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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走吧。” ...
明月西斜,整座山峦沉沉睡去。
清辉铺满阶前,李惟道拾级而上。脚步在廊下回荡,待入了客舍范围,四下便越发地静。
房门虚掩着,他伸手一推,熟悉的一声“嘎吱——”。
举目望去,屋里与此前并无不同,仍是一床一桌一椅,可又像是很不同了。
“道长,屋里有些乱,你先进来坐,等我一下。”
声音隔着半间屋子传来。李惟道闻言入内,踱至桌旁站着等。
人立在床边叠被子,忽而回首冲他一笑。
阳光穿过窗格,恰巧打亮她鬓边滑落的一缕碎发,那些细小的发丝在光里是透亮的浅金色。
李惟道亦不觉一笑。
那厢叠好被子,斐然便满屋子地转圈,嘴里小声叨咕:“铜镜呢?刚还看见,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他目光一落,随即走到床边,伸手从叠好的被褥之间,将那面小铜镜抽了出来。
镜面在日光下亮铮铮地闪。
斐然“呀”的一声,眉开眼笑地接过:“多谢道长。”
“这些是昨日下山买的?”李惟道垂眸看向桌案,问道。
但见案上摊着好几个油纸包,松松地敞着口,露出里头各色零嘴,有果脯蜜饯,有糕点小食,琳琅满目,铺了大半个桌面。
“对呀。”理完道髻,斐然把铜镜搁回床沿,行至他身侧,兴致勃勃地说,“道长,那集市可真好逛,什么松子糕、炒米糕、云片糕,还有葱管糖、南瓜饼、蒲丝饼,有好些我都没吃过。想着坐钵之后不能下山,我索性就多买了点。”
“这麻片糖最好吃啦。”她展开其中一个油纸包,取出一片递与他,“道长尝尝,很香很脆,微微甜,不腻,一吃就停不下来。”
李惟道接来送入口中,麻片糖酥脆无比,齿间一碰即碎,芝麻香气混着麦芽糖的清甜,在舌尖化开。
斐然自己也捞起一片,咔嚓咬一口,边吃边问:“道长,你每年都会坐钵吗?”
咽下嘴里的麻片糖,李惟道拿着剩下半块,答道:“全真坐钵之制源于重阳祖师的百日闭关。自元朝全真教大兴,立十方丛林宫观,设专供修行之圜堂,坐钵便沿袭至今。所以,是的,贫道每年都要坐钵。”
语罢,他慢慢将指间那半块麻片糖吃尽,随后又将桌上敞了口的纸包一一裹住,系绳绕上两圈,打好结。
斐然看着看着,倏然问:“道长,悟道会是什么感觉啊?”
李惟道便道:“因人而异。悟是自然发生的,到那一刻自己就会知道。”
斐然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我想到阳明先生的龙场悟道。此心光明,亦复何言。我很喜欢阳明先生。”
所有油纸包齐整地归拢一处,李惟道抬眸,望着她问:“斐然认为阳明先生悟到了什么?”
她沉思须臾,回说:“万法归心,心即理。不强求于改变命运,而是改变自己对待命运的心境。”
李惟道颔首:“未来是牢笼,寄身心于当下。”
斐然听罢,静默一息,试探地道:“其实……其实我觉得未必非要避世离尘才能悟道啊。便如阳明先生,他入朝为官,亦娶妻生子,不照样悟道吗?人之七情六欲,原是本心的自然流露,为何全真非得灭尽世间情,非得除情去欲呢?道家尊崇自然,全真却一点也不自然。情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东西吗?情分明是世上最美好的,人若无情,何以为人?再者,全真既要去情,怎的师徒情就可以,血缘亲情、男女之情便不行?总之,我实在无法理解。”
待她说完,李惟道解释道:“全真去的是欲情,而师徒之间是法脉传承。”
斐然闻言哼出一声:“话全让你们说了。”言讫,轻轻补一句,“道长,我不是轻慢全真一派,但我有些不同的看法,也是可以的吧?”
他笑一笑,道:“当然可以。”
话音落地,她便住了口,没有再接着说。二人相视,屋里变得安静,晨光无声流转。
俄顷,李惟道移开了视线。
“道长。”她唤他。
李惟道稍顿,略有迟疑地将目光转回。
望进他眼眸深处,斐然缓缓道:“因一人而起贪恋执着之心,在全真教义里是凡情,是私欲,但我却觉得这样的心很珍贵。若我所爱之人,亦对我心生执恋,我必将这一份心珍之重之。”
月隐云后,最后一线光也被黑夜收走。
李惟道踱至桌旁。
桌面已空无一物,他在椅子坐下,徐徐抬眼,环视漆黑一片的屋子。
“道长,你可以不当神吗?我想让你当人。”
指腹抚过桌面木纹。
“道长,我有很重要很重要的话跟你说。”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对你一见钟情,哈哈!”
