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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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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澄写完物理卷的最后一题,笔尖在纸面落下最后一个清晰的句点。他放下笔,指节因为长时间握笔而有些发僵。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低的嗡鸣,和旁边人笔尖快速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那声音带着点焦躁的力道。
他侧过头。程云开几乎趴在桌上,额头抵着交叠的手臂,只露出一双紧锁的眉头和半张被草稿纸边缘压出红印的脸颊。牙齿无意识地啃着笔杆末端,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面前的草稿纸已经布满凌乱的算式,又被一道道用力划去的线条覆盖,旁边滚着几个被捏得很紧的小纸团。台灯的光线落在他汗湿的鬓角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看着他这副与题目殊死搏斗的模样,甘澄的视线在他因为用力而鼓起的脸颊和泛着水光的笔杆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他起身,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拖长的声响。
程云开没抬头,只是从喉咙里含糊地“唔”了一声,笔尖不耐烦地在纸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
“喝水吗?”甘澄问,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清晰。
“嗯……”程云开心不在焉地应道,头依旧没抬,只是随意快速地点了两下,注意力显然还在那道困住他的数学题上。
甘澄没再出声,放轻脚步走出房间,顺手带上门,隔绝了室内台灯的光晕和笔尖的沙沙声。客厅光线昏暗,只有厨房操作台上一盏小灯亮着,两位母亲大概在卧室或阳台。他走到饮水机旁,从上方消毒柜里拿出自己常用的那个透明玻璃杯。杯壁光洁冰凉。他按下热水键,接了小半杯,又兑了些常温水,指尖试了试温度,刚好。
他端起杯子,仰头喝了一口。温水滑过有些干涩的喉咙,带来细微的舒适感。放下杯子时,他下意识地看向杯沿——那里刚刚接触过自己的嘴唇,还残留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湿痕。水流沿着杯壁内侧缓缓滑落,汇入杯底。
他的动作顿住了。
要用这个杯子,给程云开倒水吗?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带来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几乎要忽略的滞涩感。他和程云开共用东西的时候不少。小时候分享同一根快化掉的冰棍,你一口我一口;后来互相抄作业(虽然绝大多数时候是程云开愁眉苦脸地抄他的),笔和本子随手就拿;再大些,运动后混着喝同一瓶水,或者冷的时候随手抓对方的外套来穿。界限似乎从来都不是那么分明,或者说,在程云开那里,这些界限模糊得几乎不存在。一个水杯,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但是……
他的目光落在杯沿那个刚刚被自己嘴唇触碰过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冰凉的杯壁。程云开会介意吗?大概率不会。以他那大大咧咧、对许多细节都浑然不觉的性子,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这是谁的杯子,甚至不会注意到杯子是否被用过。如果他递过去的是自己刚喝过的这杯,程云开大概率会看都不看,接过去就咕咚咕咚灌几口,然后一抹嘴,继续跟那该死的数学题较劲,说不定还会因为被打断思路而嘟囔一句“谢了澄哥”。
理所当然,毫无芥蒂。
可是……甘澄的指尖微微收紧,杯壁传递来的凉意似乎渗透了皮肤。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其微妙的别扭感在心尖掠过。那感觉太过模糊,像羽毛轻轻搔过,抓不住实质,却留下清晰的痒。是觉得这样不够卫生?似乎不完全是。他和程云开都不算有洁癖的人。那是觉得……不妥?哪里不妥?他说不清。只是隐隐觉得,将自己唇齿直接接触过的东西,就这样理所当然、毫不避讳地递给对方,似乎……太过了。过于亲密,或者说,过于自然,自然到让他心里那根始终紧绷的、名为“分寸”和“距离”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轻微的警报声。
好像一旦跨过这条线,某些东西就会变得不一样。而他一向习惯于将一切控制在清晰、稳定、安全的界限内。
他盯着那个盛着半杯清水的玻璃杯,看了大约三四秒。水纹因为刚才的放下而轻轻晃动,渐渐平息,倒映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最终,他几不可闻地、近乎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将自己喝过的那杯水放在饮水机旁边的台面上。转身,重新打开消毒柜,从里面拿出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透明玻璃杯——那是家里备用的,通常给来访的客人使用,干净,崭新,没有任何使用痕迹。
