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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晨光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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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尚未完全驱散楼道里的阴影,甘澄已经背好书包,手里拿着钥匙,等在门后。几乎在他站定的下一秒,略显拖沓却熟悉的脚步声就在七楼平台停下,然后是三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甘澄拉开门。程云开斜倚在门框上,校服拉链敞着,里面的T恤领子皱巴巴地翻出来,头发显然是被胡乱扒拉过,但仍有几根顽固地翘着。他眼底带着没睡饱的淡青,看到甘澄,咧了咧嘴,含糊道:“早。”
甘澄的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侧身让他进来,语气平淡地接话:“嗯,今天挺早。”
“?”程云开下意识反驳,“平时不也这个点?”
甘澄已经转身往厨房走,去拿冰箱里备好的牛奶和面包,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以为你会起不来。”
“甘澄!”程云开直起身,声音里带上一丝被戳中又试图掩饰的懊恼,脸上那点迷糊彻底被赶跑,耳根有点泛红。
“走了。”甘澄仿佛没看见他的窘态,将一盒牛奶和一个小面包塞进程云开手里,自己拎起另一份,穿鞋,开门,动作一气呵成。
程云开“哦”了一声,把面包放进包里,跟在他后面出来,反手带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甘澄按下电梯下行键,金属门映出两人模糊的身影。程云开就站在他身后半步,很近,甘澄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种一丝早晨独有的困倦气息。电梯门“叮”一声打开,甘澄率先走进去,转身,面向门外。程云开跟进来,自然地站到了他身后靠左一点的位置,没有并排。
电梯开始下行,狭小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的细微声响。甘澄盯着前方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脖颈后的皮肤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微微绷紧。他有时会觉得,程云开喜欢站在他后面。不是落后,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跟随和……注视。
他看不见程云开此刻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或许落在自己后脑勺,或许在打量电梯门反光中模糊的侧影。这是一种毫无根据的猜测,源于无数次类似场景的细微积累,像水滴石穿,在甘澄心里蚀刻出隐秘的痕迹。他叫自己“澄哥”,带着点亲昵的依赖,但甘澄知道,程云开在别人面前提起他,多半是连名带姓的“甘澄”,只有在极少数人面前,才会用“阿澄”——那是更小时候的称呼,如今几乎不用了。而甘澄自己,会在心里叫他“程云开”,在需要提醒自己保持距离的时候;偶尔,在只有他们两人、且气氛足够松弛的瞬间,那句“阿云”会不经意滑出嘴边,快得让程云开来不及捕捉那其中的异样,或许只当是儿时习惯的残影。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微凉的空气涌入。程云开三两口吃完面包,把牛奶盒子吸得滋滋响,几步追上已经走向楼外的甘澄,又开始喋喋不休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球赛,讲到关键处,手舞足蹈,羽毛球拍在书包侧袋里晃荡。
甘澄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掠过他被晨光勾勒出浅金色边缘的发梢,还有说话时上下滚动的喉结。他想起初三那个夏天,得知程云开中考分数时的下午。程云开兴奋地打电话来,说“澄哥!我真的踩线上了实验!”,声音里的雀跃几乎要透过听筒溢出来。甘澄握着电话,看着自己手里那张远超一中录取线、足以让他进入市里最好理科实验班的成绩单,手指无意识地将纸张边缘捏得发皱。甘澄闭上眼睛,片刻后,对着话筒轻轻说了声“恭喜”。那之后,他对父母和老师说:“实验离我家更近,而且……今年的理科班据说配置很强,竞赛的机会也比较多。”理由被说的头头是道。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条更“近”的路,是他用无数个夜晚,反复研究两所学校历年分数线、招生政策,甚至预估过程云开最可能发挥出的成绩区间后,精心计算并选择的结果。放弃更好的,选择“恰好”能同路的。这笔账,他从没算给程云开听过。
“——然后那个扑救!我的天,简直神了!”程云开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他们已经走到校门口,喧嚣的人声扑面而来。
“云开!”程云开6班的队友从后面风风火火地冲过来,一巴掌拍在程云开背上,“早啊!哎,云开,下午体育课打不打球?三班那帮人挑衅,说咱羽毛球队就是水,这能忍?”
程云开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我靠,你要谋杀朕?”程云开揉了揉肩膀,“必须打啊!谁说的?看我不……”
“学神!”黄南又笑嘻嘻地转向甘澄,“下午来观战不?给我们加加油,用学神之气碾压他们!”
