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风又止》皎皎灯月

6、来吃饭 “这肥就是

　　原来须望海是盛装出席黄岛了。
　　具体来说，也不是见父母，她主要是恐吓，尤其是不知道在外面忙什么的父亲。

　　须永年惧妻，就将威望施压在我和姐姐的头上，而姐姐倒是与他水火不容，他说十句，她能顶一百句，父女俩剑拔弩张的架势，不知道已经持续几年了。
　　所以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便是这样，须永年还要给姐姐在天虹花园偷偷买房子呢。

　　她说，酷似母亲的打扮，把须永年吓得食不下咽，几乎将吃过饭，人就以聚会理由溜了。

　　我心不在焉：“妈就没说什么吗？”

　　须望海肉眼可见地厌烦：“分开也好，两人见面不是吵架就是打架。这不，又吵架了。”
　　她恹恹地叹了口气，“这几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两人一吵架，妈就想我们，就想你回家。”

　　“我不回去。”我几乎是连想都没想，脱口而出，甚至在说后，也没有后悔。满腹的抱怨情绪多少显得我无情无义，要是有外人在场，我的理直气壮得被批不懂事、不孝顺。

　　但须望海是我姐姐，她懂我的情绪，只道：“那就不回去，五一不就得开开心心的吗？”

　　我没作回应，聋了似的揪着被弄乱的头发。

　　她见我没反应，兴致大不如前，便抓起桌上的手机：“时间不早了。本来我这假期要去东京旅游的，护照什么的，早都已经弄好的，谁知道明天下午要飞深圳开会。我来这里就是想和你说妈的事情，既然你不愿意，我就是个传话人。好了，我得趁早回去了。你注意休息。”
　　说罢，她穿上外衫，临走前，还不忘记顺手捎两包薯片，“现购的不如现成的，从别人手里抢来的永远都是最好的。虽然吧，我不介意你总是吃这种东西，但还是要遵医嘱的。”

　　“邪门歪理，”我嗤之以鼻，又往她怀里塞两包，“医生可没让我戒零食。还有，你不是减肥吗，减肥还吃油炸的膨化食品。我看过两天，这肥就是越减越胖了。”

　　“瞎说什么呢，”须望海佯怒，弹给我一个脑瓜崩，“倒是你，好好吃饭，越来越瘦了。”

　　我故作烦乱地推搡着她，伪作冷颜：“知道了，知道了，您快走吧！记得步行回去啊。”

　　被半推出门外的须望海回身，她捧着几包薯片，分外滑稽，却还不忘记搬出类似于班主任似的长姐架子，对我百般叮嘱：“瞧你。我说的话你得记住，你好好吃饭，听到没有？”

　　我委实无奈，姐姐嘴里的我，不是吃饭就是睡觉，听都听呕了：“知道，都记着呢。”

　　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须望海无言，横波轻掠，转身而离。

　　门关上的瞬间，我佯装烦躁的面孔如缺水的泥块子，土崩瓦裂，心底愉悦再也压抑不住。
　　我又回到上午，回到与单志霖结伴而行时，那副欲要侃侃而谈的样子。

　　一袋又一袋的零食拆解在桌上，我饕餮似的，哪个都有兴趣尝尝，偏偏都尝两口就罢。
　　我盘着腿，后仰在沙发上，板滞地往嘴里塞着东西，口齿盈香，回忆徐长。

　　我想到须望海说的话。
　　与我而言，我的童年似乎是糟糕的，但真谈论起来，也没有不幸，吃喝不愁，又是家里受宠的男孩子，与须望海这个女孩子比起来，性别多少还是让我沾点儿光，我也算是矫情。
　　可在生病这件事情上，真的不是我矫情。

　　须望海懂我，但正是因为懂我，她不让我再见廖国歆。
　　所以我不敢和她说，廖国歆，我已经见到了。

　　嘴边的零食索然无味，我丢回桌面，零散的食物泄出来，如一滩成型的呕吐物。我忽然感到反胃，干呕两遍，没呕出来，跑到卫生间，智能小助手扫到我的脸，竟然叫我去做饭。

　　我突然就不犯恶心了，还有点儿饿。眼下，已然是晚饭时间，我拿出食材，兴致勃勃地复刻虾仁疙瘩汤，没过多久，热腾腾的食物就出了锅，而我的食量远不能清空它们。

　　我不得不请人帮忙。
　　我忽然想到廖国歆，但我没有勇气邀请他。

　　还好，除了须望海，我这边还有个熟人。

　　正值下班时间，街道上车水马龙。
　　我伫立小区的楼下，仰视天边云彩。西方，沙尘暴似的暗橘晚霞升腾铺展，又风吹炊烟般朵朵散开，霎那间万马奔腾，海蓝天色愈发浓重起来。城市很快就要被黑夜与灯光笼罩。