他用这个干净的杯子,接了温水,水量和温度都与他刚才喝的那杯刻意保持一致。做完这一切,他才一手端着一个杯子,转身准备回房间。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门铃突兀地响了起来。
“叮咚——叮咚——”
清脆的电子音在傍晚相对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甚至带着点催促的意味。甘澄微微蹙眉。这个时间,会是谁?外卖?快递?他记得母亲和程阿姨似乎没有提起晚上有客人。他端着两杯水,走到玄关,先将水杯小心地放在鞋柜上,然后凑近猫眼。
一个扎着高马尾、笑容灿烂得有些过分的少女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个系着粉色丝带的浅蓝色点心盒。是吴可。
甘澄的眉头没有松开,反而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分。他停顿了大约两秒,才伸手拧开门锁,拉开了门。
“澄哥!”门一开,清脆悦耳、带着明显欢快和某种刻意亲近语调的女声立刻钻了进来,像一只急于展示歌喉的雀鸟,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吴可。住在三楼的邻居,程云开口中那个“挺可爱但有点吵”的邻居妹妹,比他们小一两岁,正在读高一。甘澄对她不算陌生,毕竟同住一栋楼,出入难免碰见,但也绝不算熟络。女孩似乎天性活泼外向,从小就像个不知疲倦的小尾巴似的喜欢跟着程云开跑,一口一个“云哥”叫得又甜又脆。至于甘澄自己,或许是他习惯性的冷淡和沉默形成了无形的屏障,吴可对他总是客气有余,亲近不足,通常只是礼貌地、带着点小心翼翼地叫一声“澄哥”,然后便自动将注意力全数转移到程云开身上,很少主动与他多说什么。
“吴可?”甘澄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但很快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无波,侧身挡在门口,没有立刻让她进来的意思,“有事吗?”
“当然有事啦!”吴可笑眯眯地,将手里的点心盒又举高了些,精致的丝带晃了晃,“我妈妈让我送点刚做好的点心过来,是新学的品种哦!可好吃了,我妈说一定要送来给你们尝尝!”
她的喜悦毫不掩饰,甚至有些过于外放。说话时,她的目光已经越过甘澄的肩膀,灵活地向客厅和里面半掩的房门方向扫去,带着明显的探寻意味。
甘澄侧身,让出通道,同时听到身后自己房间的门被轻轻打开的声音。程云开大概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走了出来,正斜倚在房间门框上,一手还拿着笔,脸上带着点被打扰的疑惑和茫然,看向玄关的方向。
吴可几乎是脚步轻快地“滑”了进来,目光瞬间就精准地锁定了程云开,脸上的笑容立刻又灿烂了好几个度,眼睛弯成了月牙。她今天显然特意打扮过,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马尾辫随着动作活泼地晃动,穿着鹅黄色的及膝连衣裙,白色短袜和擦得发亮的小皮鞋,整个人散发着这个年纪少女特有的、精心修饰过的青春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云哥!你果然也在这啊!”她声音里的雀跃几乎要满溢出来,几步就走到程云开面前,距离近得有些逾越正常的社交距离。她将手里扎着漂亮丝带的点心盒往前一递,几乎要塞进程云开怀里,“我去你家找你来着,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我就猜你肯定在澄哥这儿!喏,我妈妈特意做的,可好吃了!你和澄哥一定要尝尝!”
“啊,谢谢……”程云开显然没料到这个阵仗,有些猝不及防地、略显笨拙地接过那个精致的盒子,抱在怀里,表情是混合着惊讶、客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他扯出一个礼貌的笑,道谢。但几乎在同一时间,他的眼神,像是某种本能的条件反射,飞快地、带着点无措地,飘向了仍站在玄关与客厅连接处的甘澄。
甘澄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两杯水。水温透过玻璃杯壁,持续不断地传递到指尖,已经不似最初温热,带着点温吞的凉。他看着吴可几乎要凑到程云开面前的、写满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亲近的笑脸,看着程云开略显僵硬地抱着点心盒、笑容有些发干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惯常的平静,甚至有些淡漠。他没有走过去加入这场突如其来的“馈赠”仪式,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个偶然闯入的旁观者,冷静地观察着这幕与他无关的、带着少女小心思的热闹。
“云哥,你周末有空吗?”吴可仰着头,眼睛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看着程云开,语气里的期待满得快要溢出来,仿佛完全忘记了旁边还站着另一个人,“我明天周末没事,想找你和澄哥一起出去玩玩!听说市中心新开了一家超级——大的电玩城,可好玩了!里面有很多新出的项目,跳舞机、模拟赛车、抓娃娃机都升级了!我请客!我们明天下午一起去呗?好不好?”
