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十七 烟火 敖丙和哪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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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面倒映出五光十色的城市，夜色溶解水中，如墨般铺开，直抵岸边。湖岸人头攒动，包围矩形空地，无人机方阵静默无声，与湖中管道共同待命，等候启动指令。
不远处灯火通明的楼群中，一栋无光的陈旧高楼隐匿其中，顶端矗立人字形铁塔。敖丙推开天台铁门，合页吱呀作响，眼前豁然开朗，城市夜景一览无余——在下方街道水泄不通的时候，这里真是观看表演的绝佳地点。
“这里是我们的一处通信基站安置点，视野和信号都很好，用掩盖模因作了伪装，可以说是市内最隐蔽的地方之一。”哪吒提着饮料跨越门槛，带敖丙走向前方烧烤架，旁边有两个熟悉面孔正在准备烧烤。
“像这样的通信基站我们还有十好几个，每个都有白杨黄桃这样的特工看管维护——通常是一名安保人员和一名技术人员的组合，而有些较新的基站只需要一名综合素质很高的特工。”
正在点火的白杨闻言抬起头来，朝敖丙笑呵呵打了个招呼，接着对哪吒作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
“‘红莲’，刚才你说得不够准确，这里是用逆模因掩盖的，能让市政府的人哪怕拿着城市规划地图站在这栋楼前，也能完全忘个精光自动走开。”
“有什么区别？不都是模因？”哪吒不以为然，拧开塑料瓶盖，往桌面上摆好的一次性杯倒入饮料，拿起一杯递给敖丙。
“算了，懒得跟你解释。”白杨放下点火器，摆手表示没得聊，一脸“说了你也不懂”的表情。烤炉中火星迸动，开始持续散发热量，在习习凉风中带来一丝暖意。
“什么懒得解释，你自己也弄不清楚吧。”
然而白杨却跟没听见一样，从一旁拿起几串架在烤炉上，专心致志地刷油翻转。
敖丙喝着果汁，默默听着二人之间自己听不明白的交流，见白杨不再接话，便抓住机会询问哪吒：“模因和逆模因到底是什么？”
哪吒放下饮料瓶，拧上盖子，一边思索一边解释：
“你要问科学定义的话，那些专业词汇我也记不住，不过有一段生动形象的比方我倒是一直记着。”
“如果说模因是让你有传播欲望的流行梗，那逆模因就是你死命都要按住的黑历史，它绝对不想有第二个人知道自身存在，而且还会想方设法抹掉其余知情人的记忆——必要时也可以直接解决知情人。”
提到这个，刚才装聋作哑的白杨抬头，扬起眉毛，显然是来劲了。
“哎，说到逆模因，我想起来我以前回收过的一个异常物品——能让你在做菜时忘了自己加过盐的盐盒。如果你使用这个盐盒，它就会让你一直加盐加到盐盒空掉。”
说着，拿起调料盒往烤串上撒调料，动作幅度有些夸张，仿佛是在模拟那个盐盒的异常特性。
“你猜这个异常是被怎么发现的——有一家老小五口人整整齐齐住院，化验出来都是高钠血症。医院的卧底察觉异常通知了我，我上门查了好久才查出原因，大概是因为每次我一查出来就忘了。”
语毕，便将熟了的烤玉米送到黄桃面前，却换来一句“讲故事就讲故事，真搞这么咸干什么”。不过看白杨的表情，像是预料之中，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
敖丙因为这一幕忍不住发笑，随后强行止住，避免自己忘了翻动导致烤串过火，但声音依然带着笑意。
“不知道下面的人群如果得知，抗争基金会胜利纪念日的时候，有几个基金会特工在天台烧烤，还津津有味蹭纪念日表演看，会是什么感想。”
“大概会跟吃了苍蝇一样吧。”
哪吒笑着说。
晴朗夜空中，一层层光点渐次升空，伴随悠扬乐曲，时而分散时而聚合，化作一条游龙在空中盘旋闪烁，引得下方人群欢呼迭起——无人机表演已经开始了。
缤纷光芒四处奔走，撒在滋滋冒油的烤肉上，油脂香气弥漫，令敖丙垂涎欲滴。但烤串还没到出炉的时候，他只能无所事事地与哪吒聊天，打发难捱的等待时光。
“他们俩是安保和技术人员，那你是什么人员？”
“除了搜集情报之外，我还负责管理物资，你就当我是个仓库管理员吧。”
“所以在你的驻点里，那件上锁的房间就是仓库？”
