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的我披紧妻子马甲》不尽春时

46、第四十六章 瓮中怨

　　马蹄声由远及近，“哒哒”声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耳畔，与先前诡异的笑声别无二致。

　　游今禾意识到那可能是幻术，也许小乞儿并不会死。只是身体远比这一层猜测先要对这个透露几分熟悉的背影动了恻隐之心。

　　孰真孰幻，是人是鬼，那都是后来的事。

　　眼下，她想救他。

　　在尚不清楚自己是在何处、又是何身份之时，她大步跑向小乞儿，素色裙摆在震荡飘摇中绽放，接着俯身将那孩子护在怀中，连带着人一起滚入路边枯骨，佯装死人。

　　直到马蹄掀起的那一阵风拂过后背，蹄声远去，游今禾才掀开眼皮，确认没有追兵才低头入看怀里的小乞儿。

　　“晏鹤？！！”

　　等比缩小的耳鼻口以及血迹斑斑的残破盲带同时出现一张脸上，即便稚嫩，她也绝不会错认。

　　她又唤了他一声，却听见他问：“你是在叫我吗？”

　　游今禾如受雷击，悲催地发现方才他木讷寡言，竟是是因为失忆了，心中着急忙慌一顿呐喊：什么时候失忆都可以，怎么偏偏是现在！眼下被困进一片怪异的空间，晏鹤又是变小又是失忆，谁去收集宴山令！我吗？别啊……

　　任凭心中万般惶恐不安，游今禾面上依旧保有作为长者的平静，牵着他站起身，掸去衣上灰尘，温和又耐心地与他说：“对，你叫晏鹤，我叫阿禾，以后你先跟着我，冬天太冷，有什么事等雪化了再商量。”

　　总归大了小晏鹤十几岁，至少她能护着他。

　　“多谢”，他的声音极哑，末了又怯生生纠正，“阿禾姐姐，路边昨夜还是温的。”

　　她摸了摸他的头，并不以此展开不必要的辩论。她望向墙角，昨夜那个人大概还活着。

　　“这是您给他取的名字吗？”一句莫名的话不知从何处冒出。

　　游今禾手一顿，将晏鹤拢入怀中，警惕望向身后。

　　那是一个男人，极为年轻的男人，年纪看上去似乎比她还要小，一身黑衣深沉，腰间悬有一枚腰牌，隐约是个侍卫，配上他后背那把刀，以及超脱于这个年纪的冷漠厌世脸，绝不会有人轻视。

　　他冷冷问道：“晏鹤，听着有名有姓，您认识他？”

　　听这话，原是她的身份与这人是旧相识，那她定不能露馅。

　　游今禾将晏鹤挡在身后，自然而然拂去额前凌乱的碎发，从容说道：“旧故亲子，许多年前曾见过一面。”

　　黑衣人不置一词，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

　　游今禾察言观色，斟酌再三说道：“这孩子遭了大罪，如今孤身一人，我理当伸以援手，同他一道。”

　　话落，那个男人好似想起什么，冷笑轻喃：“哪怕不惜与肃王作对？”

　　这话被游今禾听了去，心想：这又跟王有什么关系？那肃王是谁？

　　不过好在黑衣人已经不在意了，深深望了晏鹤一眼便转过身，走向马车，如萍水相逢，对世间万物并不感兴趣。

　　游今禾松了一口气，正打算带晏鹤寻个落脚点，拾掇一番，再琢磨帮他恢复记忆的事情。

　　她与黑衣人背道而驰，本以为就此别过，可没走开几步，却听见那个声音说：“时日不早，您该回宫了，王后。”

　　这话，这称呼，游今禾顿住脚步，心中隐隐涌上一阵不好的预感。她看向四周，长街漫漫，唯余他们三个活人。

　　四目相处时，她发现那人望着她，也发现他方才的确是在叫她。

　　电光火石间，一切蛛丝马迹都被这一声王后串联起来，她只觉全身血液凝固。

　　王后，在游今禾所知道的故事，那是一个注定要死去才能结束此处幻境的角色。

　　在她所知道的剧本里，女主温荷曾为收集宴山令进入幻阵。在幻阵中，她遇见一个小乞儿，他叫季绥，那便是墓主。

　　季绥死后成为厉鬼，永生困在此处，以血肉做祭，设下幻阵，魂魄回到十余年前家破人亡时。目的便是为了报复杀他之人。

　　那个人便是王后。

　　传言里王后为保青春，以童子血肉入药，淬炼长生丸，是天下之极恶人。

　　小乞儿原是富贵人家之子，因与王后八字相合，被选入药，她便暗中设计，遣死士屠季家满门，唯独放过季绥。又在他经历流浪落魄，失去记忆后，她才将流落在外的小季绥带回宫中，悉心灌药十余年，名为抚养，实为萃药。这一招攻心攻身，季绥对她几乎依赖到极点。

　　在季绥十八岁时，她却命人将其折断手脚，放入瓮中，以成年男子血肉骨骼淬炼丹药。

　　这便是幻阵的最初由来。
　　也是幻阵离去的方法所在要点。

　　杀了王后，平息仇恨，超度阵主，方可离开。

　　曾经温荷便是用这种方法顺利得手宴山令，只不过那时她的身份是素王，在知晓事情原委后，她被下令拘捕王后，将王后交由季绥处置。

　　后来的事，温荷没看见，游今禾也不知那王后的下落如何。但参照晏鹤的仇恨对象下场，她想王后大概难逃一死。

　　事到如今，游今禾不明白，她本应路人甲的一生，为什么会一直被迫上难度。

　　她怎么会是王后？晏鹤又怎么会是小乞儿？

　　心道：按照前人路径，难不成我也要被砍一刀，才能逃离这个幻阵吗？

　　“阿禾姐姐，你要走了吗？”