甘澄还没回答,程云开已经搭上赵峰的肩膀,对甘澄说:“甘澄下午肯定在教室刷题,对吧?跟我们这些四肢发达的不一样。”语气是调侃的,眼神却亮晶晶地看着甘澄,似乎有那么一丝极淡的、或许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看情况。”甘澄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脚步未停,走进了教学楼。他能听到身后黄南揽着程云开,已经开始兴奋地讨论战术和人员安排。程云开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依然清晰而有活力。
教室里的气氛和往常相差无几,只是假期刚过,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散漫的余韵。甘澄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斜后方靠窗的位置属于程云开。他习惯性地将下节课要用的书和笔记在桌角摆好,动作一丝不苟。程云开正被后排几个男生围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指着屏幕说着什么,引得一阵低笑。他笑起来眼睛会弯,嘴角的弧度很大,毫无阴霾。
班长吴瑜晨抱着作业本从前门进来,声音温和地提醒课代表收作业。她走过那堆男生时,脚步稍缓,目光掠过被围在中间的程云开,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继续走向讲台。
甘澄收回目光,看向自己面前的英语书。
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尖锐地响起。班主任赵笠几乎是踩着最后一道铃声踏入教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干脆利落,像某种警示。教室里残余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赵笠的目光如冷冽的射线扫过全场,在几个明显精神不济、哈欠连天的学生脸上着重停留,程云开赫然在列。
程云开显然感受到了压力,立刻挺直脊背,翻开英语书,摆出认真听讲的姿态。但不过五分钟,那强撑的精神就开始溃散。昨晚观赛的兴奋、假期紊乱的生物钟,在赵笠平铺直叙、严厉刻板的语法讲解中,化为沉重的眼皮,一下一下往下坠。他起初还努力瞪大眼睛,用力眨眼,试图驱散睡意,后来便用手撑住下巴,脑袋却依然不受控制地开始一点、一点。
甘澄的背脊挺得笔直,视线落在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上,但几乎全部心神都悬在斜后方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上。他不用回头,余光便能捕捉到程云开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点头的幅度越来越大,撑住下巴的手肘缓缓滑向桌面,脑袋越来越低,几乎要埋进臂弯……
赵笠正在讲解一个极易混淆的介词固定搭配,语气严厉。教室里静得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吱嘎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的口号声。
然后,“咚!”
一声闷响,不算特别重,但在过分安静的教室里,清晰得刺耳。
全班的目光,包括赵笠冰冷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源。
程云开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旁边的玻璃窗上。他猛地惊醒,身体向后弹开,一只手捂住被撞的地方,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全是茫然和瞬间涌上的痛楚,以及后知后觉的巨大尴尬。教室里死寂了一瞬,随即响起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嗤笑声和吸气声。
赵笠停下了板书。她缓缓转过身,手里那截白色的粉笔“啪”一声,被她硬生生捏断。她看着程云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能凝出冰碴。
“程、云、开。”她一字一顿地叫出他的名字,每个音节都像裹着霜。
程云开放下手,额头正中央红了一小块,在白皙的皮肤上相当显眼。他站起来,脸颊、颧骨上的小痣、耳朵、脖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窘迫地站在那里,承受着全班的注视。
“国庆七天假,”赵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砸在每个人心头,“看来是玩得太忘我了,把脑子,还有课堂纪律,都忘在家里了,是吗?”