“是啊，不过里面除了常规物资外，还有一些很危险的东西，枪支弹药刀具什么的，所以平时都是锁着的，防止你进去。”
“另外我还会一些简单的装备检修，平时附近的特工都是找我维修保养装备。我给他们规定了时间，不会和你撞上。”
“就是你门上那些密文？”
“你看出来那些是密文了啊？确实是。”
敖丙还想继续聊下去，但被哪吒提醒烤串可以吃了后，立刻转移注意力，吹了吹滚烫的热气，小心品尝起来，一脸满足。
待敖丙因为专心对付烤串而无法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旁暗中观察的白杨凑到哪吒身边，手肘碰了碰他，说起悄悄话。
“你小子可以啊，真把线人变成自己人了——我指的是两方面的自己人。”
哪吒头也不抬，但嘴角已经不由自主翘起。
“我还没把申请报告交上去。”
“那也是自己人。”
接着白杨示意敖丙看来，语重心长地说：
“敖丙，肉好吃吗？好吃就多吃点。可千万别学黄桃，他从小就不吃肉，你看长得没有我们俩高大强壮。”
然而一段距离外，黄桃就和长了雷达一样精准识别到关键词，二话不说赶过来锤了白杨一拳，一脸嫌弃地给了一句“就你话多”。
天台响起欢声笑语，片刻之后，重归宁静，只有炭火噼啪和烤串滋啦在空气中回响。敖丙扶在护栏边，入神欣赏湖面上空，那由无数光点凝聚而成的龙凤呈祥。身边传来轻响，扭头看去，是哪吒端来一盘烤串和饮料，顺手拿起一串，愉快推入肚中。
“你还不知道白杨和黄桃的过去呢，想听听吗？”
敖丙点头，接过哪吒递来的纸巾擦了擦嘴。
哪吒看向空中的无人机阵列，沉默少时，似是陷入回忆，又像在酝酿话语，随后开始讲述。
“黄桃是在一处异常爆燃的建筑物废墟中被基金会特工发现的。那时他才五岁，呆呆地站在一堆烧成焦炭的人体残骸中。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只知道他被基金会收养后，对肉类极端恐惧，不肯吃肉，经过长期心理治疗才有所好转。但也还是非必要不吃肉，吃也只吃鱼肉之类和哺乳动物相差甚远的肉。”
敖丙神色微动，回头看去，黄桃正扶着塑料瓶往杯中倒入果汁，而白杨已经烤好一盘蒜蓉茄子，将其端给黄桃。
数秒停顿后，哪吒的声音再度响起。
“白杨的身世就很典型了。父母是基金会的博士和研究员，在一次事故中双双丧生，他就由作为基金会高层的舅舅抚养。但有人怀疑他的父母并没有死，而是带着重要的异常项目叛逃到其他组织。可能是由于这个原因，他最终还是被培养成了上限封死的特工，而不是能一路晋升到高层的研究员，或可以接触机密数据的软件工程师。”
敖丙的视线仍然停留在两人上，看白杨不知说到什么，忽然大笑起来，黄桃自顾自地吃着，对此微笑摇头。
“听到这样的过去，现在再看他们这么开心，我有种不切实际的感觉。”
“很正常，许多基金会成员都有不堪回首的过往，但是我们总还是要向前看的。”
哪吒回过头去，继续观望湖面的表演，眼角流露出不易察觉的忧伤。
音乐接近尾声，流光溢彩的翔凤游龙停止闪烁，顷刻解离，聚为规整矩阵缓缓降落。现场寂静黑暗，人群屏息凝神，而后灯光重现，冲天水柱拔地而起，伴随一曲激昂协奏，绚烂烟火在空中绽放，炸响轰鸣阵阵。
敖丙靠在哪吒肩上，淡蓝长发似一条单肩披风，从肩头飞流直下，随风微动，带走身边愁绪。
“可以跟我讲讲，两年前你是怎么注意到我的吗？”
此举颇有成效，哪吒从神游中抽离，看向敖丙，眼中流露宠溺。
“是一个巧合。”
“那时候我刚刚被调进这个项目里——白杨应该跟你说过，我当时情绪相当不稳定，一点就炸——还在抱怨上级给我安排了个这么轻松的活，是不是觉得我状态不行要撤掉我了，一直处于一种抑郁和怨气冲天的叠加态。”
“有一天，我在公交站候车，想靠环游城市来缓解心理压力。结果忽然闻到一股甜橘味，我环绕四周，都没见有人提着橘子，然后我注意到了你。”
“我看见你上车，于是也跟了上去，想确认这味道是不是你散发出来的。我越靠近你，橘子味就越明显，最终我坐在你后面，闻到你后颈上散发出一股浓郁的橘子味，让我不知不觉完全放松——这时我就知道，我已经沦陷了。”
敖丙心生好奇，仰头对视。
“为什么我之前对你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时我还保留着卧底的习惯，作了伪装——一个留着披肩发的Alpha。”
敖丙突然意识到，某个校园梦境里披肩发的哪吒是怎么来的了。
“原来如此。”敖丙喃喃自语，但哪吒以为是在感叹他们之间的缘分——其实某种意义上也没错。