　　说话间，小晏鹤悄悄用力扣紧十指，力气比猫儿还小，仿佛害怕游今禾会丢下他，看得游今禾心软。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横竖就是一刀的事，左右不过幻境，再不济还有金手指护体，自己还能真死了不成。

　　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对面的侍卫，应下王后之名。

　　如今外面饥荒暴雪，她一个女子带着一个孩子容易遭害，还不如趁机回宫中，她名义上的地盘，至少暂时是绝对安全的落脚点。

　　毕竟她可以保证自己绝对不吃人，可外面灾年，也不知是什么世道，人能不能吃饱。

　　游今禾牵紧他的手，缓步走向那黑衣人。

　　“我要带这个人一起回宫，今日的事一个字也不能传出去。你知道了吗？”

　　黑衣人挑了挑眉，丝毫不出乎意料，沉默点头，撩开车帷。

　　游今禾先将晏鹤抱上车，自己才上车，恍然瞥见那撩开车帘的手竟是少了一根小指。只一瞬，她便撇开头。

　　看来这是为也大有来头。

　　车子辘辘驶不知何处，游今禾还没琢磨明白该如何是好，甚至也没问晏鹤几句话，这车便到皇宫了。

　　由于是秘密出入宫中，加上王后的宫中奴仆极少，一时间除了那个侍卫，没有人发现晏鹤的存在。

　　侍卫将他们送回宫后便不见人影，没有了探究的视线，游今禾紧绷的大脑终于得以放松。

　　王后的宫殿整洁干净，用空旷来形容也绝不为过。

　　一无古玩字画。二不见奇珍丹药，三没有假装飘渺仙气的烟雾，几乎不太像是一个追求长生的人该住的房子。

　　她打量许久，又去翻了翻角落的柜子。柜子带一把小锁，通体有檀木制成，防潮防虫，许是装着最珍贵的宝物。

　　游今禾在梳妆台前的小匣子，寻到钥匙，打开却只见最底层压着几件陈旧的衣裳，大小正好适合七八岁孩童的身量，往下还有另一些稍宽大的衣裳。

　　这些尽数被王后收尽木柜珍藏的衣服，它的主人一定是王后所珍视之人。

　　游今禾思忖，却不合时宜的想起那个被皇后抚养的，最后被折入手脚放入瓮中的季绥。

　　心道：不能是他的吧，谁会珍藏仇人的东西啊。

　　游今禾摇了摇头，把稀奇古怪的想法甩开，拿出最底下一件，又让心腹烧了盆热水送进来，摩拳擦掌向晏鹤。

　　她原是让小晏鹤坐着，也许晏鹤是怕弄脏了，又也许晏鹤害怕孤单，总之没多久他便手足无措地站起，闻着声悄悄跟在游今禾身后。

　　方收拾好巾帕皂角，游今禾转过身，腿险些碰倒晏鹤，慌忙中，惊惶后退一大步。

　　“怎么不坐在榻上等我？”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吓你的。”

　　异口同声闹出的乌龙瞬间分担她的焦虑，游今禾蹲下身，眉眼弯弯看着她，握着热干布的手悄悄上移，快速贴近小晏鹤脸颊。

　　使坏的人如愿尽收小晏鹤从惊慌到强装镇定，乖顺地站在原地任她摆弄。

　　“我帮你擦擦脸，等会你自己洗好澡就去睡。”

　　小晏鹤点点头。

　　游今禾摘下血渍斑斑的盲带，轻轻擦去睫上污血，带过面颊额头，瞧见几道细小的擦伤，心口一紧，赶忙放下巾帕，将衣袖往上捋。

　　露出的手背连着手心一片青紫，新伤覆旧伤，陈旧的血痂半是脆弱的新肉半是淋漓的鲜血。

　　她拼命想用幻阵麻痹自己，为这些伤口找理由开脱，想伤口是假的，他不会痛，可晏鹤皱了眉，他真实地感受到痛，隐瞒了痛。

　　如果小乞儿终将杀了王后，如果晏鹤一定要杀了她，思及此，游今禾呼吸愈发急促，心中只剩下一个绝望的念头，她一定会被痛死的。

　　“阿禾姐姐，我不疼，不用管这些伤。你是不是累着了，快去休息，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骗子，他又看不见，不疼怎么会知道那是伤，游今禾想。

　　“我没事，我来帮你。”

　　她想她的确需要休息，这幻阵太真了，过才一会，席卷而来的疲惫几乎抵得上一年。

　　她小心翼翼避开伤口擦拭脏污，不时从头到脚摸一摸小晏鹤问问疼不疼，得到否定回复以后才将巾帕交给小晏鹤，嘱咐他洗快些，末了，最后仔细涂上药油，一切终于在深夜时分大功告成。

　　小脏团子变成了一个散发着药味的粉白团子，不变的是人依旧清瘦矮小得可怜。

　　游今禾来不及欣赏，连忙草草收拾好自己，再把自己送上柔软的大床。

　　月亮走得极快，此刻夜深人静，只余风声、雨声、树影婆娑的沙沙声，还夹杂着一两声蝉鸣。

　　四季的声音，仿佛在今夜轮转。

　　等待过漫长的黑暗后，迟迟没有入睡的晏鹤悄悄贴近游今禾，衣角挨上她的手臂。

　　从前他会希望眼睛好起来，这样就能躲过欺凌他的地痞恶霸，躲过那些总在他身边打转的马车，能够见到第二天的太阳，清楚地知晓自己还活着。

　　现在，他忽然觉得黑夜也不错，祈祷第二天别那么快来。

　　“阿禾姐姐，天亮以后我还能留在这儿吗？”

　　“你不出声赶我，我就当你答应我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