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那是莫楚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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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除夕，姑苏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到处是一片晶莹，万籁俱寂。
小桃风风火火从炊房往回赶，在雪地留下凌乱的足迹。
她方才去吩咐炊房做糕点，却被告知现在院里厨娘，全在忙活除夕夜席，哪来功夫为小娘做点心，正满肚子怨气。
托词！全都是托词！
不就是仗着主子睁只眼闭只眼，明目张胆给她家娘子穿小鞋么！
做奴婢的有必要这般趋炎附势，帮着主子排挤表亲？
又不是捧捧臭脚就能多得月禄。
小桃气鼓鼓地想。
今儿与老府君当家时不同，大郎管家后，府里最忌铺张浪费，严禁随意赏赐下人。所以这群人简直是媚眼抛给瞎子看，纯粹找她们不痛快！
偏生她还不敢发脾气，怕给娘子惹火上身，让这群小心眼的私吞娘子药材，亦或往饭菜里吐痰。
想到榻上的少女，小桃不禁加快脚步。刚到门口，“咳咳……”一声轻微的咳嗽声从屋内传出。
“娘子，你醒了！”
耳畔传来一道喜悦的声音，好像是个女孩，雀跃地在唤些什么。
莫楚感觉自己身处深海，一切动静都显得游离遥远。
谁，是莫琪吗？
她怎么还没出门，也不怕上学迟到，站在门口鬼喊鬼叫的，知不知道已经打扰到尊贵的高考生，失而复得的睡眠时光！
等等，她已经高考完了吗……
现在是什么时候？
对，是除夕。
她记起来了。
她刚刚在和大家吃年夜饭，吃完后家人惯例会给她庆祝生日，妈妈说今年的生日蛋糕是冰淇淋蛋糕，她期待了很久，怎么没吃就睡过去了？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今天是除夕，她为什么会觉得莫琪要上学……？
繁多思绪冲得莫楚头昏眼涨。
伴随吱呀一声门响，她缓缓睁开眼，虚焦的眸光晃了又晃，才渐渐聚焦于实处。
重重帘帐垂落，分不清白天黑夜，一缕幽光从中缝渗入，携着木质熏香沉沉的味道。
没有空调的嗡鸣，没有马路上人车的喧闹，有的只是雪落枝头，簌簌作响。
小桃站在帘外，身影朦胧。
一切都在昭示，方才的所有只是场思乡之人徒劳的美梦。
她回不了家。
·
莫楚是一个月前穿越到这的。
彼时，她还是家里的小皇帝，文化课考了个不错的成绩，为消磨乏味的暑假时光，她点开某小说平台，按榜单推荐，阅读起一本名为《问道》的男频小说。
小说文如其名，以男主谢清晏惨遭灭门讲起，到他机缘巧合踏上问道之路，受尽冷眼与欺辱，再一路升级打脸展开故事。
十分套路的龙傲天逆袭爽文。
唯一新颖的是男主的人设，作为世家少爷的他毫无官家架子，即使一朝从天堂坠入谷底，家人俱亡，仍初心不改，从头至尾都坚持用最大的善意对待他人。
他满满的人格魅力，斩获了众多读者的喜爱，书中自也不乏爱慕他的女角色，但男主对男女之情分外迟钝，无心风月，一心向道。
这就导致书内外党.争不断，主角党、cp党、配角党以及剧情党打作一团，小说热度水涨船高。
莫楚入坑时，这本连载了几年的小说恰好宣布即将完结。为了赶上口热乎的，她连跳带略追平进度，就等着看男主得道飞升，狂甩那群狗眼看人低的巴掌。
怎料，结局理应按套路得道的男主，却落了个身死道亡的下场。
理由竟是他不懂情爱，无缘紫府仙籍。
草。
