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二郎今晚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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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二郎”连夜回府的消息便传至了莫楚耳中，但她再次见到他，却是在除夕之后。
除夕当日，莫楚同小桃提前来到凝辉阁，等待傍晚的家宴。
通常表亲入府依礼要先拜见尊长，后由尊长领着认亲，安顿下住所后，日常琐事再由院内婢子一一教导。
莫楚入府当日被一屋子无脸人吓昏了，一连几月难以自己，这套流程便也罢了，只是人还是要认的。
赶巧此次是她病好后头次露面，小桃寻到莲子，后者带她见过几个舅母姨母，一路往凝辉阁园子走，在那莫楚见到了原主的几个表姊妹、兄弟。
过年的时候，小伙伴们围在一起总是热闹的。
园子里的假山裹满白雪，此外，奇异嶙峋的山脊上又像结果子似的，挂满了身着新衣的小郎君、小娘子。
书院前两天才放假，在书墨里憋坏了的小娃们将甚么孔孟之道抛之脑后，在奶娘担忧的声声“祖宗”里，你追我赶，好不快活。
“潘安，快把那红带子递给我！”
二房四郎单手勾着凸起的石尖子，朝下与一个豆丁大小，不过八岁的小娘子呼喊着。潘安握着红布带，仰头看着哥哥，他们要比谁先爬上山先手夺冠，在做准备呢。
“你们蠢死了，为什么不先拿了带子再爬上去！”
三娘怕弄脏衣裳，才不稀罕与弟妹东跑西跳，只望着脸红彤彤的妹妹，碎碎念吐槽，抬眼间，正巧瞥见台阶上踟蹰的少女，脸色当即不好看了。
不过莫楚此时不能察言观色，但就算察觉到了也没任何法子。院里缺人手，小桃刚进院门便被拉去帮衬了，莲子也急着回去，填鸭式地让她和他们见过一面就算作罢。
看不着脸，莫楚只能依靠身形和声音，简单记忆几个平辈，莲子走后她闲来无事，坐在阶前圆凳子上看着他们玩闹。
除却先前三个，园子里还有两个小郎、五个小娘，最小才三岁，经不住冻，窝在奶娘怀里看着哥哥姐姐咯咯地笑。
妇人微胖，厚实的手掌将小娃的衣襟拉得严严实实，她微垂着脸，似在看着怀中的宝贝疙瘩，一口一口喂她好下口的面段糊糊。
莫楚怔怔看着她们，雪光映亮了她的脸庞，只是神情落寞极了。
她忽然想起往年除夕，也有这么一个人会为她费尽心思，在灶火不停的除夕，特意熬锅鸡汤下入细面，再窝上两枚鸡蛋，焖到蛋白凝住，白里透着黄。
细面如丝，丝丝诉说着爱意。
只是当时，莫楚对外婆的好习以为常，以为这便是永恒。端着面不及品尝，就火急火燎跟上屁孩大部队，坐在门口看他们放烟花。
飞溅的火光在夜空中划着圆圈，或拉出长条。
她呼噜呼噜喝面，想快点吃完和大家一起玩。伙伴们便会扯着嗓子，和背后高升的焰火较劲，喊她慢点吃，长寿面可不能咬断，烟花还很多，年还很长……
爆竹声在不远处乍响。
莫楚回神，她走下台阶，询问道：“我可以和你们一起玩吗？”
四郎刚从石头上跳下来，闻言与潘安面面相觑。潘安年纪小，声音还是软软糯糯的，对莫楚说：“好啊，莫姐姐和我们一起——”
“潘安！”
三娘走上前，一把拉过弟弟妹妹，像是只护犊子的母鸡：“莫娘身子不好，还是别和我们上蹿下跳了，若出了问题如何是好？”
“那便玩些别的，可以吗？”
三娘环胸，一派尽听君言之意。
莫楚捏着袍边，朱红色的锦袍衬得女孩如雪般浸润。她想起和伙伴们相处的往事，脸上不经意扬起笑容：“要不然玩办家家酒吧。”
“办家家酒？”三娘皱眉，“从没听说过。”听她解释一番，诧异道：“你说的莫非是‘作人家’？”
“或许……也能这么称呼？”
三娘一手压下潘安跃跃欲试的小脑袋，不屑道：“这都是给小娃玩的。”
“可我们不都是……”莫楚正要说什么，四郎撇撇嘴，打断道：“对啊，有什么好玩的，土死了！”
“如果不喜欢，我们可以……”莫楚刚一开口，立马又有个声音从一旁冒了出来：“噗，难不成莫娘在家就只能玩这个？”
莫楚怔愣住，四下一看，才发现原本站得错落的小娘郎君，不知何时全都围了上来，各个仰着白花花的脸，交头接耳，只有声音清晰可闻，如潮水将她的辩白淹没。
“她刚刚说那个怎么玩？”
“说是要捏泥巴当饭，摘树叶子当碗盘，咿……分明炊房里有的是米粮，有的是碗筷，用得着挖泥土，摘叶子么？”
“听起来还不如打双陆、解九环，搓泥巴什么的脏死了。”
“可是我不想解九环，那个太难了……”
“傻兮兮的，我又没说要玩，只是打个比方，打比方懂吗，意思就是……罢了罢了，就你这蠢脑子，给你解释了也听不明白。不然就你去陪莫娘玩吧。”
“我才不要，我半月前刚染的指甲，还漂亮着呢，何况弄脏衣裳又得挨阿娘骂……”
