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里来信》皎皎灯月

45、生气打小鬼【J】 “出去走走

　　麦望安迷迷瞪瞪地睁开眼。

　　昨晚睡觉没拉窗帘，现下晨光耀到屋内，对面的白墙上出现几块不规则光斑。他从床上坐起来，身子骨像散架，既疼又沉，没几秒又倒仰回去，不堪重负的床板被压出尖叫。

　　无常早就跑没了影儿，昨晚与它对视后就睡去，梦里所见的一切，他能辨析出那是梦境，可就是醒不来，类似鬼压床。虽然他在其中无非是个摄像头角色，可即便是这样，回想这个梦，还是给他一种窒息的沉重疲惫感，尤其是他最后一眼竟看到了宿纯然。

　　这让他如坠雾中，百思不得其解。

　　借着突如其来的一股力气，麦望安一个鲤鱼打挺，撑起身子，床板再次“吱嘎”一声。他跪行到窗边，一屁股坐下，趴在窗台上向外看。

　　院子里的梧桐依茂盛，颜色不再翠绿，像迟暮的美人，发出枯黄的老感。南墙上攀爬的丝瓜与南瓜藤倒是茂密，你缠我追，彼此交织在一起，藤蔓上吊着不少果实。
　　不止如此，院子里当令的蔬菜还余不少，黄瓜藤上的几根秋黄瓜，在清风拂过，像风铃似的，摇啊摇。隔壁家养的公鸡又开始打鸣。麦望安拉开窗子，对那边探头探脑，无常早已闻声，三跳两蹦，借着三脚架，跐着棚子，蹲上墙巡望。

　　“睡醒了啊？”

　　十月初的早晨不算冷，但凡不出现刮风下雨的天气，几乎是一整天夏季，阿嫲就会把电饼铛搬到院内，连上电线，凭着早晨的清凉劲儿，给麦望安准备各样早餐。

　　麦望安扭头，眯眯眼，没看清阿嫲在做什么：“早饭吃什么？”

　　“我用鸡蛋液裹了两个馒头，剩下的鸡蛋液就摊成饼，厨房里闷着豆浆，这够了吧？”

　　麦望安许久未吃煎馒头，他念着这口，不禁馋猫似的咂巴嘴：“够了。”

　　“不过你昨晚怎么没有关灯啊？”阿嫲一边忙着手里的早饭，一边问他，“我四点钟起床上茅厕，看见你屋里亮着灯，还以为你老早就起来了呢，没想到竟是没有关灯。以后睡觉前可得检查一遍，要不然多浪费电钱呢。”

　　想起昨晚的梦，麦望安复吸一口雨后的新鲜空气：“忘记了，以后注意。”

　　假期这几日，不出麦望安所料，除待在房间里看看书或玩玩电脑，就是陪着阿嫲在院子内摘菜聊天。沈从意的母亲所工作的单位国庆放假，没有七天也有五日，沈从意一时半会儿是没法离家。两人不聚在一起，麦望安也没兴致独自外出，阿嫲给的一百元也花不开。

　　可阿嫲这个小老太，总是把劳逸结合挂在嘴上，硬是催着他往外赶，他在家听过最多的话，就是阿嫲告诉他：“出去走走吧，乖乖。”

　　对懒得行动的麦望安来说，不是不走，是时候未到。这不，上着网呢，他突然收到路将宁发来的邮件，点名道姓让他抱无常外出见一面，地址就在北超市附近新建的器材区。

　　这颐指气使的语气，麦望安本想拒绝，或是对方想见，就自己迈步子来这边，而不是把他当奴才使唤。但转念一想，假期前还欠着路将宁一块钱，于是便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为表示心中不悦，他在末尾添加一个微笑。

　　一分钟之后，路将宁回以微笑，还不忘记再次催促一遍：【快点。】

　　麦望安：“……就不。”

　　路将宁今日还真是找对了，平日里，无常可是大部分时间都不回家，今天它好似被妖鬼吸走精气神儿般，蔫蔫儿地趴在阿嫲的腿上。

　　麦望安把路将宁想要见面无常的事情说给阿嫲听，阿嫲面上的表情大概在说，他终于肯走出家门外出逛逛了，赶忙把无常递过来。

　　他以抱宝宝的姿势，稳稳地抱着无常，找到北超市附近，路将宁说的那处器材区域。

　　老远的，麦望安就看见身着长裤短袖的路将宁，独自一人坐在右侧的秋千上，面对敞开的大门，悠悠地摇晃着。他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到来，只低着头，对玩手机可谓是专心致志，麦望安都已经绕到他的身后了，他还在提升晃动的幅度。

　　麦望安悄悄地站在路将宁身后，仔细端详一会儿，确认是本人，且对方没发现他，这才下定决心，放下手里的无常。无常及时绕到路将宁跟前，也没能阻止麦望安实行的诡计。

　　麦望安助力小跑，将路将宁推了出去——

　　这个行为实在危险，可麦望安有把握，路将宁不会受伤。

　　果然，路将宁挎着绑住秋千的两端铁链，一个不留神就飞了出去，麦望安没有用尽全力，路将宁飞得不高，乍一起步，把要告密的无常吓得炸了毛，三两下跳到草丛里。

　　秋千荡回来，离着地面最近的霎那间，路将宁毫不犹豫松开铁链，跳下去，打了个趔趄，赶在秋千荡回来打到他之前，及时绕开那里。他这套动作当真是来不及过头脑，身体本能的反应让他的四肢如同刚进化的猿猴，并不协调，行动起来难免浮躁，看着让人笑话。