莫楚瞪着结尾那小小的“完”字，不敢置信地刷新了一遍又一遍网页。
隐忍三年，龙王回归呢？
重回故土，开启崭新生活呢？
熬了俩月大夜，就给她看这个？
莫楚心中万马奔腾，气得抄起键盘一顿输出，洋洋洒洒写了篇万字吐槽。
一石激起千层浪，很快被暂时停战，统一对作者开炮的众读者顶上高楼。
刚放下键盘，她头一昏、眼一闭，缓神的功夫，身处的温馨小屋变成了摇晃的马车，还有个自称系统的声音在她脑海里放鞭炮，说：“恭喜你，要当救世主啦！”
莫楚：“别咒我，我的青春刚刚开始，才不要当全年无休的英雄！”
系统：？
经由它说明，莫楚反应过来自己是穿到这本烂尾文里了，只有攻略男主，使其知情懂爱扭转结局，才能回家。
系统唉声叹气：“要不然再这样下去，此位面就要被读者的怨气冲垮了。宿主，你能从万千读者中脱颖而出，获得这个机会，是莫大的幸运！”
被枪打出头鸟的莫楚：“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系统不答，嬉皮笑脸说自己要休眠升级啦，宿主加油加油，然后潇洒甩下原主信息，没了动静。
当下时间线处于楔子阶段，距离男主遭遇家破人亡，踏上旅程还有约莫一年多的时间。
莫楚坐在前往谢府的马车上，直呼完蛋。
她看小说从不看楔子，导致现在根本搞不清剧情走向。
好在系统说她这副身子的主人是个炮灰，戏份全在楔子里。
莫楚本想补补课。
翻开信息库。
【姓名：宿主叫什么就叫什么
性格：宿主什么性格就什么性格
身份：谢家表娘子，杭州富商之女
人物小传：母亲早逝，父亲病重，自己也身患痼疾。十五岁投奔舅舅家，爱慕男主，却被他当做妹妹，思而不得，抑郁而终，享年十六岁。】
也就是说，原主的存在纯粹是为了衬托男主不懂情爱的人设！莫楚满脸懵逼，对着空气打了套军体拳，叫嚣道：“系统你给我出来，出来！”
还有那个狗屁作者，写得什么狗屁剧情，不会塑造人物，只会靠发卖女角色给男主辅酶是吧。
好好好，这任务她接定了！
反正只是攻略块木头，又不是要她去攻略什么穿越小说的病娇男二。男主虽感情方面迟钝但为人友善，任务不存在性命之忧。
等她凯旋，一定要扯着作者的耳朵大喊：女读者和女炮灰的命也是命！
马车稳稳停下，帘外传来女婢的呼唤。莫楚火速整理好心情，势要以最积极的心态接受穿越的现实——
现实就再给了她当头一棒。
作为连大陆鬼片都不敢看的胆小鬼，朋友邀约密室，莫楚一向借口推辞。
可当她走下马车才明白，什么叫该来的总会来的。
·
柔和日光攀爬入内，轻吻她的脸庞。
小桃拢起帘帐，朝她笑道：“娘子，还有哪儿不舒服吗？”
记忆回笼，莫楚抬起眼，怔怔盯向她，而后眼睫一颤，下意识撇开脸——
额头覆上片凉意。
小桃摸了摸她的额头，松了口气：“太好了，烧终于退了。”她倒了杯水扶莫楚喝下，没忍住吐槽道：“我和您说啊，我方才差点就要被那俩厨娘气死了！”
莫楚没有架子，在她面前小桃一向不拘束，“您打前天起，就在梦里咕哝要吃什么……蛋啊糕的，我就叫人去做。谁料她们卷着剂子说没手！我呸！有怼我的功夫，早卷出百八朵芙蓉花糕了！”
“还有那个臭莲子。”小桃搁下水杯，从盆里捞出热帕子拧干，手脚利索给娘子擦拭，嘴里絮絮叨叨，“我原想问她关于二郎……”
太、近了……
热气一股股喷在后颈，喉口像被只大手攫住，缺氧感冲撞耳膜，耳畔的声音几近熹微。
恐惧如毒蛇攀上脊背，一口咬断了莫楚的脊椎。
她，动弹不得。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是数据没加载好？
或者这是系统给她开的玩笑？
这样好的人，会温声细语关切她，不辞辛苦照顾她的小桃……
怎会是个没有五官的无脸人呢？
莫楚浑身僵硬，双目圆睁，看着小桃洁白光滑的面皮，再次思考起这个问题。