“嘘！阿娘不是说了么，不要在莫娘面前提起与娘亲有关的话题。”
“抱歉四姐姐，我一下子——”
“为什么不能提啊！就说就说，怎得她来家里，我们连说个话也不行了？”
“诶，五哥儿，莫娘她这不是……”
窃语声起起伏伏，四娘收了话音，觑了莫楚一眼。少女愣在原地，稍显尴尬地扣着手指，注意到她的视线，莫楚眸光一偏，唇角不自觉勾起，眼睛亮亮地朝她看来。
四娘猝不及防和她对上视线，心里咯噔一声，猛地垂下脑袋，手忙脚乱拨弄下耳后的碎发，遮住自己的侧脸。
莫楚立刻像是明白了什么，笑意僵在了唇角。她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又一路游走，偏头望向天际那轮偏西的太阳。
橘红色的暖光铺满无垠的天卷，逆光处，房檐亭角只剩墨色的剪影，连绵在一起，好似一圈高耸的围墙。
几只不知名的鸟儿从墙上掠过，羽翼划破画卷，阔口处泄出淅沥沥的阳光，落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待再回头时，身旁已空无一人了。
廊下油灯在渐暗的雪地上，摇曳出昏黄的影子，莫楚呆呆站着，直到莲子送来长柄灯，才如融了的冰雕慢吞吞转身。
她问莲子还有多久开席，二郎何时会过来？莲子深深看了她一眼，说：“二郎今晚不会出席的。”
“是嘛……”莫楚攥着灯把，抿了抿唇，“也是，他一路风尘仆仆，夫人心疼他，自不舍得他强撑出席。”
莲子张了张嘴，到底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只道：“娘子再等等，等太阳完全落下去，不消多久就开席了。”
说罢，重新汇入喧闹的人群里。
莫楚又孑然一人，她独自站了会儿，眼睛看不清她哪也不能去，只好回圆凳上坐着。
园子静了下来，众人都跑别处热闹去了，留下一地的寂静。
莫楚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她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等小桃来寻时，几乎是叹息着说不想出席了。
小桃不知发生了什么，向她询问缘由，莫楚说不出来，她垂着脑袋，一只手环着另一只手的腕子，细细摩挲着。
长年累月被病魔折磨，原主及笄了还未来癸水，整个人干瘦干瘦的。更别提莫楚穿进来后，日日提心吊胆，身上几乎找不出一处挂肉的。
小桃看着娘子日渐消瘦，自然着急，劝道：“今日院里没开火，若娘子属实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也多少吃一些再走。”
莫楚睫毛微颤。
是啊，她不能因自己的情绪，搞垮了这副身子。
只是宴席开场，瞧见一派阖家欢乐之景，她很快又陷入纠结的感情里。
这几日，她好似一直在触景生情。
不论是园子里的所见所闻，亦或晚上的幽梦不绝……都说近乡情更怯，她却不同。或许是身在故乡，却不在故土，嘴里的佳肴分明正是那个味道，做它的人却不是那个人了。
亦抑今日是她的生日，却又不是她的生日。
这种微妙的差别，难以言表。
当晚，小桃伺候莫楚喝药，思及席上风动，有些为她打抱不平：“我总觉得那个三娘说起话来夹枪带炮的。明明杭州与这没差多少，说的倒像我们是从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过来的。”
莫楚手里护着一炷红蜡，柔顺的乌发披在脸侧，被火光照亮了。她闻言道：“三娘只是没去过杭州，性格也直来直去，说话没个把门，是没有……”
火光噼啪，在手心炸开，她顿了顿，突然想到了什么，那句“没有恶意。”噎在了喉咙里。
小桃替莫楚顺了头发，看她还是满脸愁容，转了转眼睛，道：“娘子等着，我有东西给你！”说着，一路小跑出了屋子。
回来时，她空荡荡的手里多了什么，莫楚好奇地眯起眼，看不清，依稀分辨出是个小山似的物什。
近了，却更看不清了。
“前几日娘子不是咕哝要吃蛋糕么，我就依照您描述琢磨着做了个，快瞧瞧是不是这样的？”
烛光摇曳，小桃双手捧到莫楚眼下，十来个小巧可人的糕点层层垒起，个个都掐了花边，看起来好似将一树盛开的桂花花冠捧到了银盘上。
暖暖的光透过糕点，反射出更加柔软的光晕，染在女孩笑容满溢的脸上。
可她看不见。
她居然看不见啊。
莫楚呼吸放得很轻，快到子时了，屋外静悄悄的，静到她听到清亮亮的月色落在雪地上，融化了它，漏出坚硬的青石地板，冷冰冰的。
她哑然地张了张嘴，突然双手捂住脸，强忍住的液体终于满溢而出，从眼眶落下，落在手心，也是冷冰冰的。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