　　麦望安知错不改，站在原地，忍俊不禁。

　　路将宁身体没受伤，不代表脆弱的心灵安然无恙，那颗心怕已经爆裂在他的胸腔。此时，他面色微白，额角渗着细汗，犀利的目光噙着罪魁祸首，抿着唇，克制中压抑着怒火。

　　“我看你是真活够了。”

　　“非也，”麦望安走近一步，一本正经地说瞎话，“你玩儿手机竟然这么入迷，还是在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要是被偷小孩儿的人发现，你就死翘翘了，就再也见不到手机了。”

　　“我看你是神经病吧，”路将宁靠前，两人仅隔一米之远，“你没长嘴，还是本来就是个哑巴啊，你就不会开口告诉我一声？”

　　“非也，”麦望安摇摇头，强忍着笑场的冲动，木着脸，说出自己的大道理，“话教人，记不住；事教人，一遍就行。像你这样顽固不化的老小鬼，就得用这样的法子吓你。”

　　目光不及之处，麦望安的右脚已微微踮起，他敢说出这样的话，就抱着被路将宁猛追一路的心。若是路将宁真朝他冲来，他也好提前有所准备，不至于到时候被打得落花流水。
　　他还记得路将宁说，他的武力不亚于宿纯然的事情，就算不相信，他也得有一颗敬畏的心：假的或可一挡，万一是真的，他就完了。

　　可面前的路将宁只是脸色变了变，身体的每个部位都没有要攻击意思，他就静静地站在那儿，任由朝阳落在身上，像一座惹人注目的人体雕塑，随意由旁人怎么打量。

　　在麦望安看来，路将宁或许觉得自己说得对，所以才被怼得哑口无声。

　　路将宁没骂人，也没打人，他弯腰抱起蹲在脚边的无常，再次折回空无一人的秋千上。

　　面对此景，麦望安有些猜不透路将宁真正的心思，就好像是冷战，他不认为路将宁不理是因为不在意，相反，他觉得对方生气了。

　　生气了？

　　麦望安环视周围，高楼绿树与人群，欢闹一团，相映成趣，唯独秋千这边，有点儿难言的凄冷。他走到架子旁，架子中间有个横杠，他坐在上面，面对表情凝重的路将宁。

　　融融光线遮天蔽日的树杈，缕缕金光映在路将宁脸上，穿过细长浓密的睫毛，投在鼻翼旁，无常从怀里跳到他的肩上，俯头去观察。随着微风起伏，树叶晃动，筛出的稀碎光斑游走在他白皙的脸颊上，像一条条小鱼，畅游在静谧的海洋。

　　原来他的这张脸，也可以这么好看的啊。麦望安突然有点儿自恋。

　　“你说的小鬼是什么意思？”路将宁打断他的自作多情，睨着，思忖会儿。

　　麦望安没想到他的注意点在这个地方，哑声，疑惑片刻：“就是一个比喻啊，好比机灵鬼的意思，我阿嫲经常拿这样的话说孩子人精。”

　　路将宁似有顾忌地收回视线，垂着睫毛，掩住眸子里的亮光，静静地寻思一阵。

　　和着光，他的面部色彩变化尤为明显，落在麦望安眼中就是一帧帧地放映影像。麦望安在疑惑不解后忽地恍然大悟，路将宁的问题让他精准地找到导致对方情绪不悦的源头。

　　他心想，看来以后要少对路将宁开些让人听不懂的玩笑。也得亏路将宁没有追责，否则他今天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好不容易外向一次，可不能被永久的封存在内向的壳子里。

　　“那个，”麦望安迟疑道，“你今天要养着无常，还是一会儿我再把它抱回家里呢？”

　　路将宁把猫从肩上抱下：“你现在把它抱回去吧，我今天就是突然想摸摸它而已。”

　　路将宁的表情恹恹，也不知道是吓掉了魂儿，还是心情本就不佳。

　　麦望安接过无常，想要问问他最近的生活情况，对方却先他一步起身。

　　见人要走，麦望安立刻追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两元钱。对面没有要收的意思，麦望安也不会把拿出去的东西再装回，先下手为快，抓起路将宁的手，把钱拍在他的手心里：“我今天能过来的主要原因是想还给你钱的，要不然我才不会跑腿呢。回家去吧，注意安全。”

　　路将宁攥紧手中的纸币，目送着麦望安把无常扛在肩膀，托着它拐入右侧的街口。

　　“我以为他已经发现我这个虚幻的存在，想着试探我，过不了多久，就会抹杀我。”

　　路将宁的担忧不无道理。
　　他的出现就好比人格中的精神分裂，主副人格互相视对方为独立的健全人格倒还和恰，一旦发觉对方为自己的一部分，一山不容二虎，主副人格必将产生争夺身体的控制权矛盾。

　　在这个世界中，麦望安是外来者，理应由路将宁控制人格主权，路将宁可以退让，却不代表麦望安能够心服口服，他完全可以去做出消灭副人格，重新回到自己世界的决定。

　　恙却说：“麦望安不是那样的人。”

　　它还是那句话，麦望安能选择来这个世界，就是因为他喜欢路将宁的性格，喜欢由这个性格构成的路将宁。他早已把路将宁当做成一个朋友，即一个完整的个体。

　　即便他真的发现路将宁存在的原理，也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他的执念太深，如果他消灭了你重回到那个世界，他也不会好过的。”恙叹气，苦口婆心道，“所以我就希望你们两个能够真正融合在一起，再让他与沈从意敞开心扉。”

　　路将宁听得心不在焉：“最好还是让他把我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来看待吧。”

　　“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到这里，恙再次忧愁地叹气，“不过，他昨晚似乎做了一场梦。那场梦是封闭的，我无法窥见他究竟梦见什么。他心神不宁，大概不是好东西。”

　　闻言，路将宁这边沉默稍许：“魇窟是不是发生大变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