程云开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住了。那是一种混合了错愕、为难、不知所措的神情。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眉头微微蹙起。他的眼神再次不受控制地、带着更明显的仓皇,飘向甘澄,目光里透露出清晰的求助信号。
甘澄接收到了那个信号,清晰无误。他看到程云开抱着点心盒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丝带被捏得变了形;看到他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看到他脚下几不可察地向后挪了半步,试图拉开一点过近的距离。几乎是没有太多思考的间隙,在程云开还陷在那份突如其来的邀请和社交压力中,正试图想出一个体面而不伤和气的拒绝理由时,甘澄平静的声音已经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切断了吴可雀跃的声线:
“他明天有事。”
吴可和程云开同时转过头看向他。吴可眨了眨那双画了淡淡眼线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疑惑地问:“有事?云哥,你明天要干嘛呀?” 她的目光在程云开和甘澄之间逡巡,带着探究。
程云开自己也愣了一下,眼神里的茫然更重了。他看向甘澄,眉头微挑,眼神里带着清晰的疑问和不解。
甘澄端着水杯,走了过去。他先将自己那杯水放在书桌远离程云开作业的一角,然后,将另一杯干净的温水,轻轻推到程云开面前摊开的草稿纸旁边,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做完这个简单的动作,他才转向吴可,身体微微侧着,半挡在程云开和吴可之间。他的语气自然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安排好的、不容更改的日程,目光平静地迎上程云开询问的视线,又淡淡地扫过吴可:“我明天下午要帮他整理这段时间积攒的错题笔记,之前就定好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程云开脸上,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又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确认,语气平直,“对吧?”
程云开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在台灯光下收缩了一下。随即,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那点茫然和疑惑迅速被一种恍然和轻松取代。他连忙顺着甘澄的话头,语气都带上了几分刻意加强的肯定和歉意,对着吴可说道:“对,对!瞧我这记性,训练完晕头转向的,差点把这茬给忘了!不好意思啊吴可,明天下午确实和你澄哥约好了,要弄那些错题,堆得像山一样,再不整理就完了。” 他说着,还配合地用手比划了一个“山”的高度,表情诚恳。
吴可脸上那明亮耀眼、充满期待的光芒,如同被按下了开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收敛了下去。她嘟了嘟嘴,看看神色平淡的甘澄,又看看一脸“我也很无奈但没办法”的程云开,有些不甘心,语气里带了点娇嗔和试图讨价还价:“整理笔记什么时候都可以嘛……周末大好时光,就去玩一下午而已,很快的!电玩城真的超——级——好玩的!有那种新出的体感跳舞机,还有沉浸式模拟赛车,跟真的开车一样!云哥你不是最喜欢打游戏和运动类吗?还有抓娃娃,听说新到了一批特可爱的玩偶!” 她努力描绘着有趣的画面,试图重新点燃对方的兴趣。
程云开被吴可灼热而恳切的目光,以及那不断抛出的诱人项目描述,看得更加不自在。他下意识地又想瞥向甘澄,像是寻求下一步的指示,或者某种无形的支持。但这次,甘澄已经微微垂下了眼睫,目光落在自己刚刚放下的、那杯透明的水上,侧脸线条在灯光下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句解围的话已是极限,剩下的局面,需要程云开自己应付。
吴可见程云开没有立刻再次坚定拒绝,反而露出了犹豫思索的神情,仿佛看到了希望的缝隙,立刻加大了攻势。她开始绘声绘色、手舞足蹈地描述电玩城里各种她听说或想象的有趣项目,语气越来越兴奋,试图用那些新鲜刺激的画面和“一起玩多开心”的氛围打动他。
程云开听着,眉头时而皱起,时而松开,嘴唇无意识地抿着。他脸上挣扎、犹豫的神色越来越明显。
“甘澄……”程云开终于忍不住,侧过头,声音不大,带着明显的犹豫、征询。他想听听甘澄现在的想法。
但他刚吐出两个字,吴可却突然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他T恤的袖子,这个带着点亲昵和催促的小动作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她仰着脸,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盛满了不容错辨的期盼,声音也放软了些,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去不去嘛,云哥?就一下午!我保证不耽误你们晚上学习!”
