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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周一的 ...

  •   周一的清晨,天光未亮透,宿舍里还弥漫着睡眠的气息。甘澄已经洗漱完毕,肩膀上搭着微湿的毛巾,走到程云开床边。床上的人裹着被子,只露出一点黑色的发顶,睡得正沉。
      “程云开,起床了。”甘澄叫了一声,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被子里传来一声含糊的“嗯……”,然后没了下文。被子蠕动了一下,裹得更紧了。
      甘澄等了几秒,没见动静,又开口:“今天升旗,要早到。”
      这次连含糊的回应都没有了,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以及从被子里传出的、带着浓重睡意的嘟囔,字句黏连在一起,但勉强能分辨:“……我是绝对不会让这张床离我而去的……”
      甘澄看着那团毫无起床意愿的被子,语气没什么波澜,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今天梁主任查考勤,你要是不到,我帮不了你哈。”
      这句话似乎比闹钟更有效。被子猛地被掀开一角,程云开半睁着惺忪的睡眼,迷茫地看向声音来源。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甘澄脸上,然后下滑,落到他肩膀上搭着的、明显用过的毛巾上,混沌的眼神清醒了一瞬。他眨了眨眼,像是终于把“甘澄已经收拾完毕”和“自己还在床上”这两件事联系了起来,然后认命般地、慢吞吞地坐起身,嘴里似乎还无声地念叨了句什么,表情有点懊恼,又有点自嘲。
      升旗仪式的时间总是卡在清晨最困倦的节点。操场上,各班队伍勉强站成歪歪扭扭的方阵,空气里还带着夜露未干的凉意。甘澄站在队伍靠前的位置,微仰着头,目光落在旗杆和出旗队伍的方向,晨光熹微,给他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表情是惯常的平静,甚至有些疏离。
      他能感觉到身后不远处属于程云开的视线。不是直接的注视,而是一种存在感,偶尔飘过来,落在他后颈裸露的皮肤上,或者校服外套的肩线处,停留片刻,又移开。直到庄严的国歌前奏响起,那道时不时飘来的视线才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身后传来整理站姿的细微声响和变得规整的呼吸。
      升旗结束,口令响起,全体向后转。甘澄随着口令转身,动作不算快。就在他转过去,面向原本队伍后方的瞬间,视线不经意地撞上了一双眼睛——程云开的眼睛。他站在后面几排,因为转身动作快,或者是因为甘澄自己转得慢了些,两人之间隔着稀疏的人影,目光却恰好对上。
      程云开似乎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随即飞快地眨了一下,然后像是没事人一样,极其自然地移开了视线,看向别处,表情平静,甚至有点过于平静了。但甘澄注意到,在他移开视线前的那零点几秒,他的瞳孔似乎收缩了一下,喉结也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次。
      甘澄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平淡地收回目光,看向前方主席台的方向。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对视而已,需要那么大的反应吗?虽然那反应被掩饰得很快。
      退场的音乐响起,原本整齐的队伍瞬间松散,人流开始朝着大礼堂的方向移动。甘澄随着人群往前走,能感觉到身后有人加快了脚步,穿过三三两两交谈的同学,不远不近地缀了上来。他没有回头,但能听出那是程云开的脚步声,以及他偶尔低声回应旁边同学打招呼的声音。那脚步声一直保持着几步的距离,既没有靠近并肩,也没有落得太远。在拥挤的人流中,这距离维持得有些刻意,像是经过计算,既要确保不跟丢,又不想显得太刻意跟随。
      大礼堂里光线昏暗,只有主席台上方打着一束明亮的追光。梁主任已经站在台上,拿着话筒,声音通过音响放大,强调着这次英语讲座的重要性和纪律要求。人群像潮水般涌向观众席,寻找着空位。
      甘澄习惯性地走向中间区域,找了一排人还不算太多的座位,在靠过道的位置坐下。他把手里装书的袋子放在旁边的空座位上,犹豫了一下是放在这里占个座,还是直接放到脚边——他其实无所谓旁边坐的是谁。
      刚把袋子拿起来,准备放到脚边,一个身影就停在了他旁边的过道上。程云开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个空座位上,又看向甘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快一点:“有人?”
