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 53 章 “道长，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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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在松动，嫩芽破土，樱花探头，阳春二月的四明山，天朗气清，风物明净。
这个季节的人间是五彩斑斓的，水碧山青，花红柳绿，万物挣脱冬日桎梏，重新做回自己，谁也不藏着掖着，大家都坦荡地在日光下舒展各自的鲜活与热闹。
离申时尚且还差着大半个时辰，四明山脚那座八角亭却早已有人等着。
念微见她站了许久，不由上前劝道：“郡君，离申时还有好一会儿呢，您先过来坐。”
郡君没应声，恍若未闻，只一手扶着亭柱，目不转睛地眺望来路。念微便也只好站在旁边等。
褪去道服的郡君，又变回念微熟悉的模样。一袭水绿交领对襟衫，系着缥色马面裙，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银条纱女袍，通身瞧去，是既明媚又俏丽。
今日还特意给郡君梳了桃心髻，以点翠花蝶纹头花作顶簪，髻周零星缀珍珠小簪，走动之间虹彩交织，幻梦迷离。
郡君真美。
山间鸟鸣清脆，柔风拂面，送来青草味的空气。斐然站得腿发僵，仰得脖儿酸，只得退入亭中，在石桌前坐下。
念微忙沏来一盏茶，递到她手边：“郡君先喝茶，吃几块小点心垫垫肚子。”
斐然接了茶盏，却不喝，只擎在指间，慢慢地转。
她忽然想到，一个时辰有八刻，一盏茶约莫一刻，所以她得喝八盏，若从此刻算起，那便是十盏。这是头一盏，那么，他会在第几盏的时候出现呢？
如此想着，不禁懊悔，怎的约申时？该把时辰定得更准确些才是，譬如申初，那样她就不必揪心太久。亦或再早一点，卯时多好。当初想着下山费时，怕他赶得太急，可横竖他起得比鸡还早，就该说卯时，不，是卯初！
怎么还不来！还不来！
巴巴地在这儿等，简直等得她望眼欲穿。
虽是坐下了，目光却仍时不时地往山道上飘，一盏茶端在手里转了又转，也一口没喝。末了，终究坐不住，将茶盏搁回石桌，方要站起，便听得念微一声低呼。
“郡君！啊不是，小姐！”
斐然心头猛地一跳，霍然旋身望去。
但见远方山道蜿蜒处，一人正徐步走下石阶。
身上依旧是那件藏青道袍，一如初见，肩上却是多了一只包袱。
天边白云堆絮，随着他踏阶而下，一团一团自他背后浮涌而起。
斐然只觉心头有一朵花倏然绽放。笑意先漫上唇角，一路漾过眉梢，沁入眼底，直至整张脸都焕然生色。
她满心欢喜，她喜不自胜，她什么也顾不得了，提起裙摆，三步并作两步，飞也似的奔下亭台。
银条纱女袍翻飞如浪，轻绡底下，缥色裙裾若隐若现，如碧波荡开，荡出一圈圈流光。
“道长——”
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与急切，斐然连连唤他：“道长——道长——”
李惟道闻声抬首。视线里，一道水绿身影正朝他飞奔而来。
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步下最后一级石阶，旋即一阵春风扑面，结结实实撞入怀中。
斐然收势不住，直扑了他满怀。李惟道被这股冲力带得后退一步，肩上包袱滑落至肘间，堪堪挂住。
“道长，这是真的吗？”
双臂紧紧箍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心口，耳畔响着他的以及自己的心跳，此起彼伏。
“真的吗？真的吗？”斐然使劲晃他两晃，又仰起脸来，将下巴颏抵在他胸膛上。
一双瞳仁清亮亮地望他，小声地问：“道长，我不是在做梦吧？”
李惟道低着头，唇线缓缓扬起，含笑问她：“这么开心吗？”
“当然！这是我活到现在，最最最最最开心的一日！”
天际云开一线，阳光被筛成千缕万缕金纱，自云罅垂落。
这般壮丽的景色，以前她只是远远地望见过。但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就站在这片光下，这片光就落在她身上，她的身心是那样地敞亮，那样地开阔，容得下千缕万缕阳光，也装得下从今往后每一寸好时光。
“内什么，”阿南由衷感叹，“咱郡君真行啊，真成了嘿！”
阿北闻言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哪！”
“还是出家人呢。”阿南说。
阿北拿腔作调地念道：“非风动，非幡动，乃仁者心动也。”
“哪儿学摸来的？”阿南嗤声，“这么酸文假醋！”
阿北嘿嘿一笑：“话本儿里学来的，叫《袈裟下的红莲》。”
正说着，传来“啧啧啧”的轻响。
二人齐齐扭头，便见念微站在后面，抱着胳膊，道：“袈裟下的红莲？我还俏神仙与假寡妇呢。”