程云开被打断了,看着吴可近在咫尺的、写满期待的脸,拒绝的话在嘴边滚了几滚,终究没说出来。他叹了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给自己找了个缓冲的台阶,有些无奈地、用商量的语气说道:“我……我再问问你澄哥。那个……”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找了个借口,“今天也挺晚了,你作业做完了吗?先回去?明天……明天上午我训练完,再给你答复?”
吴可虽然没能立刻得到肯定的答复,但“明天答复”显然比直接被一口回绝要好得多。她脸上立刻重新亮起笑容,用力点了点头,马尾辫跟着活泼地晃动:“好!那就说定了哦!我明天中午训练结束再联系你!” 她又转向客厅方向,扬声乖巧地道别,声音清脆:“林阿姨,程阿姨,点心放桌上了,我先回去啦!”
“小可慢走啊,路上小心,谢谢你妈妈的点心,代我们问好!” 林静的声音从主卧方向传来,带着笑意。
“知道啦,阿姨再见!”
送走吴可,关上房门,咔哒一声落锁。客厅似乎一下子被抽走了那股活泼喧腾的气息,重新陷入了傍晚固有的宁静,但那种只有两人独处时的、专注而松弛的静谧感,却已经荡然无存。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女孩带来的、淡淡的甜腻香水味。
程云开抱着那个与他气质不太相符的精致点心盒,转身,瞥了一眼已经坐回书桌前、重新拿起笔、仿佛一切如常的甘澄。甘澄的侧脸在台灯温暖的光晕下,却显出一种异常的平静和淡漠,低垂的眼睫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翻动书页的动作稳定而规律。
程云开走过去,把点心盒放在书桌一角,和那杯已经凉了些的清水并排。他自己也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开始抠点心盒上系成蝴蝶结的粉色丝带,将那光滑的缎面揉出细小的褶皱。他看了看甘澄,对方似乎完全没有要主动开口的意思。
犹豫了大约半分钟,寂静在房间里蔓延。程云开还是忍不住,小声地、带着点试探开口,打破了沉默:“那个……明天……我们,”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真的要去吗?电玩城?”
甘澄这才从书页上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那目光似乎轻易就看穿了他表面的犹豫。甘澄的视线在他混合着期盼、不安的脸上停顿了完整的一秒,然后,用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语气,扔出了两个轻飘飘的字:
“随便。”
这两个字,像两颗被冰镇过的小石子,带着凉意,被随意丢进刚刚勉强维持住平静表象的水面。房间里的空气骤然一静,但这静默和之前两人独处时那种自然而专注的宁静截然不同。它变得滞重,凝涩。
程云开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全然中立的答案。他看向甘澄,甘澄已经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摊开的书本上,侧脸线条在台灯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淡,甚至透出一种淡淡的疏离感。
“那个……”程云开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你是不是……不想去?”
甘澄翻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纸张停在半途。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抬头。
“如果你不想去,我们可以不去的……”程云开用几乎要听不见的气音补充道,手指把丝带绞得更紧,指尖都微微发白,“我明天就跟吴可说,我们……还是要学习,没空。或者,找个别的理由。”
这次,甘澄沉默了更久。台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他,却仿佛无法驱散他周身那股低气压。在他低垂的眼睫下,那一片阴影似乎也变得浓重了些。房间里安静得诡异,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滴答”声被无限放大。
几秒后,甘澄才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语速比平时似乎慢了一点点,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
“你想去就去。”
没有情绪,没有倾向,没有建议。只是冷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程云开抿紧了嘴唇,他看着甘澄冷淡的、毫无波澜的侧影,那身影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冰壁。他想再说点什么,但似乎是他看着甘澄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沉默姿态,所以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感觉甘澄似乎有点不高兴,但这“不高兴”也笼罩在一团迷雾里。是因为吴可的突然打扰?还是因为改变了周末计划?或者是因为别的,他完全猜不到的原因?
