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命》无名肆

85、第085章 盼头 等你伤好了

　　1

　　水温正好，不冷不烫，蒸蒸冒着热气。每一寸肌肤都附着热水和皂香，露出水面后带来丝丝凉意。昨日的乏力尽数散去，她枕在浴桶边上，闭着眼睛。

　　安沛离一直想寻得九司祭的下落，没曾想金却竟是其中一员……那么从五宫的立场来看，金却是不是也算一个内鬼？

　　外头时不时有鸟鸣声，风吹得树叶沙沙响——还有灶房烧柴火的声音。不知不觉中，飘来一阵香气……像是阿娘煮面的味道。

　　离文肆从水中踏出来，周围溅了些水花。她揪起那件挂在衣桁上的墨青色纱衣往身上一套，用簪子将湿发随意盘起，额前打湿的碎发挂着水珠。

　　安沛离正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面，抬头便见她走进来，蓦地愣了神……她的脸上没有一点脂粉气，唯一带点颜色的是泛着浅粉的双唇，唇外轮廓带着苍白，却显得唇形饱满，像朵桃花；那双眼睛微微上挑着，带着一丝妩媚。

　　他回了回神，将碗轻放到离文肆跟前。“水温可合适？”

　　离文肆满意应道：“舒服得很。”

　　安沛离点点头：“尝尝。”

　　她朝外看了看，问道：“不如把平安他们也叫进来？”

　　安沛离添了几把柴火：“他们俩那闲不住的性子，早就上街去了。”

　　“这附近还有街市？”

　　他站起来，转身靠在灶台上。“有。你若想去，明日带你出去透透气。”

　　离文肆笑着点头，接着视线移向眼前这一大碗面。没想到安沛离煮的面跟阿娘做的如此相像。没有多余的配菜，只是在淡黄色的面条上铺一个金灿灿的煎鸡蛋和几根翠绿的青菜，一同浸在浓郁的面汤里，香气扑鼻。她挑起一大筷子鼓着嘴吹吹，大口塞进嘴里——

　　“如何？”安沛离小心翼翼观察着她的反应。

　　尝到味道的一瞬间，离文肆显然愣了愣；嘴里塞了满满一口，没怎么嚼就咽下去了。

　　“跟我娘做的味道一模一样……”她抬头看着安沛离，难以置信地应道。

　　“你喜欢便好。”

　　离文肆见他盯着自己有些游神，咀嚼的动作都不自觉慢下来。而后发现他身后滚滚冒着气，便道一声：“锅开了。”

　　安沛离这才回神，背身煮面去了。

　　她一天一夜没怎么吃饭，被灌了一肚子药汤，还有一碗混了言真剂的粥，早已饥肠辘辘，如今被勾起了食欲更是狼吞虎咽，顶她两个脸那么大的碗，愣是连汤都喝完了，前前后后没超过一刻——

　　待安沛离再转身时，她正将空碗放下。

　　他不禁笑笑，将刚煮好的那碗面放到她面前：“不够我再做。”

　　“够了够了，”离文肆不好意思擦了擦嘴角，把面推到他面前，“你吃。”

　　“真饱了？”

　　“真的——”她拖着尾音。

　　“饿了就叫我，我再给你做别的。”他拿了双筷子，端起碗靠在灶台上。

　　离文肆往前趴了趴，方才吃得太快有些岔气，便下意识解释：“其实我不是顿顿都吃这么多的……太饿才会这样。”

　　“昨夜愣是把胃里的东西都吐空了，当然会饿。”他挑起一筷子正往嘴里送——

　　离文肆难免局促起来。回想起昨夜那般惨状，她自己都有些反胃了，安沛离居然还有胃口？

　　“老大——哟，有面吃？”平安蹦着进屋。

　　安沛离那一筷子又落回碗里，一根没动。

　　“刚煮好的！”平安乐呵道，二话不说往嘴里送，“就知道老大念着我——嗯！手艺还是这么好……”

　　离文肆回头偷笑，方才这一段儿，他二人愣是连话都没插上。

　　安沛离无奈皱着眉。“不是上街去了吗，怎么回来了？安平呢？”

　　平安嘴里塞得满满当当，鼓着嘴往桌上一坐。“他啊，非说要把集市逛个遍再回来。唉……这个时辰压根没几个铺子开着，找了一圈也没见个吃饭的地儿——不过啊，我回来得刚巧！都多久没尝过老大的手艺了……”

　　“够吃吗？不够再给你煮一碗。”安沛离虚了虚眼，刻意关心道。

　　“得嘞——”平安爽快答应了，接着灶房里便是他“吸溜吸溜”狼吞虎咽的声音。

　　片刻后，平安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偷摸瞄了他们一眼，都看着他吃得正香。

　　他尴尬蹦下桌，立刻回道：“够吃，绝对够吃。你们聊正事，我上外头吃去。”

　　离文肆抬眸，见安沛离无奈挑了挑眉，便收起笑容，故作可惜地撇撇嘴：“看来你得再下一碗面了。”

　　2

　　离文肆凑上去，靠着灶台看他煮面。

　　她不自觉地看向安沛离的脸，他正对着窗口站着，光影随着他的移动落在不同的阴影下，时而在脸侧，时而在下颌，显得更加俊朗。这时“哗啦”一声油滋滋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离文肆将视线移向锅里。难怪他和阿娘做的味道如此一致，原来连方法都是一模一样，跟商量好似的。油热先下鸡蛋，煎得金黄半熟后加水，再下面条青菜，这样煮出来的面有煎蛋的油香气，做法简单味道却不同凡响。