指尖沿一道纹理缓慢地走着。
“道长,你心动了吗?”
“道长,你对我动心了。”
“道长,我是真心喜欢你。”
及至走到尽头,手指顿了顿,停在那里。
“道长在我心中是那样好,千好万好,世上第一好。”
“道长要多看些美好的,比如花,比如我。”
“道长……”
“道长……”
“道长……”
手指一点一点地往里曲起,拢回掌心。
“你要是不来,那这辈子,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
日色暄和,檐下竹匾里摊晒的草药早已干透,叶片蜷缩,一碰便簌簌地响。
李惟道独坐廊下,膝前小桌上摆着一杆小铜秤,几味药材分列其间。
阳光在他眉眼间投下一片阴影。
指尖捻起甘草、麦冬、沙参诸味,逐一过秤,倒入裁好的黄纸中,拢合、折角、压实,仔细封口。
不多时,桌角的药包越摞越高。
张惟龄打前头经过,一瞧,不由纳罕,凑过来问:“师兄包这许多药做什么?”
李惟道见他来了,便停下手,细细交代道:“师父每日都须服药,早晚各一服,滤去药渣,趁温热时服用。药方我已写下,贴于灶间墙上。这些药,每剂可煎两回。头煎先以冷水浸半个时辰,水没药两指,浸透后上火,大火催沸,转小火慢熬,最后收成半碗。二煎,煎法同前,只是不必再浸。若水干煎糊,便不可再用,切记切记。”
张惟龄听得疑惑丛生:“师兄不给师父煎药了?为何换我来?”
李惟道将手中最后一包药折好封口,放在那一摞药包的最上头,压了一压,方抬起来头,道:“惟龄,我要下山了。”
张惟龄一怔,登时想到什么,心头突突地跳将起来:“下……下山?不会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李惟道沉默。
张惟龄见他这副神色,一下慌了,期期艾艾地追问:“你你你……师兄你难道是要还、还俗?!因……因因为斐然善信?”
李惟道垂着眼,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想去。”片刻后,再次确认自己的心意,重复道,“我想去。”
张惟龄顿觉脑袋“嗡”的一声。
那师父怎么办!我怎么办!他在心里大声问。
若换作旁的女子,他大可直言她是不怀好意,是毁人修行,师兄你千万千万别去!可……这人偏是斐然善信,即便他清楚地知道,她当初进道观为的就是师兄,但那些锋利的言语,如今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人与人之间一旦有了真切的交集,就很难轻易地苛责。
好难受啊,他好难受啊。
先是善信,再是师兄,一个一个都走了,这山上,这道观,往后就只有他与师父……
*
恍若数夜之间,冬气褪尽,春意悄然而至。阶前青砖缝冒出几丛细茸茸的草芽,怯怯地探着头,张望渐次苏醒的世间。
大殿内,太初山人手执鸡毛掸子,正拂拭供桌灰尘。头顶上,三清尊神低首垂目,坐在缭绕的香火里,神态安详。
李惟道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殿外日光盈满,太阳照着他身后一片地,修长的影子也跟着滑过门槛行至殿中,一路延伸到供桌底下。
李惟道拂袍跪于蒲团,向着三清尊神恭恭敬敬地磕三个头。
香灰落了一截,烟缕微晃。
那把掸子渐渐垂下。太初山人转过身来,注视他低伏的背脊,眼神一瞬间的波澜,又很快归于平静。
“师父,”李惟道额头抵着蒲团,“弟子不孝。”
三清尊神的面容隐在轻烟薄雾之后,看不出悲喜,辨不出嗔痴,只将一道慈悲的目光,低垂人间。
太初山人转背面向供桌。一阵缄默后,他道:“平常心即是大道。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走吧。”
“师父,我……”
李惟道止住,终究没能说下去。选择既已做了,解释便是多余。师父于他恩重如山,任何言辞都太轻,二十多年来的养育教诲,更不是三言两语就可带过的。所有解释,说到底皆是开脱,是为化解自己内心愧疚的掩饰。他应该承认,承认他的自私,承认他的所作所为伤害了师父,承认他分明知道,却还执意如此。
太初山人复又举起鸡毛掸子,一下一下拂去供桌上飘落的尘埃。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苍凉的嗓音在大殿回响。
“走吧。”他抬手往后挥了挥,“走吧。”
王阳明: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庄子·大宗师》: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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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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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没有存稿了,写完就发。xxxxx为重复章节,对付盗文的。xxxxx上面一章才是最新章。 完结免费文《锦衣玉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