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里来信》皎皎灯月

44、陷入混乱中【J】 “和路将宁

　　“你怎么了？”

　　“我完了，”沈从意欲哭无泪，他不知所措地看着手里的零食，挑出未拆封的塞给麦望安，急匆匆地把垃圾扔到几米外的垃圾桶里，回来的时候，丧着张脸，“我完了！”

　　麦望安把一切疑点聚在那辆白色的车子上，迟疑不定地问：“那不会是……”

　　“就是我妈妈！”沈从意懊恼地咬着下唇，“她一定会杀了我的。”

　　麦望安张皇失措，心中却仍抱有一丝侥幸：“万一她没有看清楚你在吃零食呢。”

　　沈从意陷入极度恐慌，说什么都不会听：“她肯定看见了，要不然她干嘛对我按喇叭！”

　　“可是，”麦望安试图降低他的不安感，“她万一只是想催你回家呢，你往好处想啊。”

　　沈从意摇头：“不行，落差感太大，想得越好会死得越快……”

　　麦望安无话可说，陪着胆战心惊的沈从意，拖着沉重灌铅的脚步，一步步走回家。

　　临近阿嫲家，沈从意突然停住脚步。

　　麦望安紧跟其后，小心问了句：“先来我家缓缓？”

　　沈从意转过头，对他吹了口气，扇动手，试图祛味儿：“我嘴里有什么味道吗？”

　　麦望安凑近嗅了嗅：“好像没有。你中午洗头了吗？只有你头发上的洗发露香。”

　　“嗯，”沈从意犹豫稍许，“我想喝口水冲冲。”

　　“好。”这无疑是个好办法，麦望安转头带路。

　　可当他打开门，瞬间傻眼了，一时间竟不知道是否要把沈从意堵在门外。

　　院子里，棚子下，两个女人坐在一起聊着，听见开门声，两人不约而同地回头。麦望安立马看清阿嫲身边的女人的面庞，那正是沈从意的母亲。

　　而身后，沈从意不明白他为何静止不动，从他与门之间的缝隙钻入。岂料甫一进入，当即看见一个令其恐惧的人。他怯生生地喊了句：“妈、妈妈……”

　　“放学不赶紧回家写作业，就知道来你奶奶这里打游戏是吧？”女人很年轻，工作性质让她的脸上搽着淡妆，不知是因为妆容还是本就年轻的原因，她看起来要比麦望安的母亲还年轻一些，这笑里藏刀的模样，不像是沈从意的妈妈，更像是儿子的大姐姐。

　　沈从意支支吾吾：“没有，我就是来和麦望安一起写假期作业的。”

　　提起假期两个字，坐在一边的阿嫲笑抓女人的胳膊，不赞同道：“孩子们好不容易放假了，你就先让他们玩儿两天，国庆七天假呢，耽误不了写作业的，别着急呀。”

　　女人回握苍老的手，回笑：“哎呦，婶儿啊，你是不知道这孩子，满脑子就知道去哪里玩游戏，正经心思都不放在学习上的，不像你家的乖乖，这几年不是考试次次第一？”

　　“那也不能光让他学习啊。”

　　“平时玩得还不够吗，”女人回睨一眼，“考那点儿分数，指不定上课干什么去了。”

　　麦望安：“……”

　　这可真是极大地冤枉了沈从意。他与沈从意坐在一排，自从制定学习计划，他恐怕沈从意走神或是开小差，也曾在课上朝那边看去过，没有想象中的不堪，甚至出乎意料，沈从意听课极为认真，老师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自习期间，他会把记在书上的笔记挪到本上。

　　他刚要开口替沈从意辩解两句，沈从意竟是提前他一步，转身跑开了。

　　沈从意好像哭了，麦望安摸了摸耳朵，上面残存着小孩子咸湿的泪水。

　　“看看，说两句就闹脾气，越大越不好管教。”见孩子离开，女人起身追了出去。

　　“嫲嫲，”尽管没有任何意义，麦望安还是想说一句，“沈从意上课真的很认真。”

　　阿嫲叹口气：“我看得出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俩能在一块儿，说明那孩子很好。”