　　单志霖今晚要去看灯光秀的，但结合网上所说，他觉得拥挤，正拿不定主意，我的晚饭邀请就来了。那孩子还不知道晚饭该吃什么，正巧，他便舍了万人齐聚的灯光秀，偷得清闲。

　　空寂的家即将有人填充，我心生雀跃，跟在遛狗的女士身后，往前踱步几次。
　　忽地，我停下脚步，目光定定地落在与廖国歆分别的地方。

　　那里，还存在着我们的身影。廖国歆神情凝重地告诉我，他不是无聊的性子。我当时就没有多想什么，现在更是。在我的印象里，他的性子说无聊倒也不无聊，只是太安静、太平淡、太有种与世隔绝的仙人感。和他站在一起，脾气再差的人，也能被他给度化了。

　　确实不是他无聊，我不禁笑笑，是我的想法太幼稚、无聊，这才影射到他的身上。但我还是忍不住，若换作是我，这种话题一笑置之即可，开玩笑的话哪里用得着解释。
　　我又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人。

　　我收回目光，不去看，不去想，廖国歆的声音却久久萦绕在耳边。我甚至能看到，看到廖国歆和陆世清就站在我的眼前，他们在摆小摊，廖国歆在和来往顾客噙笑交谈。

　　好恩爱的模范情侣。

　　好吧，我承认我有些嫉妒，可这嫉妒就像是漂泊不定的水上浮萍，毫无源头。明明之前都对自己说过，不要觊觎别人的东西，要抛弃他，我却还是能够第一时间想到廖国歆。

　　爱一个人真的能爱到魂不守舍的地步吗？

　　万马自西朝东奔腾，浓浓尘烟滚晕开来，我的好心情上顿时蒙上一层烟土。街上的人被此景闹得人喊马嘶，周身烦躁不安，唯独萦绕廖国歆的声音，清晰又真实，就回荡在耳畔。

　　廖国歆好像就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不，不是好像，我就是听见了他说话的声音。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目光所容之处都在颤抖，在我眨眼的瞬间，仿佛一道闪电，击碎原本就裂纹的目前景，所有的人都无法被容下，所有的人都不堪一击，唯独廖国歆，亮晶晶的。

　　对面不远处，有两个人，两个男人，一个背着另一个，朝西缓步而行。
　　其中一个是廖国歆，这是我眼睛早已确定的事实，他刚与我分离不久，衣着仍旧是今日所见的打扮。而背上的那个，显而易见，是陆世清。陆世清回来了，被他的恋人接回来了。

　　他们走得那样慢，我看他看得那样漫长。

　　“山哥！”

　　脊背倏然窜上一股冷意，滋长到全身各处，我一哆嗦，循声回望。

　　单志霖从麦岛站的方向跑来，稍不留神，这堵墙就砌在眼前。许是傍晚的青岛逐渐渗出丝丝凉意，他外面裹着马甲，直教人想，果然是人靠衣裳马靠鞍，很难不让眼前焕然一新。

　　这称呼怎么听怎么别扭，好似下一秒就要唱起来，我无奈：“以后叫我名字就好了。”
　　再转眼，就发现他手里还拎着东西，“来吃饭还拿着零食啊。我还能亏待你不成？”

　　“喊你名字的事儿，我得再和你熟悉熟悉。”单志霖羞赧地搔搔后脑，闻言，将已经开盒的糕点揭开，从里面拿出完整的给我，顺手还把他掰剩的送到手里，“这个红豆的好吃。”

　　“球酥？”

　　“哥吃过？”

　　我点点头。须望海喜欢吃各式各样的甜食，尤爱就着茶水，偶尔来找我，就会顺手捎两盒过来。只不过后期因我病情缘故，忌口比较严重，她工作又忙，渐渐地也就不带了。

　　“确实挺好吃的，你真会买，算是青岛这边的特色了。你不会专门去买的吧？”

　　“也没有，就是我订的酒店在附近，坐地铁前看见人还挺多。以我在济南逛景点的经验，这种店估计就是特色店，然后就买了盒尝尝。”单志霖掰开其中的抹茶口味儿的，囫囵塞在嘴里一半，另一半就要给我往这边塞，嘴里还含糊不清道，“你尝尝这个，这个味道也不错。”