阿北眼睛发亮：“这也是话本儿？这书名听着有劲儿，你有没？借我瞧瞧。”
念微“嘶”的一声，作势要打：“这是你的催命符！”
日光融融地铺满山道，拉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怎么了？这么看我。”她笑问。
李惟道目光专注，没有回答。
斐然恍然地“啊~”一声：“没见过我打扮是不是？”说着，她踮起脚再凑近些，双眸熠熠地追问，“那我这样是不是很美呢？”
他的眼神至真至诚，点一下头，轻轻地：“嗯。”
斐然罕见地羞赧起来，耳根悄悄地热了。
木头疙瘩也有木头疙瘩的可爱，钝钝的可爱。她就喜欢这个木头疙瘩~
“等我很久吗？”他问。
“嗯，很久。”莫名其妙的，说完这句，她的眼眶忽然泛起热意，竟是没由来地想哭。
原来心里涨得太满，便会从眼睛溢出来，所以幸福也会有落泪的冲动啊。
李惟道见她红了眼，忙低声道歉：“对不住，我应该再早点。”
斐然想说他来得足够早了，眼下甚至还没到申时，可她却没能说出口，因为笑声先一步堵住了喉咙。
她索性就不说了，只管埋入他怀中。春风在她心尖打转儿，额头顶着他胸间摇一摇，摇着摇着更是笑出了声。
好快乐！她好快乐！
韶光骀荡，漫山遍野皆是勃勃生机，连空气里都带着甜丝丝醉醺醺的暖意，一切都崭新而明亮。
一辆华盖马车辘辘地行着，车帷轻垂，风儿一吹，帘外春色一掠而过。
斐然紧挨李惟道，半边身子都倚在他胳膊上，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眸片刻不离地瞧着他。
李惟道被她这般盯，略有些不自在，侧过脸来看她一眼。就这一眼，斐然顺势抬手，圈住了他的脖子。
“哎唷。”对面坐着的念微慌忙遮眼。
而今，斐然是满心满眼只有他，旁若无人地问：“道长既是下了山，便是愿意与我成亲，对吗？”
“我……”
“嗯？”
李惟道默了一默，问道：“一定要成亲吗？”
“当然！必须！”斐然答得斩钉截铁，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不然我们住在一起，名不正言不顺的，像什么样子。”
指缝张开一寸，又赶紧阖上。
“我的天，我还是出去吧。”念微早已如坐针毡，一边弯腰往车门走，一边朝外头喊，“停一下停一下，我要下车。”
车帘一掀，人逃也似的钻出去。
“我们可以先成亲，”车内，斐然循循善诱，“我答应道长，不会逼迫你做你不愿意的事。”
如今好事将近，她就不免想起曾读过的话本，名唤《萨真人得道咒枣记》，讲的是萨守坚历经三世修行，终得正道成仙的故事。书中有一节，写到萨真人遇女色试道心。
女色当前，真人是如何应对的呢？
但见他拔出佩剑，双膝跪下，两泪长流，说道：“小娘子，你今晚必欲贫道交合，愿借小娘子之手，将贫道之剑，刎下头来。”
若将来真是这场面，她实在受不住啊。他是动了心，但他是否愿与自己有肌肤之亲，对他而言，应是另一回事。况且她觉得，他大约也什么都不懂。这种事她也不想过于强求，还是要两相情愿才能做。她得徐徐图之，反正她有耐心，她很有耐心的。
这时，华盖马车行至一条石子路，车身颠簸，帷幔随之微颤，流苏轻摇。
斐然倏然灵机一动，蹙着眉头说：“路不平，硌得我屁股疼。”
“会硌？”李惟道摸了摸身下那厚厚一层绒缎坐垫。
“垫子很软。”他说。
“会的！”斐然肯定地道。然后问他：“道长，怎么办？”
李惟道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办。
“可以坐道长腿上吗？”
不待他答，斐然已松开勾在他颈间的手，起身一旋，轻盈盈地便坐到了他腿上。
“这样就不硌啦。”
“欸？”阿北见念微跟车步行，奇怪地问，“你咋出来了？”
念微叹一口长长的气，道：“坐里面我该长针眼了。”
话音方落，一忽儿，一阵风打着旋儿吹过来，就这么巧，揭起了车窗帘子一角。
三人不约而同地“诶呦喂！”并且同时捂眼，将脑袋别了开去。
风过帘落，车轮子又碾过一块凸起的大石头，车身陡地一弹。
斐然整个人也跟着向上一弹，幸而一只有力的手及时在腰后托了一托。收回去的那霎，被她眼疾手快地抓住。
捏着他几根指头，她将那只手又按回自己腰侧，随即又探出右手，从腰前绕过去，覆住他的手背，不让他逃。
两人便都不动了，只望着对方。
马车仍在前行，光与影自帘缝透入，耳垂的一对白玉坠子，随车行节奏一摇一晃，细碎光点在颊边明灭闪动。
李惟道眼里映着的她，明眸善睐，顾盼生辉。一身水绿，如新荷出水，清润而鲜妍。
对视着对视着，斐然便又忍不住搂他脖颈，将人一把抱住。
下巴搁进他肩窝，脸埋在他颈侧，她缩一缩脖子偷偷地笑。
她好幸福好幸福好幸福……
她好幸福！！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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