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的我披紧妻子马甲》不尽春时

45、第四十五章 瓮中怨

　　车外风声猎猎，小小一方木窗框不住斗转星移，数不清的星星走马观花从眼前掠过。

　　车内，暖室生香，二人相互依偎。

　　窗外漫天华彩，往常她大概会搜肠刮肚力求传情达意，但今天他看得见，她便一言不发，唯恐弄朽成拙，显露出她贫瘠的语言。

　　这一路实在太安静了。

　　游今禾忍不住好奇，分明看的是同一片星空，她在这方胡思乱想，晏鹤怎么就十分入迷。

　　于是她悄悄向上瞥去，撞入一双从始至终都只装着她的琥珀，霎时呼吸一滞，面颊耳廓都烧起了一把火。

　　“你看我做什么？”

　　从前她享受别人为她停驻的目光，那时心中是感激与自豪共存。而被心上人珍重地注视着，这种感觉全然不同，那点迟来的少女心绪让她第一时间抬手去捂他的眼，又羞又恼地威胁：“你不许看！”

　　“为什么？”提问的语气依旧温和平静，尾音带着宠溺的笑声。

　　“细数起来，我服下药丸，第一次是为了杀出重围，第二次是为了对付鬼神，好像从来没有一次是因为要记住你而特意服下药。”

　　三言两语暗藏未尽之意，钓足她的胃口，惹她自作多情般去思考他今日服下药的动机是否有她的分量，羞涩的心因此窃喜。

　　一声巨响骤然打破平静的天空，游今禾手指微动，侧头循声，望见远处炸开的烟花，浩大绚丽，整个窗子都望不尽。

　　烟花接二连三，一闪而逝的绮景让她此刻顾不上心头弯弯绕绕的问题，松开手便催促：“晏鹤，别看我了，你快看烟花，好漂亮！”

　　晏鹤并未转头，在他眼中，烟花虽美却无趣，逢年过节，京郊上空会有烟花，登上高塔便能尽收眼底，每一年每一世，他都会一个人坐在塔上等待那一片烂熟于心的风景，听着世界劈里啪啦宣告新岁已至，然后在火光燃尽的清晨中离开。

　　宴山不比京都管得严，今日想放烟花那便放了。所以在腊月二十八这日某个大家都还未睡下的时刻会有孤单的转瞬即逝的烟花。
　　晏鹤忽然因在这一个不确定的时刻遇见了游今禾喜欢的烟花而感到幸运，心头浮上无限欢喜，想要告诉她，他有多喜欢她。

　　他安安静静望了她好一会，直到烟花冷却，万籁俱寂，直到她的眼里倒映着他含情脉脉的眼，他说：“阿禾，我喜欢你，我想要看着你、记住你。”

　　用为数不多的重获光明的时间，记住当下鲜活的你，即便你不愿谈起自己的来历，至少能够在下次轮回里认出你，他想。

　　知情何起，一往而深。

　　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

　　此时此刻，万千词句总觉词不达意，游今禾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凑上前，回了一个吻。

　　“我知道……我知道呀。”她说着说着，眼睛起了雾气，又不想让晏鹤瞧见，便紧紧拥着他，头搭在肩膀上，在晏鹤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擦泪，“我也喜欢你的。”

　　-

　　宴山主城以夜市闻名天下。

　　临近新岁，长街热闹非凡。

　　二人携手游街，见过锅中咕嘟的糖浆凝成一幅画，遍尝热气腾腾的鲜花糕，从街头的一盏彩灯行至长街尽头的柳树，游今禾鬼使神差地解下晏鹤的发带。长长的发带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变成一个巨大得显眼的同心结时，两个人噗呲笑出声。

　　东风吹下一个流光溢彩的影子，游今禾抬起头，空中蓦然出现一只鱼龙，正招摇过街。

　　“你见过吗？”她问同样抬头看天的晏鹤。

　　“没有。我从前并不常在宴山，只对此略有耳闻，龙头鱼身，这是螭吻。”

　　她狡黠一笑，牵起晏鹤的手追向飘远的鱼龙灯，笑意真切：“难得你也未曾见过，我们追上去看看。”

　　山不就我，我自寻山。

　　他忽略的世界，游今禾希望能够带着他爱一遍。

　　-

　　新岁在锣鼓喧天中拉开序幕。

　　日子忙碌，迎接新岁的喜悦没多久便在这几个残破的村庄烟消云散。

　　大家又开始修堤，侍弄被水淹过的农田，沈煦与欧柏明神出鬼没，柳悯全权带领安顿乡民，晏鹤更是见首不见尾，踪迹无处可寻。只有岐未，天天跟在游今禾身旁。

　　某日，游今禾醒后发现晏鹤还在屋中，正在把玩手上一块异色玉佩。

　　闻见她醒来的动静，他起身上前，贴心地伺候起盥漱事宜。

　　游今禾一边小口喝粥一边问对坐上蒙着眼也依旧面朝她凝望的晏鹤：“今日你还在，可是有什么要事？”

　　晏鹤倒没有走神，直言今日目的：“我们今日要去主城，商陵郡太苦，让阿禾受惊。”

　　“还好，我只是瘦了一点，倒没有受惊，岐未尽职尽责，不过能去主城也好。”上回王记的烤乳猪不错，她至今念念不忘。

　　不过一个人离开没有什意思，她还挺喜欢商陵郡的热闹，便问：“那你呢，你也会去主城吗？”