她思索不出，也逃脱不掉。
毕竟在这院落、这府上、这世间……
这样的无脸人，还有成百上千个。
……
“小桃，能把帘子放下来吗？”
莫楚开口，喉咙疼得像咽了石子，以后大概率要靠声音吃饭的她，嗓子从未像这般嘶哑过。
小桃愣了愣，应了声好。
阴影重新蚕食而来，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过强硬，莫楚补充道：“抱歉，我没怪你的意思，只是外头太亮，我刚醒有些不适应……”
小桃闻言，后知后觉想起娘子自打半月前落水后，眼睛便不大好了，白日见不得强光，夜里难以目视。
她有些懊恼：“是我考虑不周，娘子何故道歉。您有任何事尽管说，怎的换了个环境，倒与我生分了。”
莫楚心里咯噔一声，攥紧被子。
片刻，勉强扯起嘴角，转移话题道：“方才……你说谢清晏怎么了？”
“哦，这个啊。”小桃神经大条，一拍脑门道：“您不是让我打听二郎何时回府吗？我方才说，这几日找机会问问莲子。”
莫楚万分感激：“麻烦你了。”
莫楚初入府时，谢清晏并不在家。
谢家固有遗传史，他幼年身罹重病，几度濒死，谢家四处求医皆不见起色，后得位云游道人点拨，他六岁入道，往后大多时日都待在道观。
直到半月前，曾短暂回来过一次。
正巧那日莫楚偷跑到园林散心，恰逢天空淅沥沥下起小雨，她移步观雨亭避雨。
亭外是一塘败荷，云层下明月时隐时现，雨声清绝，月光倒映入水，被涟漪搅打成银霜。莫楚倚着扶栏听了阵雨，只觉郁结苦闷豁然贯通，开口唱了起来。
她唱：“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她唱：“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
声如游丝，穿堂绕水。
意兴阑珊之时，忽闻一串似铃非铃的脆响，于对廊由远及近。抬眼望去，回廊如卷轴铺展，灯火葳蕤，一郎君似画中之人，携月而来。
那是莫楚第一次见到谢清晏。
少年怀抱一盏莲灯，身着素白博衣，一头齐膝长发酽黑，衬得肌肤如玉，唇如朱染。
此方颜色浓郁，偏他眉目又极致淡雅，似融化在雨雾之中，独两珠瞳仁漆黑如墨，昳丽如鬼。
亦驻足凝望着她。
之后的事，莫楚如落云端记不真切。只记当时全身血液沸腾般，振臂高呼谢清晏的名字，而后忽觉头皮一麻，抱着断裂的栏杆坠入湖中。
雨水迷湿了她的眼，厚重冬衣不由分说拉她下坠。她奋力挣扎呼救，四肢却如注了铅，愈发酸重。
雨夜传来幽幽铃响。
少年踱至廊下，风卷明火，神情晦暗难辨。
他竟就这么看着，久不作为。
莫楚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了人，然就在湖水没过头顶的瞬间，落水声破夜而入。
她一度陷入昏迷，待醒来已过数日。
小桃守在榻边，见她睁眼，喜得连声念佛。她揉着额角，问了才知确实是男主救的她，不过当夜他被夫人叫走，次日便再度离府。
这一走，到现在也没回来。
也不知，他现在还好不好。
·
入夜，三更声响在城内回荡。
一轮明月高悬于极目远眺，毫无山峦起伏的天际，月光架一辆马车，停泊于谢府后门，后门鲜有人至，难得打理，月光流淌，倒显得凄凉了。
凄凉的夜空寒风呜咽，角门内，谢家阍侍环胸倚在墙根打着瞌睡，半梦半醒之际，忽觉兜头一阵寒意，迷迷瞪瞪睁开眼，只听“扣、扣。”两声。
有人在敲门。
“谁？”
阍侍猛一惊醒，忐忑道。
片刻，门外传来特意压低，但熟悉的声音：“是我，快开门！”
“小七？”
阍侍松了口气，他起身开门，门闩抽到一半意识到不对：“你不是要和……那谁在寺里待到年后吗，怎得现在就回来了？”