　　她变相地说明麦望安是个好孩子的事情。

　　麦望安听得出她话里的意思，伤感后，不禁又有点儿不好意思。他摸着鼓鼓囊囊的口袋，里面装着他和沈从意两个人未拆封的零食，他献殷勤似的，抢在阿嫲训斥之前开口。

　　“嫲嫲你挑个。”

　　阿嫲边笑边骂：“让你妈看见，非得把你挂在树上饿个两天不行。”

　　麦望安扮鬼脸：“那你肯定舍不得我，我刚挂上去，嫲嫲就把我放下来了。”

　　“你啊……”阿嫲笑得合不拢嘴，点他额头，从众多零食里选了个最鲜艳的粘牙糖。

　　麦望安有心提醒她：“嫲嫲，这个糖可粘牙了。”

　　阿嫲没理他，自顾自地舔了舔，一口气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不就是软糖？”

　　“不——”

　　他还没解释，阿嫲那边就被糖咬住嘴。
　　实际上，也确实是被糖咬住了嘴，粘牙糖将阿嫲的上下牙齿黏住，她没法正常说话，好不容易拽下，笑着打骂麦望安：“好啊你，给我黏掉牙，不让我吃饭了是吧？”

　　麦望安和她笑闹着：“才没有呢，明明是你自己拿的！”

　　“臭小子，就不知道提醒我？越大越学坏了啊。”

　　“我才不坏，”恍惚间，麦望安找到童年的记忆，他抱住阿嫲的胳膊，“我是乖孩子。”

　　阿嫲抚了抚他的头发，在他耳边笑呵呵的：“好，你是个乖孩子，乖乖是个乖孩子。”

　　国庆七天假，麦望安的父母铁定心要在南方漂泊。
　　为此，阿嫲嘴上说着正好，她也不愿意两口子回家扰她和孙子的清闲，其实心中仍是抱怨两夫妇整日忙工作，却不知道抽时间回家看一看孩子，赶着电话掐断前把人骂了一顿。

　　阿嫲拿着手机，来到孙子房间碎碎念。

　　麦望安对此见怪不怪，他早就习惯了父母如同浮萍的生活。

　　犹记得小时候阿嫲还在世，虽说夫妇二人刚在南方踏稳脚跟，却也没念过麦望安那般小的岁数，竟是狠心几年未归，甚至连老人家最看重的春节与团圆夜也不曾回家，直把阿嫲气得破口大骂，怒道他们狠心，再也不认两夫妇，不让他们两人回家。

　　但毕竟父亲是阿嫲唯一的儿子，爷爷撒手人寰，去世得早，父亲是阿嫲养大的孩子，老人家也就嘴上动怒，心中还是渴望孩子们回来看看的。阿嫲就是这样，惯用打是亲骂是爱那套形式，用生气做委屈的面具，骂你的同时，也是哄你如她的愿。

　　从前是，现在也是。

　　他没有怪父母，他知道阿嫲也没有在心底真正怨怪远在他乡的孩子，若是他开口发牢骚，惹得阿嫲心疼不说，也多少显得自己有点儿娇气。他可是一个成年人，即便抛去成年人的灵魂不谈，只看这个小身板，那他也是一个初中生，多少也合该着懂事。

　　何况与阿嫲生活的日子充实且快乐，麦望安用甜言蜜语哄着阿嫲，嘴巴里像挂满傍晚吃的糖，甜得老人家总是咯咯笑。

　　阿嫲收敛肆意的笑声，脸上的笑却是怎么也消不掉，索性就放在上面。她从口袋里摸索一阵儿，麦望安见她拿出一个布袋，心底已经明了老人要做什么，刚要拒绝，不曾想她竟掏出一百块，把它平展开，抚平折痕，就要递过来——

　　“不行的，嫲嫲，我花不了这些。”

　　阿嫲攒起眉头：“我又不差这两个钱儿，你爹妈给我的数目少不了咱吃喝。我听说别人假期都出去旅游，我这个老身子也不能陪着你出去走走，也不懂怎么旅游。谁让他们不回来陪你，那我就给你钱，你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只要别犯法，我就不会管你的！”

