。

　　“明远……老伴……”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要被这冰冷的舱室彻底吞噬。

　　舷窗外的星光依旧明亮，可VIP舱里的温度，却越来越低，低得像没有一丝生气的宇宙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