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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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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的清晨,宿舍里还残留着夜晚的静谧和一丝慵懒。甘澄是被一阵不依不饶的敲门声,混杂着程云开压低了却难掩兴奋的、隔着门板的呼唤“澄哥!澄哥!起床了澄哥!”给硬生生从睡梦中拽出来的。他皱着眉,意识在温暖的被窝和门外持续不断的噪音间挣扎,最终还是败给了后者。他掀开被子,带着浓重的起床气和尚未完全清醒的茫然,赤脚走到门边,拉开了宿舍门。
走廊里更亮一些的光线和程云开那张精神奕奕、仿佛已经充电完毕的脸一起涌了进来。程云开穿着整齐,头发看得出是匆忙抓过两下,但仍有一缕不听话地翘着,眼睛里闪着光,看到甘澄开门,那光芒更盛。
“要回家?”甘澄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身体还倚着门框,眼皮半阖,不太想动。
“不是不是,”程云开连忙摇头,生怕他误会又关上门,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把窗外所有的天光都收进了眼底,“出去逛逛不?我妈给我打了2000。”他飞快地报出这个数字,仿佛这是一把能打开周末奇妙大门的钥匙,语气里带着分享喜悦的雀跃。但紧接着,那亮晶晶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空白和短暂的停顿——他显然是临时起意,甚至没想好这“逛逛”具体该指向哪个方向,只是单纯想把人拉出去。
甘澄在门框和他发光的眼睛之间沉默了两秒,那眼神里的热切和一丝笨拙的期待,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他最后一点困意。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认命地转身回屋。“等着。”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一系列动作都比平时慢了半拍,洗漱,换下睡衣,穿上外套,套上袜子,每一个步骤都透着被迫中断睡眠的低气压。程云开就杵在门口,身子一半在门内一半在门外,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嘴里也没闲着,一会儿问“宿舍钥匙带了吧?”,一会儿又说“我看外面天阴阴的,好像有点风,你外套够不?”,碎碎念个不停,直到甘澄拿起书包,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那股低气压才随着彻底清醒而缓缓散去。
“走了。”甘澄说,率先走出宿舍门。程云开立刻跟上,脚步轻快得像要蹦起来,顺手带上了门,锁舌咔哒一声轻响。
去食堂的路上,清晨的校园还很安静,只有零星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啁啾。程云开走在他旁边半步,步子迈得轻快,嘴里又开始哼起那不成调、但熟悉到甘澄能自动补全的曲子。到了食堂,这个点人还不多,程云开更是异常积极,几乎是把甘澄按在一张靠窗的座位上,自己转身就冲向那几个开着的窗口,熟稔地跟打饭阿姨说着什么,不多时就端着两个堆得差不多的餐盘回来,稳稳地放到甘澄面前。餐盘里有粥,包子,鸡蛋,还有一小碟咸菜。他献宝似的把筷子递给甘澄,语气里带着点讨好的、完成任务的雀跃:“来来来,吃吃吃。”
甘澄接过筷子,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开始喝粥。温热的米粥滑过喉咙,驱散了最后一丝不适。他能感觉到对面程云开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带着某种观察和期待,等他抬眼去看时,对方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假装专注地对付自己盘里那个白白胖胖的包子,一口咬下去,鼓着腮帮子咀嚼,只是嘴角那点压不下去的弧度,泄露了他持续的好心情。
天气是多云,太阳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只在偶尔的缝隙间洒下几缕不算热烈的光,时隐时现。没了前几日的燥热,也无风雨,算是个适合外出的日子。两人来到市中心的商场,周末上午的人流已经开始聚集。程云开走在他身侧,距离保持得比平时更近一些,近到在拥挤的人潮中,甘澄的手臂偶尔能感觉到他校服外套布料轻微的摩擦。周围的喧嚣、明亮的灯光、各家店铺传出的或动感或舒缓的音乐声,似乎都被一层无形的膜过滤,变得模糊。甘澄更多的注意力,被身边这个人细微的动作、温热的体温,以及那混合了淡淡洗衣液和阳光晒过清爽气息的味道所牵引。
路过几家风格或前卫或夸张的店铺,程云开显得有些犹豫,目光扫过那些橱窗里造型奇特的模特时,会下意识地蹙一下眉,脚步也会放慢,像是在评估风险。直到走到一家以简约、品质和基础款闻名的店门口,他才停下脚步。这家店的橱窗干净利落,陈列着几套看起来舒适又不过分张扬的搭配。程云开的手指指向里面,转过头来看甘澄,声音在商场逐渐响起的嘈杂背景音里显得有些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那家……怎么样?”