　　麦望安对旅游不感兴趣，他也知道一百块钱走不出潍坊，即便出去也是有去无回。若宅在家，别说一百块，就是给他一块，这个假期他也能享受地度过，他根本不需要它。

　　他的拒绝在阿嫲眼里无效，阿嫲认为他是不好意思收下，二话不说，临走前，强硬地塞进他的枕头底下。她说就是不花，也得拿着它过完这个假期，无论如何，从现在开始，这一百块钱就是他的私有财产了。

　　麦望安只得无可奈何地收下。

　　在一年前的冬天，无常来到这里，这小家伙平日里不常挨人，不会进被窝。然而，就在阿嫲开头后，无常尝到甜头，每到天气一凉，刮风或下雨，它就习惯性地上炕找人。

　　本来路将宁把它寄养在阿嫲家也只是为了安全过冬，现在可好，享受的小家伙一年四季都回来看看，路将宁不在，它就找亲近阿嫲，生怕老人翻脸不认，把它给丢走。

　　阿嫲曾戏谑地说，养猫都比养儿子强。

　　今晚，洗过澡的无常特别乖巧，麦望安生出把它当玩偶抱着睡觉的心思，主动提议跟阿嫲讨要一晚无常的陪伴权。

　　临走前，阿嫲把房门关上，防止无常逃窜，无常也没吵闹，安安稳稳地趴在床上，等待着奴仆麦望安给它吹毛。

　　无常的眼睛很漂亮，深海蓝，此刻，被暖风吹得半睁不睁。麦望安上手戳戳它，它却露出厌烦的表情，偏移脑袋，不愿搭理一下。

　　麦望安不怒反笑：“和路将宁似的……”

　　下过一场雨，今晚的温度稍凉，麦望安铺开提前准备好的小被，把自己和无常包起来。

　　岂料无常不喜如此，又或许是不愿意靠近他，它挪动位置，趴在枕头旁，盯着麦望安。

　　麦望安躺在被子里，侧着身，迎上无常一眨不眨的双瞳。

　　它的眼睛里盛着一汪水，仔细望去，蓝里透着碧绿，清澈见底。就是因为没有任何杂质，才吸引人久久不忍移视，那里似乎藏着一股魔力，要把他给召唤进去——

　　四周一片漆黑，彩雾环绕，麦望安漫无目的地张望着，伸出手去不见五指，周围既碰不见也摸不着，空洞又虚无，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朝前迈开步子，一步步试探着走去。

　　忽然间，在这看不见任何东西的地方，他听见嘶哑的哭泣与哀嚎，这声音尤为恐怖，由沉缓骤然变得嘹亮，像一声号角，继而又像火烧柴木，时而沉闷粗喘，时而清脆尖鸣。

　　不明原因的麦望安呆在原地，彩雾逐渐弥漫成一股清冷的烟，他从脚底开始感觉到冷。

　　恍惚间，他看见前方有一群剥离黑暗，与黑暗层次分明的人，他们宛如道道皮影，手脚乱舞着，近距离看去，则更像是鬼魅。他们一同跑到中央，后又四散开向两边跑去。

　　麦望安注意到有一个女影，她不似旁人，面部轮廓清晰，容貌稍显模糊。她逆着影群冲来，与四周格格不入。远远望去，身影幢幢，她大概在与什么东西在搏斗。

　　麦望安想发声，可喉咙干涩，嗓子像被禁锢上层层枷锁，连吞咽唾沫都觉得费劲力气。

　　那些乱而碎的声音越来越近，让他的耳朵嗡嗡作响，他忍着不适喘气，想蹲下，却被攥紧脖子的无形手提溜起来，喘息更是喘不得，好似只有等待着毙命一条死路。

　　突然，他艰难地掀了掀眼皮，所有的争斗全都消失不见，脖子上空空如也，四周还是泼了墨汁般的漆黑，耳边听不见一点儿声音。

　　空间内是这样的静谧安逸，他看见一个身影匆匆擦过眼前，恐惧使他伸手拦了拦——

　　这张脸！
　　麦望安惊讶，他认识，这竟是和宿纯然一模一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