程云开的头垂得更低。
“需要我帮你清醒一下吗?”赵笠问,但这不是询问。她抬手指向后门,“出去。洗手间,冷水,把瞌睡虫给我冲干净。如果还觉得困,就在外面站着听,我不介意给你提供免费的新鲜空气。”
没有辩解的余地,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交汇都是多余的惩罚。程云开在全班形形色色的目光中——有幸灾乐祸,有同情,有纯粹看热闹,也有零星如吴瑜晨般略带担忧的——僵硬地转身,几乎同手同脚地快步从后门走了出去。经过甘澄身边时,带起一阵轻微的风,校服衣角擦过甘澄的椅背,留下一点急促的、狼狈的痕迹。
甘澄的指尖,在桌下缓缓掐进了掌心。他依旧保持着目视黑板的姿势,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赵笠继续讲课,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冷硬,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但甘澄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他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捕捉着门外走廊里远去的、略显凌乱的脚步声,直到它们彻底消失在教学楼统一的背景噪音里。他仿佛能看见程云开低着头快步走在空旷走廊上的样子,能想象他拧开老旧水龙头,将冰冷刺骨的自来水扑在脸上、甚至可能浇在头发上的情形。十月的自来水,足够让人从内到外打个寒颤。
教室里气氛凝滞,只剩下赵笠讲课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甘澄看到斜前方的吴可,身体微微转向窗户的方向,但很快又转了回来,她低下头,用笔帽一下下轻轻点着摊开的笔记本,脸上那种惯常的、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不见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吴瑜晨则坐得笔直,认真记着笔记,只是偶尔,笔尖会停顿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瞬。
时间似乎过得很慢。甘澄摊开的英语书,一直停留在撞窗前的那一页。
大约七八分钟后,后门被极轻地推开。程云开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他的头发湿了大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额前和鬓角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脸上、脖子上挂着没擦干净的水珠,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里反射着细碎的光。他整个人看起来清醒得不能再清醒,甚至有点过于精神了,只是这种精神带着狼狈和冰冷的痕迹。他默默坐回座位,从桌肚里摸索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胡乱地擦着脸和脖子,然后把湿透的纸巾捏在手心,另一只手去拿笔,试图跟上课堂进度,但动作显得有些僵硬迟缓。
赵笠自始至终没有再看他一眼,但全班都心知肚明,这场无声的惩戒已经完成。
下课铃终于响起。赵笠干脆利落地宣布下课,夹起教案,临走前,目光如秋风扫落叶般掠过全班,在程云开依然潮湿的头发上停留了半秒,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教室。
凝固的空气瞬间爆炸。赵峰第一个从座位上弹起来,窜到程云开旁边,大嗓门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我靠!云开!你这脑袋没事吧?我听着那声儿都觉得疼!怎么样,窗户质量还行不?”
程云开没好气地推开他凑近检查的脑袋:“滚蛋!少在这儿幸灾乐祸。”
“哪儿能啊,我这是关心战友!”赵峰笑嘻嘻地,变魔术似的从自己抽屉里摸出一小瓶还冒着寒气的冰镇矿泉水,贴到程云开额头上那片红痕上,“喏,物理降温,兄弟够意思吧?”
冰凉的感觉让程云开“嘶”地吸了口气,但也没拒绝,接过瓶子按在额头上,冰凉的感觉稍微驱散了一些火辣辣的痛和残留的尴尬。“谢了。”
“客气啥。”赵峰拉过旁边一张椅子反着坐下,胳膊搭在椅背上,还在笑,“不过你也真行,在老赵的课上打盹,还自带撞钟效果,绝了。”
这时,吴瑜晨抱着一叠新的作业纸走过来,轻轻放在程云开桌上。“程云开,赵老师让你下课去一趟她办公室。”她的声音依旧温和,目光扫过他湿漉的头发和贴在额头的冰水瓶,补充道,“另外,下节课数学的随堂练习卷。还有……”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以后晚上别睡太晚,上课效率更重要。”
程云开脸上的热度刚褪下去一点,闻言又有点泛红,闷闷地“嗯”了一声。
吴瑜晨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去发其他人的卷子。经过甘澄桌边时,她将一张卷子轻轻放在他面前,两人目光短暂接触,甘澄几不可见地颔首,吴瑜晨也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前排传来几个女生压低的笑声和议论:“程云开好惨……”“赵老师太可怕了。”“不过他也真是的,怎么就在课上睡着了……”
也有男生在模仿程云开撞窗户的样子和瞬间惊醒的懵逼表情,引来一小片哄笑。
甘澄将英语书收回抽屉,拿出数学书和刚发下的卷子。他抽出笔,在卷子姓名栏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落在他的笔尖,在纸上投下一个小小的、晃动的光斑。他听到身后程云开压低了声音对赵峰抱怨:“……老赵也太狠了,一点面子不给留。”
赵峰满不在乎:“谁让你撞枪口上。下午打球到底了去不去了?发泄发泄?”