火树银花还在高空不断盛开湮灭，而后浴火重生，然而远处乌泱泱的人潮忽然涌动，似乎是发生了骚乱。
“那边怎么了？”
敖丙抬头，扶着护栏尽力向前张望，想看清发生了什么。但骚乱地点远在湖对岸，没有望远镜根本看不清楚，只能看出浪潮似乎有向外蔓延的趋势。
“可能又是发情期Omega的抑制剂失效，引起周围Alpha发狂。”哪吒双手作檐，横于眉前，挡住上方烟花的强光，往对岸看去，“去年就是这样，然后导致了一场小型踩踏事故，十几人受伤，不过好在没有死亡。”
“去年的就发生在楼下，看得可清楚了，现场直播啊，能播的不能播的都有。”白杨忽然插嘴，拎着一瓶汽水走来，饶有兴趣地看热闹。
“这你可没跟我说过。”哪吒收回目光，狐疑地盯着白杨。
“那时候你一直忙着跟踪，啊不，保护你的小情人呢，哪有心思来跟我们烧烤。”白杨喝了口汽水，笑着调侃。
“你就嫉妒吧。”哪吒挥手，散去白杨不服气的嘀嘀咕咕，拉着敖丙来到更接近现场的位置。
“这种事情屡屡发生，但当局却无法给出有效应对措施，只能事后补救。毕竟市政府也不可能颁布法律完全禁止占总人口一半的Alpha和Omega出门。”
哪吒点评道，敖丙表示赞同。向对岸远眺，人群躁动逐渐平息，应该是已经得到解决，没有发展成更严重的事故。
最后一束花样流光渐闪渐熄，水面恢复镜般平静，人群各自散去，交流的嗡嗡声不绝于耳，人们仍然对刚才精彩绝伦的表演和突发情况意犹未尽。
阳台上，敖丙抬手挥别，向哪吒表明自己已安全到家。待那道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后，才坐到看起来就有话要说的父亲身边，心中忐忑不安。
“敖丙，今天晚上市心湖那发生骚乱，你没事吧？”敖光悠然自得，往杯中倒入热水，茶叶打着旋浮起，沁出一片红褐。
“没事，有哪吒保护我呢。”敖丙下意识给出了一个自认为最合理的解释。
“自然是没事，你们根本没去看表演。”
敖丙心中一惊，随即想到那栋楼抹除他人记忆的特性，也就从容起来——就算敖光真的跟去了，也不会留有那栋楼的记忆。
“……您跟踪我们了？”敖丙对父亲过强的保护欲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有些无可奈何。
“那个小伙子胆子很大啊，在我面前还能嬉皮笑脸的。”敖光没有正面回复，拿起杯子，喝了口茶，面无表情，“不过他自制力极强，而且相当有原则，和你单独在一起也只是蜻蜓点水一般地接吻拥抱，甚至没有咬破后颈做临时标记。这样的Alpha可不多见。”
随后却是微微一笑：“你的眼光很不错。”
“所以您这是……认可哪吒了？”敖丙小心翼翼询问，语气中难掩兴奋。
“没那么容易，”敖光却收起笑容，恢复先前刻板的样子，放下茶杯，“人品过关不代表能力过关，如果他不思进取，日子得过且过，那我还是不认可。”
“要是都过关了，那么他的黑户身份就不再是问题。”
敖丙自然是听出了言外之意——以父亲的身份地位，给哪吒弄一个合法身份不是难事，只要哪吒能获得他的认可。
“谢谢您的支持！”
敖丙激动地扑进父亲怀中，给予一个大大的拥抱。
敖光一愣，随后神情柔和下来，双手覆上，几乎能盖住敖丙整个脊背，让本就远不如父亲那样高大威猛的敖丙显得更加娇小。父子俩一坐一站，身高齐平，如同他们之间的亲情一般，平等而毫无保留。
“我只希望你能平安幸福。”
敖光轻轻地说，将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护在怀中，仿佛那个巴掌大的脆弱婴儿还在手中熟睡。
圆月隐于层云，夜色稠如凝墨。不知名的鸟儿偶然鸣叫数声，沉寂片刻，再次啼啭，就像刚刚只是打了个瞌睡。如此循环往复，为难以平静的人儿献上一曲独奏。
敖丙钻入被窝，合眼静待。虽然发情期带来的旺盛欲望仍在不断昭示自己的存在，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在和哪吒共同度过美好的一天后，他还想在梦中继续。
梦里不会比现实更美好了吧？
在口是心非的期待中，敖丙带着憧憬的笑容渐渐入眠。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十七 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