　　他那只修长的手上沾了些水渍，抓起锅盖盖了上去。

　　安沛离才发现她正望着自己，便问：“想说什么？”

　　离文肆抿了下嘴：“只是没想到你居然还有胃口……”

　　安沛离不解：“怎会没胃口？”

　　“就是……”她欲言又止，没再好意思说下去。

　　这时他明白了，双眼一弯，说起了过去的事——

　　“小时候第一次习武时，受不了那样的强度，不出半柱香就能把肚子里的存货吐得一干二净，天天练，天天如此——所以人之常情，不必在意。”

　　她微微侧了侧头，余光小心地试探着，犹豫良久才说出来：“多谢了。”

　　“谢什么？”

　　“谢谢你昨晚能赶过来，而且——你救了我很多次了。”

　　中箭，毒发，解毒……仔细算下来，都不知道欠了他多少次人情。

　　他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闪了闪，片刻后将视线移向一旁，柔声道：“你也一样。”

　　离文肆愣了愣，不知他所言何意。

　　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

　　“方才听平安说，你过去经常下厨吗？”

　　“出征时想让他们吃得好些，有时候会做，不过多是打猎，烤些山鸡野猪什么的；若是打了胜仗，就做上几个菜让兄弟们下酒。”说着，他将视线移向屋外，喃喃道，“平安那俩小子，打小跟着我受了不少苦。”

　　离文肆顺着目光望过去，看见平安坐在石阶上吃得正香，像个小孩儿。“这兄弟俩真是对活宝，虽然接触不多，却回回见都是喜笑颜开的，好像从来不会有烦心事。”

　　安沛离顿了顿，并未开口。

　　她也说不上来自己的烦心事究竟是什么，若说没有，却也做不到真正的开心。

　　“身为一名将军，有如此忠诚的部下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吧？”她再次将目光汇聚在屋外，“就是那种……有人可以信任的感觉。”

　　半晌后，身旁响起安沛离的声音。“其实，你也有人可以信任。”

　　离文肆攥紧了灶台边，嘴角不禁上扬。

　　3

　　夜里渐凉，远山被烧得金晃晃的，山下便是大片大片的花田。离文肆坐在石阶上，望着黄昏发呆。如今已快过了戌时，天却还是亮着的。

　　身后传来安沛离的脚步声，他拿了件外袍披在她身上，在一旁坐下。

　　“你看那里，”离文肆朝远处抬了抬下巴，“我不喜欢西北域的其中一个缘由，就是因为天黑得太晚。之前读医的时候，心想这一天再倒霉也该过去了，可直到过了戌时，天还是亮着。”

　　安沛离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天边，沉默了许久。离文肆也并未期盼他有回答，只是安静地坐着。只要有人陪在身边，肯听她唠叨唠叨，也是幸福的。

　　半晌后，安沛离将目光落回她眼里，试探着问：“那你现在……在将医域过得好吗？”

　　离文肆诧异地看向他。对于这个问题，她属实意想不到……这是连爹娘都从不关心的问题。

　　“或者说……过得开心吗？”他的声音又轻了一些。

　　莫名地，她的鼻头涌上一股酸涩……像是被触动了心里某个最深处的痛楚，这“开心”二字，竟是从安沛离口中听到的。

　　还从来没人问过，她过得开不开心。

　　“学医嘛，学医哪有开心的……”离文肆不自然地摸了摸脖子，故作不在意地把视线移向其他地方。她可不想因为一句话掉眼泪，未免太矫情了……可不知为何，就是控制不住地想哭。

　　越是克制，就越觉得委屈。以前在将医域的时候，离文肆多希望能有一个人说出关心她的话，哪怕是句表面上的问候，只需要多一句话，或许就能多支撑她活一天……可那时，周围都是把她推向悬崖的人——包括爹娘在内。

　　“等你伤好了，我同你一起回将医域。”

　　离文肆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缓缓看过去，忍了半天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下来。“你说什么……”

　　安沛离轻轻拭去她脸上挂着的泪珠，柔声重复了一次：“我陪你回将医域。”

　　她依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说话都有些找不着调：“将医域的规矩我是知道的，绝对不可能让外人进去，每处都有人严加看管，就算有宋娘子在也未必能成，你如何能跟我去？”

　　“将医域附近设有宋氏医馆，我可以住在那里，你若是不想在将医域待着，随时来找我。”

　　离文肆紧抿着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你说真的？可不能骗我。”

　　安沛离揉揉她的头，红着眼笑道：“说到做到。”

　　她再也忍不住，上前抱紧了他。那种不满安排却又无力反抗的压抑，想逃离笼子却又无处可去的孤立无援，如今总算找到了一个出口，一颗救命稻草。

　　“别哭……”安沛离见她哭得更厉害，连声音都有些不忍。

　　她将头埋进臂弯里，止不住地抽泣。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像被触动了一个机关似的，哭起个没完。

　　他不断轻拍着离文肆的后背，许久没有说话，直到怀里的人渐渐平复。

　　“老大——瞧我们……”

　　离文肆听见平安两人的动静，吓得一激灵，猛地从他怀里挣出来一把推开，背着身擦眼睛。

　　待她回头，正逢平安两人狩猎回来目睹此情形，愣是被安沛离一个眼神封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