“去!必须去!”程云开的声音恢复了些元气。
“学神来不来?”赵峰又扯着嗓子问了一句。
甘澄没有回头,目光落在数学卷第一道选择题上,声音平静无波:“做完题再说。”
“看吧,我就说。”程云开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这时,吴瑜晨抱着一叠新的作业纸走过来,轻轻放在程云开桌上。“程云开,赵老师让你下节课下课去一趟她办公室。”
“……”
数学老师很快走了进来,开始分发练习题并讲解要点。甘澄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题目上。逻辑与数字构建的世界清晰、稳定,没有那么多难以言喻的情绪和目光。他很快沉浸进去,笔尖在草稿纸上演算,发出沙沙的轻响。
甘澄能感觉到,身后那人的注意力并不集中,笔尖长时间停顿,偶尔有轻微的叹气声传来,带着沮丧和懊恼。甘澄不用回头也能想象出程云开此刻的表情——眉头微皱,嘴角下撇,可能还无意识地用笔帽戳着卷子。赵笠的谈话显然消耗了他不少精力,或许还有自尊。
课间操时间,程云开“就义”回来之后被赵峰拖着去了操场,大概是想让他活动活动,散散心。甘澄以要去老师办公室问问题为由留在了教室。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阳光铺满了大半个讲台。他走到窗边,向下望去。操场上,学生们正随着广播音乐做操,动作算不上整齐,但充满朝气。他很快找到了程云开所在的位置,在队伍中后段。即使穿着统一的校服,程云开的身影也很好认,动作幅度总比标准大一点,带着一种特有的、不太规范却充满活力的劲头。此刻,他正和旁边的赵峰边做操边低声说着什么,表情看起来比刚才在教室时放松了一些,偶尔还扯出一个笑。
甘澄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竞赛习题集。他需要一些更复杂的东西,来填满这忽然多出来的、安静的空白。
上午最后一节课,程云开去球队训练了,其他人则是上体育课。
赵峰打羽毛球纯属爱打,而且爱干的事多了去了,所以没和程云开以前加入校队。
体育课最后十几分钟,大家自由活动,甘澄被赵峰拉着去打了篮球。他动作虽然算不上标准,但传个球,上个篮还是绰绰有余的。
铃声一响,教学楼那边传来惊天动地的响声,大家都往食堂奔去。
甘澄去到了食堂,手里拿着两张饭卡----一张是自己的,另一张是程云开的。
高一开学那段时间,程云开几乎天天抢不到饭,但又不肯自己回家吃,所以就求了他好几天让甘澄给自己买饭。
甘澄排队的时候,看见程云开从后院的小门进来了,似乎是在找自己,就往队伍别上站了站。余光瞥见程云开突然不动了,似乎是站定了一会,自己打完饭离开队伍才着急忙慌地去找座位。
甘澄笑了笑,装作在找他的样子往程云开那边走去。
食堂的喧嚣像一层厚厚的、滚烫的棉被,裹挟着各种食物气味和人声,扑面而来,甘澄坐到了程云开边上。
程云开低头吃了几口饭,忽然,他想起了什么,匆忙嚼了几下咽下去,放下筷子,去掏校服口袋里的手机。
“对了对了,澄哥,给你看个东西!” 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点亮屏幕,手指快速滑动几下,然后将手机屏幕转向甘澄,身体也下意识地靠拢过来。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食堂油烟和程云开本身清爽气息的味道,随着他的靠近弥散开。甘澄停下筷子,目光落在小小的手机屏幕上。
画面有些晃动,视角是球场侧面,显然是手持拍摄。镜头中央,程云开穿着那件熟悉的白色运动衫,正从球场后方快速向前移动,他的眼睛紧紧盯着空中某个方向,紧接着,他双脚蹬地,整个人高高跃起,手臂向后引拍,身体在空中舒展开,像一张拉满的弓。阳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给他跳跃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下一秒,挥拍的动作快得几乎留下残影,“啪”一声脆响,白色的羽毛球如同出膛的子弹,以一道凌厉的直线,狠狠砸在对方场地的边界附近,对手甚至没来得及做出有效的反应。
视频很短,不到十秒,结束在程云开落地,脸上是毫无保留的、灿烂到晃眼的笑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得意。
画面定格在那个笑容上。程云开举着手机,侧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甘澄,似乎在等待他的评判。他的呼吸因为刚才的兴奋和此刻的期待而略显急促,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甘澄的耳廓。
甘澄的视线从定格的画面上移开,落到程云开近在咫尺的脸上。那双总是盛满活跃光芒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清晰地映出头顶食堂日光灯的冷白光点,也映出他自己没什么表情的倒影。程云开的嘴唇微微张着,嘴角还沾着一点糖醋排骨的酱色。
“怎么样?” 程云开追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食堂的嘈杂似乎在这一刻被推远了,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甘澄看着屏幕里那个凝固的、充满爆发力的跳跃身影,又看看眼前这个屏息等待、眼底藏着忐忑和热切的人。他知道这视频大概是某个学长或同学随手拍的,画面不专业,甚至有点糊,但那一刻的力量感,却透过小小的屏幕传递了出来。