      甘澄闻声抬起头,看清是他,眼神没什么变化,只是摇了摇头,简短地说:“没。”然后顺势将手里的袋子放到了自己脚边的地上。
      程云开似乎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肩膀细微地放松了一点,然后动作略显僵硬地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坐下后,他并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找个舒服的姿势瘫着,而是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先是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腹部,过了一会儿,似乎觉得不舒服,又悄悄把一只手挪到了两人之间的座椅扶手上,只是指尖悬着,没有完全放实。
      讲座开始了。台上是一位外教,语速很快,肢体语言丰富,讲的是英美文化差异。台下大多数学生都兴趣缺缺,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偷偷写别的作业,礼堂里弥漫着一种昏昏欲睡的低气压。
      甘澄听得很认真。他微微侧着头,目光专注地望着台上,偶尔会因为外教某个生硬但努力的中文笑话,或者某个有趣的文化对比点,而轻轻地牵动一下嘴角。那弧度很小,转瞬即逝。
      他能感觉到旁边程云开的安静。不是平时那种放松的安静,而是一种紧绷的、注意力高度集中的安静。他的视线似乎很少落在台上,更多的时候,是落在自己前方的椅背,或者他自己的手上,偶尔,甘澄能感觉到那视线极快地、蜻蜓点水般地从自己侧脸扫过,又迅速移开。
      坐得久了,腿有些麻。甘澄稍微动了一下,调整坐姿,手臂自然地在座椅扶手上移动了一点位置。他的小臂外侧,不经意地碰到了旁边程云开同样放在扶手上的手臂。
      那触碰很轻微,几乎只是布料之间的摩擦。但就在触碰发生的瞬间,甘澄感觉到旁边的人身体猛地一僵,背脊瞬间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连呼吸都似乎停滞了一瞬。甘澄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只见程云开飞快地低下头,一只手抬起来,装作整理自己根本不需要整理的校服领子,动作有些慌乱。他的耳廓,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泛起了一层不太正常的红晕。
      甘澄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台上。心里那点疑惑又浮了上来:只是不小心碰了一下,反应这么大?
      台上,外教开始互动环节,提了一个简单的俚语问题:“You can't have your cake and eat it too.” 很多学生举手,气氛稍微活跃了一些。
      甘澄知道这个俚语的意思,很简单。他嘴唇微动,无声地重复了一下那个解释,但没有举手的打算。这种场合的互动,他一向不感兴趣。
      就在这时,旁边一直很安静的程云开忽然动了。他轻轻碰了一下甘澄的手臂,力道很轻,带着点试探。甘澄转过头,看向他。距离很近,在昏暗的光线下,能看清程云开脸上细微的表情。他的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一些,里面映着台上投来的些许微光,也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他的嘴唇抿着,看起来有点紧张。
      “他刚才说的……”程云开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淹没在礼堂的嘈杂里,“……是什么意思?”
      甘澄有些意外。这个问题并不难,以程云开的英语水平,不至于听不懂。他微微蹙了下眉,但还是同样压低声音,简洁地解释:“直译是,你不能既拥有蛋糕,又同时吃掉它。”他顿了顿,换了个更通俗的说法,“简单说,就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哦,这样。”程云开讷讷地应了一声,点了点头,但目光并没有聚焦,反而像是更飘忽了,脸上也浮起一层薄红。他很快又低下头,不再看甘澄,也不再看向台上,只是盯着自己的膝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裤的布料。
      讲座的后半段,程云开一直维持着这种魂不守舍的状态。他坐得依然笔直,但注意力显然不在台上。甘澄偶尔用余光瞥见,他的视线似乎长时间地落在自己放在扶手上的手,或者随着自己无意识转笔的动作而移动。那目光很轻,但存在感很强。
      当讲座终于结束,礼堂顶灯大亮,刺得人眼睛发花。学生们如同出笼的鸟,喧哗着涌向各个出口。甘澄弯腰拿起脚边的袋子,站起身,看了一眼还坐在座位上,眼神有些发直,似乎还没从昏暗光线和嘈杂环境中回过神来的程云开,淡淡地提醒了一句:“走了。”
      “哦哦哦,好。”程云开像是被惊醒,猛地回过神,慌忙站起来,差点被自己的椅子绊了一下。他跟上甘澄的脚步,随着人流往外走。
      走出礼堂,重新沐浴在上午明亮的阳光下,甘澄听到身后传来程云开似乎很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程云开正也回头望着身后逐渐空旷的礼堂大门,眼神有些复杂,像是刚刚结束一场漫长的专注,又像是从什么地方抽离出来,脸上还残留着一点未褪尽的、说不清是恍惚还是别的什么的神情。然后他转回头,加快几步,重新走到甘澄身侧稍后的位置,恢复了平时那副样子,只是耳朵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可疑的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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