他低下头,重新看向那道让他头疼了半个晚上的数学题。那些数字、符号、图形,此刻像一群扭曲蠕动的黑色小虫,在惨白的纸面上胡乱爬行。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思路全断了。
原本应该是温馨安静的周五夜晚,被一份突如其来的点心和一份更突如其来的周末邀请拦腰斩断。明天下午,不再是与甘澄独处的时光,而是一场充满未知的三人行。这个清晰的认知,像一层灰蒙蒙的薄雾,悄然笼罩上心头。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那杯甘澄特意用崭新杯子给他倒的清水,还静静地放在他的手边。水面早已平息了所有细微的涟漪,平滑如镜,倒映着头顶台灯冷漠的光晕。
第二天中午,程云开结束训练回到家,匆匆冲了澡,换上干净的T恤和短裤,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他和甘澄约在小区门口的梧桐树下见。
甘澄已经等在那里。他穿了一件简单的浅灰色棉质短袖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下身是黑色的休闲长裤,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神色平淡,看着手机屏幕,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等很久了?”程云开小跑过去,气息有些不稳,发梢的水珠随着动作甩落。
“刚到。”甘澄按熄手机屏幕,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湿漉漉的头发和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移开,看向马路对面。他的语气和表情都看不出什么异样,依旧是平时那副平静的样子。
程云开似乎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唇,但最终没出声,只是站在甘澄旁边半步远的位置,也望向马路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
没过几分钟,吴可就像一阵裹挟着香风和活力的风似的,从小区里快步跑了出来。“云哥!澄哥!”她今天显然花了更多心思打扮,穿着粉白条纹的泡泡袖上衣,搭配牛仔背带短裤,露出笔直白皙的腿,脚上是缀着毛绒装饰的凉鞋。头发梳成两个精致的麻花辫,用彩色发圈绑着,脸上化了比昨天更明显的妆,睫毛刷得又长又翘,唇彩是亮晶晶的蜜桃色。她笑容灿烂,整个人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颗过于甜腻的水果糖。
“等很久了吗?不好意思!”吴可跑到两人面前,微微喘着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程云开,又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的甘澄。
“没有,我们也刚到。”程云开礼貌地回应,对她这身过于用心的打扮似乎有些意外,视线在她身上快速掠过,又很快移开。甘澄只是几不可察地微点了下头,目光在她精心编过的辫子和闪亮的唇彩上停留了不到零点一秒,便重新落向驶来的公交车,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去市中心的公交车有些拥挤。吴可一上车,就自然而然地站到了程云开身边,抓着他面前的扶手,身体随着车厢的晃动而时不时轻轻撞到程云开的胳膊。她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从昨晚熬夜追的偶像剧,说到今天早上特意早起卷头发,又从网上看到的电玩城攻略,说到自己最喜欢的抓娃娃机品牌新出了限定款。她声音清脆,语速很快,笑声时不时响起,在略显沉闷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出。
程云开被她高涨的热情包围,只能勉强应付着,大部分时间只是点点头,或者简短地“嗯”、“哦”几声,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甘澄站在靠近后门的位置,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耳朵里塞着白色耳机,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店铺和行人。阳光透过车窗,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流转,明明灭灭。他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隔音的屏障笼罩着,与车厢内的拥挤、闷热、与吴可欢快甚至有些聒噪的喋喋不休、与程云开偶尔投来的、带着复杂意味的视线,都隔着一层安静而冰冷的距离。
这种距离感,无声无息,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横亘在那里。程云开看着甘澄沉默的、仿佛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侧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任由吴可又拉了一下他的胳膊,兴奋地指着窗外越来越近的、挂着巨大炫目霓虹招牌的电玩城大楼,声音穿透嘈杂:“看!到了到了!就是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