甘澄顺着他指的方向瞥了一眼,店内灯光柔和,色调是令人舒适的中性色,衣物整齐地悬挂,没有多余的花哨。是他能接受,甚至某种程度上欣赏的风格。他点了点头,算是同意。
程云开像是得到了某种明确的许可,眼睛里的光倏地亮了一下,那点小心翼翼瞬间被驱散,染上清晰的愉悦。他率先推开沉重的玻璃门,一股恰到好处的冷气混合着新衣物的洁净气味扑面而来。
店里冷气开得很足,与外界的微闷形成对比,甘澄觉得温度正好,令人清醒。但程云开进来后,却似乎有些不自在。他抬手,用指尖松了松自己衬衫最上面的那颗纽扣——其实那颗纽扣本就解开着——目光有些飘忽地在宽敞明亮的店内逡巡,掠过一排排衣架,最终又落回甘澄身上,像是在等待指令,又像是在无声地询问“我们从哪里开始看”,那份轻微的局促与他平时在球场或教室里的松弛截然不同。
甘澄没理会他那点不自在,目光平静地掠过一排排悬挂整齐的衣服。他的视线在几件款式简单的T恤和针织衫上短暂停留,最后落在挂得稍高一些的一排衬衫上。其中一件浅灰色的薄棉质衬衫吸引了他的注意。料子看起来柔软垂顺,颜色是偏中性的浅灰,很低调,领口和袖口的车线工整。他伸手,修长的手指掠过旁边几件衣服,最终停在那件衬衫的衣架上,将它取了下来。他握着衣架转身,目光自然地投向程云开,眼神里带着很明显的询问意味,但并没有多说一个字。
程云开几乎是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他的眼睛里面闪过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喜悦,那喜悦甚至让他脸颊的线条都柔和了几分。然后他迅速上前一步,几乎是有些急切地从甘澄手里接过衣服,手指在触碰到柔软的棉质面料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一秒。他拿着衣服,抬头看向甘澄,声音比刚才在店外时响亮了些,也清亮了些,透着一股积极的、跃跃欲试的劲儿:“那我去试试!”
他拿着那件浅灰色衬衫,转身,脚步比进来时更显轻快和确定,径直走向角落里的试衣间。布帘是厚重的深色帆布材质,被他“唰”一声利落地拉上,金属环滑过横杆的声音清脆,彻底隔断了甘澄看向他的视线。
甘澄走到试衣间对面墙边一张简约的木质休息长椅旁坐下,安静等待。试衣间并不完全隔音,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有衣架被取下放在一旁挂钩上的轻响,有拉链或纽扣解开的声音,然后是布料更密集的摩擦声——那是程云开在脱掉自己的外套和T恤,换上衬衫。偶尔夹杂着一两声轻微的、像是衣服下摆不小心挂到哪里,或者纽扣扣错位又重来的、带着点懊恼的吸气声。整个过程持续的时间比甘澄预想的要稍长一些,然后里面的动静停了下来,陷入一片短暂的安静。
又过了大约十几秒,布帘被“唰”地拉开一角。程云开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没有完全走出来,只是站在试衣间门口和那面落地试衣镜之间的位置,侧身对着镜子。浅灰色的衬衫妥帖地穿在他身上,剪裁合体,肩线流畅地落在肩膀的转折处,袖长刚好到腕骨。棉质面料微微的光泽衬得他脖颈和露出的手腕皮肤越发白皙。他微微侧着身,目光先是快速扫了一眼镜子里的全身,然后像是被什么烫到似的,飞快下移,落在自己领口那颗已经扣好的纽扣上,又向下,扫过平整的衣襟和衣摆。他抬起一只手,无意识地捏了捏另一只手的袖口,将那里抚平,喉结轻轻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说话时稍微平稳,但语速却比平时稍快,像是要掩饰什么:“嗯……尺寸好像刚好。” 他说这话时,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镜子里的自己,或者说,是刻意避开了镜子可能清晰映出的、坐在他侧后方的甘澄的身影。
甘澄从长椅上站起身,走近他。随着距离缩短,他能更清楚地看到衬衫在程云开身上的整体效果,以及一些细节。似乎是为了确认肩部是否真的合适,他微微偏了下头,目光落在程云开的肩线处,那里包裹着少年人已经开始显现的、带着力量感的骨骼轮廓。
就在他靠近、目光专注地落在肩线的瞬间,程云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背脊似乎挺得更直了。随即,几乎是下意识地、条件反射般地,他也朝着甘澄的方向偏了偏头,似乎想顺着甘澄的视线去看自己肩膀的情况,好做出回应。