他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程云开脸上,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嗯,看到了。” 顿了顿,在程云开眼底的光芒似乎要因为这句平淡的话而暗淡下去一点之前,他补充了四个字:
“力度不错。”
很简单的评价,甚至有些干巴巴的,符合他一贯的说话方式。
但程云开的反应却有些出乎意料的……大。
几乎是在“不错”两个字落音的瞬间,程云开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晕开了一层薄薄的红。那红色从他颧骨处开始蔓延,迅速染红了耳廓,甚至向着脖颈衣领下方延伸。他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猛地眨了几下眼睛,长而密的睫毛慌乱地扑扇着,然后飞快地移开了与甘澄对视的目光,低下头,装作重新去看手机屏幕,手指无意识地在已经暗下去的屏幕上滑动了几下。
“是、是吧?”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也含糊了一点,带着一种强作镇定的味道,却又掩不住那底下微微的颤音,“我也觉得那下发力挺顺的,高度刚好……” 他嘟囔着,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侧键,屏幕彻底黑了,映出他此刻有些无措的脸。
他似乎觉得光是低头还不够,又抬起没拿手机的那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手指在那里蹭了两下,仿佛那里有点发痒。这个动作让他侧脸的线条完全暴露在甘澄眼前,那抹红晕更加明显,连耳垂都红得几乎快要滴血。
甘澄没再说话,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排骨,送进嘴里。糖醋汁的酸甜在舌尖化开。他咀嚼得很慢,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餐盘的饭菜上,仿佛刚才那简短的对话和眼前人突如其来的害羞都不值一提。
但眼角的余光里,全是程云开。
他看见程云开盯着黑屏的手机看了好几秒,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手指有些忙乱地按亮屏幕,退出视频,锁屏,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动作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塞完手机,他的手似乎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又在桌子上无意识地划拉了一下,才抓起自己的筷子。
“吃饭,吃饭都快凉了。” 程云开小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甘澄说。他埋下头,开始大口扒饭,吃得又快又急,好像要把刚才那一刻的异样就着米饭一起吞下去。只是那通红的耳朵,一直暴露在食堂明亮的灯光下,直到这顿饭吃完,也没有完全褪去。
甘澄安静地吃完自己餐盘里的最后一口饭,拿起旁边的汤碗,喝了一口已经微温的紫菜蛋花汤。汤很淡,几乎没什么味道。
他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程云开也终于吃完了,正端着汤碗咕咚咕咚地喝,喉结上下滚动。放下碗时,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脸上的热度似乎消退了一些,但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水润的、说不清是窘迫还是别的什么的光亮。他不敢再看甘澄,目光四处游移,最后落在远处收拾餐盘的阿姨身上。
“那个……你吃好了?” 他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只是略微有点飘。
“嗯。” 甘澄站起身,端起餐盘。
“哦,那……走吧。” 程云开也连忙站起来,跟着甘澄往残食台走。他走在甘澄身后半步,没有说话,异常安静。只是那脚步,似乎比平时轻快一点点。
穿过嘈杂的食堂,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甘澄走在前面,能听到身后程云开偶尔清嗓子的声音,以及他那依然带着些许不自然、却努力想显得正常的呼吸声。
那四个字——“力度不错”——在甘澄心里轻轻落下,没有回响。但他知道,它们确实击中了什么,在程云开那里,漾开了一圈细微的、只有他能察觉到的涟漪。这涟漪让此刻走在他身后、那个总是闹腾的家伙,忽然变得格外安静,也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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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的喧嚣褪去,午后的教室浸泡在一种慵懒的安静里,只有窗外不知名的鸟偶尔啁啾两声。甘澄和程云开一前一后走进来,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室里被放大,又迅速被寂静吞没。