“先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快——”
“砰！”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撕破寂静的夜色。
隔街传来野狗狂怒的吠叫，门客手心一麻，未及反应，又是“砰砰砰！”三下，门外似有只猛兽在踢踹这扇门，角门在接连巨创下悲鸣。
等等，今年行情这么差，连年兽都提前出来讨食了吗？
当然不是。
意识到自己正与谁隔门而站，阍侍脸色蓦地惨白，踉跄地大退几步，转身欲跑——
“奇怪了，原来你是醒着的。”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半臂长的门闩终于震颤而下，门户大开，细雪卷着寒风，耳畔荡来清脆的铁器响撞声。
阍侍脊背发寒，大骇原地。
则见一个约莫十四五的少年怀抱莲灯，脚步轻快跳至跟前，吓得垂下头，长袍翩蝶，又见少年光足踏在雪地上，未着鞋袜。
光裸的脚踝被镣铐铐住，寒光逼人，四下寂静，冰冷铁器与白骨相磨，渗着血丝，发出令人发酸的咯吱声。
他下意识撇开视线，却看到那片素白衣角突然以极快的速度，鬼魅般向他飘来！
后颈一麻，不及反应，忽然——
一片漆黑。
落雪声、呼吸声、心跳声……霎时间，耳畔所有声音尽数消散。他犹如一头栽入深不见底的古井，古井无波，暗流涌动。
目之所及只是片不见五指的漆黑。
然后，橙黄的明光从井底翻涌而上，猩红的、月白的……诸多颜色混杂，纠缠在深深的井水里。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后，积雪融化，滴答一声在井底泛起涟漪。
黑晕边翻开莹白月影，两瓣小月牙一左一右包裹住井水，但很快又被鸦色的旋涡吞噬。
是眼睛。
阍侍混沌的脑子循着月光一刹清明。
一对瞳孔漆黑，几乎占据整个眼眶的眼睛，正以极近的距离，不错地盯着他看，似乎下一秒，就会有无数触手从中伸出，用覆满吸盘的腕足吮吸他的眼球。
在他面前的是人、或鬼……？
亦抑比鬼更可怕的存在。
“啊、啊啊……！”
破碎的呼喊挤出喉管，男人猝然从刺骨的井水中脱身，跌坐在地。
姿容秾丽的少年垂头，笑盈盈看着他。
“三、三三……”门客一咬舌尖，悬崖勒马：“二郎……”
“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
被唤作二郎的少年微微偏头，漆黑的眸子静静与他回望，半晌，他转向身侧仆役，问道：“小七，他在害怕我，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小七哪敢挑这小疯子的刺，他用力摇头，“没有没有……郎君什么也没做错。”
少年却从中品出不一样的意味：“是了，换做二哥定也会这样做。我什么也没做错。”他轻声嘟囔，重新看向地上瑟缩的一坨，“可你似乎不怎么高兴，亏我还这般替你着想……”
说话间，面前少年已然蹲下，他脑后乌发顺骨肉滑落，披在地上被雪水打湿，汇成汪黑池。
“哧哧哧！”
寒风灌堂，廊下油灯尽数熄灭，空壳呜咽，独留他怀中莲灯长明幽幽。
“我想着不要吵醒你，就自己开门……”
他伸出手，指腹按在男人惊缩的眼睑上，期期艾艾道：“可你居然醒着，现在还用这种眼神看我，真是白费我一番好心。”
鬼灯一线，少年眸中氤氲着姑苏将至的春雨，他整个人仿佛从黑池中浮出，湿漉漉的脸上一双眼弯成月牙，朱红嘴角朝两边咧开。
谢确莞尔，心里却当真委屈极了。
“你说，该如何补偿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