　　我这边已然是装不下，他刚给我的那半都没见着少边角，便婉拒：“不行，我吃不下。”

　　岂料单志霖就是大大咧咧的小孩子脾性，非得说我这是见外，说我嫌他手不干净。

　　我哑口无言。大庭广众之下，如果我是直男，兄弟间互相投喂，也没什么可多想的，也就不在乎外人的目光。但我不是直男，我喜欢一个男人，于我而言，这种动作着实暧昧不清。
　　可单志霖的话，又让实在是生不出拒绝两次的心。无奈，只好控制住情绪，张口含住他给我的那半球酥，为防止他穷追不舍，还特意解释：“因为最近吃着药，甜食能忌就忌了。”

　　单志霖惊讶：“吃药，是感冒了吗？”

　　我摇摇头，指着自己塞满的嘴，再没回答。

　　天色渐晚，头顶的云彩闪着光，夜晚的灯光秀就要开始。
　　我咽下最后的点心，领着单志霖就要回家。

　　在转身时，我的视线不经意划过对面的街道，我清楚地看见，廖国歆正向这边看来。

　　俯仰间，阵风拂过心中火焰。火焰未曾熄灭，欲燃愈烈，大到将我烫伤。我近乎是被烫得激灵一下，抬起脚，越走越快。直至到家，心上燃起的温度才慢慢冷却。

　　“随便坐，”我招呼单志霖入屋，“把这里当自己家就行，我去厨房端菜。”

　　单志霖左顾右盼，倒也赶颜色，听我要去厨房，立即跟在屁股后面：“我和你一起。”

　　来者都是客，何况又是头次来，没有我让人家动手的道理。可单志霖犟驴的脾气，如何都不肯听，搬出家里人说的那套，死活也要非打下手，否则就是失礼，就是不礼貌。

　　如此一来，他的热情，衬得我像是这个家的客人。我亲眼看见他给我盛出一晚疙瘩汤，递到我的眼前，又见他自顾自舀出一碗，狗儿似的嗅了嗅，嘴角笑得要翘上了天去。

　　“哥，你做的汤好香啊，的亏我没有点外卖。”

　　“好喝你就多喝，我还恐怕浪费食物呢。”我把飘在汤上的虾仁舀给单志霖。

　　见状，单志霖欲要制止，却为时已晚，几颗饱满的虾仁早已躺在浓稠的粥里。他下意识抬眼看向我的汤，就要出声交换。我眼疾手快地端起来，抿了一口，又若无其事把碗搁回去。

　　单志霖无措地捏了捏鼻子，鼻塞般猛吸两下，眼神不老实地四处张望着：“……哥，你家里可真干净，不愧是一个人住的地方，看起来就是井井有序的，怪不得能在家里待得住。”

　　他似乎把逻辑搞反了，并非是家里干净才落得住脚，是我在家里，显得没有事情可做，这才能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对此，我不甚在意：“就我自己住，家具少，整理轻松。”

　　“自己住挺好的，”单志霖肯定，从篮里取走红枣窝窝头，话题又变得甜滋滋，“但哥就没有考虑处对象什么的吗？像你这种条件，我觉得会招很多人喜欢吧。”

　　我正喝着汤，刚把头发扎起来，就听见他说这话，不禁撩起眼皮，好笑道：“我这种条件吗，具体是哪种条件？养对象需要钱，需要爱，更重要的是需要精神上面的陪伴。我自己都养活不了自己，又挂着一身病，我自己都没爱，哪懂得爱别人。没精神虐待就不错了。”

　　“可是你的画技很棒啊，而且我看你的各大社交平台，很受欢迎，约稿的人应该是数不胜数的吧，生活方面该是有保障的呀。”单志霖不太赞同我的话，他眉宇紧锁，噘着嘴，与我注视了老长时间，“而且，凭我今天的观察，你的精神状态挺美丽的，再配上这张脸……”
　　他咕哝道，“我觉得肯定老招男女老少喜欢了。”

　　我情不自禁地失笑：“你说的这种喜欢，估计是粉丝对偶像的喜欢吧。”

　　“不止，”单志霖否认，“虽然你不缺粉丝，我们喜欢你是肯定的，但现实生活里，就是那种男女爱慕之情，一定也很多啊，肯定会有不少人见到你，就会生出怦然心动的感觉。”

　　“听你这么说，我还挺优秀的啊。”
　　我似笑非笑，忽然就生出想捉弄他的心思，“那你呢，你见到我时，怦然心动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