甘澄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没有立刻趴下午休。上午的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还有另一种解法在他脑子里盘旋,他抽出草稿纸,想趁记忆清晰时记录下来。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是此刻教室里唯一规律的声音。他能感觉到,斜后方那道目光又落了过来。很轻,带着某种熟悉的温度,像午后穿过玻璃窗、晒在他颈后的一小片阳光。
他不知道程云开在看什么,也许是他的后脑勺,也许是摊开的书本,或者只是无意识的放空。但他能感觉到那视线的存在,存在了很久,久到他几乎要以为程云开已经睡着了。然后,身后传来很轻的、翻开书本的声音,还有笔被拿起的窸窣。看来是放弃了凝视,准备做点正事——大概又是英语。甘澄笔尖未停,在纸上推导出另一个简洁的公式。
果然,没过多久,身后就传来一声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哈欠,紧接着是笔杆轻轻搁在桌面上的细微磕碰声。那试图集中精神却徒劳挣扎的动静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放空般的安静。随即,甘澄感觉到那目光又回来了,这次更直接,落在他放在桌角的右手上。他的手指因为书写而微微停顿了一下。
有点麻烦。甘澄想。这道目光比数学题更让人分心。他索性放下了笔,将脸转向窗户那边,手臂交叠,垫在摊开的练习册上,闭上了眼睛。装睡是最简单有效的屏障。视觉关闭后,其他的感官似乎敏锐了些。他听到程云开那边传来衣料与椅背摩擦的极轻声响,像是调整了坐姿。那目光并未移开,反而因为他的“入睡”而变得更加……不加掩饰。是的,不加掩饰。即使背对着,甘澄也能清晰感受到那视线流连在自己后颈、发梢、肩膀轮廓的轨迹,像某种无形的触角,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
甘澄保持着均匀的呼吸,身体放松,但神经末梢却微微绷紧。他不太明白程云开为什么这么执着地看着一个“睡着”的人。是因为无聊?还是因为上午被夸了一句之后,那点残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他能想象出程云开此刻的表情,大概带着点困惑,或许还有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这想象让甘澄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像被羽毛尖极轻地挠过。
他保持着趴伏的姿势,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那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存在感强烈到几乎有了实质的重量,压在他的背上。甘澄几不可察地,将原本随意搭着的手指,轻轻蜷缩了起来,藏进了一点阴影里。这个小动作似乎让身后的呼吸声屏住了一瞬。
然后,是更深的寂静。那目光却仿佛凝固了,牢牢地钉在他身上。甘澄甚至能“听”到那视线里的热度,与窗外透进来的、微凉的秋日下午光交织在一起,将他笼罩。程云开在想什么?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不累吗?甘澄的思绪飘忽了一瞬,想到程云开或许会有的、各种无意义的胡思乱想,嘴角在臂弯的遮掩下,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抚平。
就在这微妙而漫长的、被注视的寂静几乎要让他真的生出一丝困意时,尖锐刺耳的预备铃毫无预兆地炸响,粗暴地撕裂了教室的宁静。
甘澄适时地,缓缓动了一下,像是被铃声从浅眠中唤醒。他抬起头,因为一直闭着眼,光线骤然涌入让视线有些模糊,他眨了眨眼,目光没有焦点地看向前方,给足了一个刚睡醒的人应有的反应时间。他能感觉到,几乎在他抬头的同一瞬间,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嗖”地一下缩了回去,快得像受惊的兔子。紧接着,是略显慌乱的、书本被快速翻动的哗啦声,还有笔被仓促抓起、在桌面上划过的轻微刮擦声。
甘澄没有回头。他慢慢坐直身体,抬手揉了揉其实并不酸涩的脖颈,目光落在自己刚刚写下的数学公式上,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才像寻常一样,略略侧过身,向后排扫了一眼。
程云开正深深埋着头,几乎要把脸埋进那本摊开的英语练习册里,只露出一个黑发蓬松的头顶和一段红得异常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耳廓和后颈。他握着笔,姿势僵硬,对着那道语篇填空的空格,一动不动,好像那空里能开出花来。
甘澄平静地转回身,拿起自己刚才用的笔,在草稿纸的角落,将那最后一个推导步骤稳稳地画上句号。笔尖停顿的刹那,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长长吁气的声音,紧绷的肩膀似乎也随之垮塌了微不可察的一毫米。
午休结束的正式铃声响起,教室里陆续有了其他同学回来的声响。甘澄将草稿纸叠好,夹进数学书里。窗外的鸟叫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阳光移动了角度,不再直射他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