两人的距离因此瞬间拉近。甘澄甚至能感觉到程云开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耳侧的皮肤,带着他身上特有的、干净的气息。他看见程云开近在咫尺的侧脸,颧骨处因为刚才的动作或别的什么原因,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最明显的是他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莹白的耳尖开始,迅速蔓延开一片绯红,那红色甚至向着被衬衫领子半遮住的颈侧皮肤侵蚀。程云开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握成了松松的拳头,指尖抵着掌心,但很快又松开了,只是那手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安放,最后无意识地抬起,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自己另一只手的指关节,然后重新垂下,指尖却悄悄抵住了裤缝线。他的呼吸似乎屏住了短短一瞬,胸腔的起伏都暂停了,然后才重新恢复,但变得比之前更轻微,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短促的紊乱。
“肩线这里,”甘澄收回落在他肩膀的目光,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那因意外而过于贴近的距离,语气平淡地指出,“好像有点紧。” 他指的是当程云开刚才微微偏头、肩膀自然转动时,肩胛处的布料显现出的一点细微牵扯。
“有吗?”程云开像是被这句话从某种怔忪中惊醒,语气里带着一丝尚未平复的慌乱,还有一点点急于澄清的意味。他立刻依言动了动胳膊,做了几个更大幅度的抬臂、向后伸展的动作,试图证明衣服的宽松度,“我觉得还好啊,抬手什么的都挺顺的……” 但他的动作比起平时球场上的舒展,显得有点刻意和僵硬,注意力显然并不完全在认真检查衣服的合身度上,眼角的余光似乎还停留在甘澄身上。
做完这几个展示性的动作,他飞快地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甘澄。那双总是盛着活跃光芒的眼睛此刻格外清亮,清晰地映出头顶射灯冷白的光点,也映出甘澄没什么表情的、平静的脸。他眼底有种混合着未褪的紧张、一丝不确定,以及更深处清晰可辨的期待,那期待让他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唇,然后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征求最终意见的语调:“你……觉得行吗?”
那一瞬间,程云开看向他的眼神专注得近乎灼热,仿佛整个商场的人流、灯光、噪音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所有的光都汇聚在了那双一眨不眨望着他的眼睛里,然后毫无保留地、直直地投射在甘澄身上,等待一个裁决。
甘澄迎着他那过于明亮和专注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几不可见地再次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从合身的衣领到笔挺的下摆,然后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但给出了明确的、肯定的答案:“嗯,挺适合你的。”
几乎是在他话音清晰落下的同时,程云开脸上那点残留的紧张和小心翼翼如同被阳光蒸发的露水,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毫不掩饰的、灿烂到几乎晃眼的笑容。那笑容如此之大,甚至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眼尾弯出愉悦的弧度,刚才那点因靠近而产生的羞涩和局促被纯粹的、巨大的喜悦彻底冲散、覆盖。“那就这件吧!”他语气轻快地说,带着一种一锤定音的满足和肯定,仿佛这不是买一件衬衫,而是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说完,他不再有丝毫犹豫,转身,脚步比出来时更加轻快,几乎是带着点雀跃地走回试衣间,深色的布帘再次被“唰”地一声利落拉上,将他重新隔绝在内。
隔着厚重的布帘,外面的声音变得模糊。但甘澄似乎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悠长的,像是终于放下心来、长长舒出一口气的声音,很轻,很快消散在店内的背景音乐里。