　　他摇了摇头。

　　游今禾双手托腮，眉毛耷拉下来，长长叹了一口气，脑中已经浮现出自己留在城里的日子是何等无聊，连一个能唠嗑的大娘都没有，只差叹自己是地理枯黄的小白菜。

　　“阿禾，你且听我说，我近日暂且有要事不得归，而岐未需回京中一趟，此去不知何时归来。你先去主城，兰露已抵达宴山，届时负责你的饮食起居。”

　　游今禾一瞬直起腰，心中大石落地，正欢喜，便自然而然想到他。

　　“夫君，你将要做的事是你半月以来一直在筹备的事情吗？此事我可以知道吗？”

　　神神秘秘半个月，说不好奇是假的。她想问，又恐日日问会烦人。

　　“我在寻一处墓。”

　　墓？坟墓？游今禾几乎下意识就想到宴山令，以及她的支线任务。

　　所以半个月以前，晏鹤就已经开始计划撇开她独自做任务！

　　游今禾心凉下半截。求问：要如何才能在出发前一天，在不打乱对方原计划的状态下，请求晏鹤带上自己。

　　晏鹤：“怎么了？”

　　电光火石间，动作比十全十美的说辞更先占据她的大脑，游今禾一秒倒入晏鹤怀中，苦情开演。

　　“世上哪有差事要去墓里办的，又不会有死人委托你，是不是那皇帝借口要杀你啊！你也知道的，我一个假冒世子妃，离开你可怎么办？夫君，你若决意要去就带着我一起去吧！生非同衾，死必定要同穴！”

　　她又想了想初相见时被悬在脖颈间的长剑和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眼泪登时掉得比珠子还快。

　　晏鹤将人抱在膝上，将人哄了又哄，一连解释好几遍，却是句句不提带带走她。

　　“阿禾莫怕，此去亦是为旧事。在遇见你之前，我曾一个人独自解决此事，并没有想象中危险。阿禾莫怕，我不会出事，也绝不会让你出事。”

　　意料之内的回答。

　　见他不上道，游今禾最后一次无理取闹死缠烂打：“不危险你为什么不带我一起？”

　　“不可以，你太弱了”，他的回绝一针见血，乍一听显得格外冷酷无情，便显得接下来的哄分外柔情，“等我回来教会你用匕首，下一次去时再带你一起好不好？”

　　商量的话让步到这个份上，游今禾力竭了。

　　既然如此，正好她怕死，他怕她死，那她只能对不住她的金手指了。

　　游今禾：“好吧。那你一定要多加小心，平安归来。我等你回来教我匕首。”

　　“好，我答应你。”晏鹤垂下头，在唇边发顶轻轻留下一吻，如同为这个约定画押盖章。

　　去了主城以后，她的日子依旧风平浪静，每天都要与兰露逛一遍客栈楼下的繁华大道，日子好不快活，以至于身边异象陡生也未曾觉察。

　　起初只有一段诡异的风声，她并未放在心上。

　　后来她时常听见身边有人在笑，她以为是隔壁房漏音。

　　直到她朝兰露抱怨隔壁声音太大，每天老是神神在在地笑一会，兰露回以惊恐的眼神和慌张的关忧。

　　“夫人，世子已经将整个客栈都租下来了，我们隔壁没有人啊。而且，而且奴婢从未听见过您说的笑声。您这是怎么了？”

　　游今禾一顿，耳畔声音再起。她抖着声音，据理力争：“兰露你别吓我啊，他……他们现在不是还在笑吗？声音笑得很轻，是个男人，我好像还听见了女人的哭声。”

　　可观兰露，后者却是在摇头，抬手捂住游今禾的耳朵。兰露从不与她开玩笑，耳畔的声音甚至没有因此减小。游今禾这才后知后觉，数日以来，这笑声的音调、大小就没有变过，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兰露还在安慰她，双手依旧替她紧紧捂着耳，将人半拥在怀中，神情焦灼：“夫人莫怕！奴婢陪着您。等那声音消失了就去请大师！”

　　可惜来不及了，瞬息之间，那笑声离得越来越近，在所有人一无所觉的情况下带走游今禾。

　　兰露怀中只剩一阵风，游今禾仿佛原地蒸发般消失，一如她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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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当事苦主游今禾反而有些懵。

　　不过任谁眼睛一睁一闭就发现自己到了一个显然人迹罕至的地方都会感到慌张。尤其是，这四周……

　　游今禾不知如何评价，半眯着眼睛四处打量。四周一片昏暗，边界如同被打翻的墨瓶，伸手不见五指，漆黑涌动的泉水沿着繁复诡异的纹路流向凸起的基台，蜘蛛网般层层包裹着一个普通的大瓦罐。

　　瓦罐通体漆黑、质朴，与家中最寻常的腌菜缸子别无二致，缸中却是散发出阵阵腥臭。

　　这处像个墓，几乎瞬间，游今禾就想起宴山令，还有晏鹤离开前曾与她说，他要去的地方是一个墓。

　　她用手捂着眼，只露出一小点指缝，正小心翼翼越过地上的纹路，打算一探缸中究竟。

　　须臾间，脚下纹路光芒大盛。

　　游今禾确信自己没有踩中纹路，可她还是被自动溢出的水珠拉入另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此刻，雪落无声。

　　大雪冻人，饿殍遍地，白雪覆盖的人路之间唯一一块空雪地上，有一个蓬头垢面的小乞儿，浅青色衣裳四处漏洞，面色灰败，正等待几匹骏马横中直撞，结束他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