过了一会儿,布帘再次被拉开,程云开已经换回了自己原来的T恤和外套,手里小心地拿着那件叠得不算太整齐的浅灰色衬衫。他把衬衫交给等候在一旁的店员,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店员的动作——看着她熟练地将衬衫在柜台上重新整理抚平,对折,再对折,抚平每一道褶皱,然后装入一个印着品牌Logo的浅米色纸袋中,最后在袋口塞入一张同色的硬质卡片。直到那个看起来简约而有质感的纸袋被店员微笑着递到他手里,他才收回视线。他接过袋子,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纸袋光滑挺括的表面,嘴角还噙着一点未散尽的、心满意足的笑意,眼神落在袋子上,流露出一种奇异的、带着占有欲和成就感的满足光彩,仿佛那里面装着的不仅仅是一件衣服。
接着,程云开像是被这股强烈的满足感和“礼尚往来”的念头驱动,开始在店内男装区更认真地走动起来,目光仔细地在衣架间搜寻,不再像刚才那样飘忽。很快,他在一排挂着卫衣和运动外套的区域停下,手指掠过几件不同颜色的款式,最后停在一件深蓝色的、款式极为简单的连帽卫衣上。他取下来,在手里掂了掂,摸了摸面料,然后转身,快步走回甘澄身边,将卫衣展示给他看,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明显的献宝和一种“该我了”的期待:“我也给你选一件吧。这件,”他抖开一点,让甘澄能看到全貌,“去试试?”
甘澄看了一眼那件卫衣。很基础的款式,没有任何多余的图案或装饰,颜色是偏稳重的深蓝色,面料看起来厚薄适中。确实不难看,甚至可以说是不会出错的选择。但他只是摇了摇头,言简意赅:“让店员装起来吧。”
他看到程云开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那亮光比刚才更甚,里面掺杂了惊讶和一丝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受宠若惊般的惊喜。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想说什么却哽住了——他大概以为,甘澄这是毫不犹豫地、完全信任地认可了他的眼光,连试都不用试。
然而,甘澄的下一句话,平静无波,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那个刚刚鼓起、充满惊喜的泡泡。甘澄平淡地陈述一个事实,一个现实约束:“今天午休要查寝。还有1个小时。如果我要试,”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程云开瞬间怔住的脸,“除非咱俩都别吃饭了。”
程云开脸上那刚刚浮现的、带着点小得意和巨大欣喜的表情,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黯淡、消散。嘴角那上扬的弧度一点点耷拉下来,明亮的眼眸像是骤然失去了光源,迅速垂了下去,视线落在了自己手里那件深蓝色卫衣上。他无意识地用手指捏紧了衣服下摆的布料,将那柔软的棉质面料捏出了一小块褶皱。他沉默了两秒,那沉默在商场隐约的音乐声里显得有些突兀。再抬起头时,他努力想扯出一个表示理解、无所谓的表情,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嘴角的肌肉像是有些不听使唤。他避开了甘澄的目光,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努力克制却依然显而易见的失落,闷闷地应道:“……行吧。”
他把那件深蓝色卫衣递还给旁边的店员,看着店员以同样熟练的动作将它折叠、装袋。接过那个新的、同样款式的纸袋时,他手指收紧,将纸袋的提手处捏得发出轻微的、抗议般的窸窣声。两个纸袋,一浅一深,提在他手里。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这家店,重新汇入商场的人流,朝着餐饮区的方向走去。一路上,程云开的话明显变少了,只是默默走在甘澄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时而落在光洁的地面上,时而瞥一眼手里那个装着深蓝色卫衣的袋子,嘴唇微微抿着,那点挥之不去的失落,像一层薄薄的、无形的阴云,笼罩在他发顶和肩头,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比进店前安静、沉稳了不少,甚至有些蔫蔫的。
午间的光线透过商场高高的玻璃顶棚和侧面的玻璃幕墙洒下来,在他们脚前投下移动的、模糊的光影。甘澄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人那无声的、小小的沮丧。那沮丧并不沉重,却足够清晰,像一根羽毛,在人心上轻轻扫过,带来微痒的触感。但他没有说什么安慰或解释的话,只是步伐平稳地走向已经决定好的餐馆方向。有些突如其来的失落,需要自己慢慢消化;而有些未曾试穿的衣服,总归会有机会上身。时间还长,他们的路,也总是一起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