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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定是 “他对我好 ...
怦然不动了。
这是在我话后,单志霖的真实反应。他该是完全未料到我会这样调侃,一时间,手里的窝窝头也不香了,就那样拿着,举在手里,跟听见下顿没饭吃似的,不知道手里的还吃不吃。
待回神后,他拘谨地放下食物,捧起碗来,啜了口粥,不好意思地以言还言:“哥,我可以跟你实话实说啊。如果你是女孩儿的话,估计我现在已经跟你表白了。”
这下该轮到我愣神了。我笑容未收,嘴角挑着不可置信地惊愕:“所以你怦然心动了。”
单志霖回答得坦坦荡荡,毫无刚才的羞色:“嗯,我真心动了。”
这打趣人的话一经从嘴里溜出,我和单志霖不约而同地哑然失笑。他的嘴里一直在重复着我们见面时,他的心理活动,说的还真挺像那么回事儿,但我只把它当开玩笑的闹话。
中途酣谈些许时候,我和他都吃了点儿酒,还没到醉的程度,但架不住我兴致高,总想伸出手来比划:“我和你现在就缺少一块儿手机,我在这边,你在手机的里面。”
单志霖的手肘抵在桌缘上,拳头虚虚握着,撑脸上,微眯着眼:“为什么我要在手机里?”
“因为你的话,有时候真的很像我的粉丝们在评论区里说的话。”我想了想,“你见我一面就心动了,他们见我的画一眼也是,然后就追捧我这个人。但你们其实对我毫无了解。”
单志霖不以为然,他稍稍端坐身子:“可是喜欢你之前,总要先喜欢与你有关的东西吧。”
“可是为什么要喜欢我呢,”我并不在意单志霖的话,他的话却仍是万千箭雨,密集射来将我杀死,我早已偃旗息鼓,字里行间弥漫丧气,“我也不是什么值得被你们喜欢的人。”
这时,单志霖较先前才更为理解我。他肃然正色,原本身上挂着的是张皮,现在倒是裹贴在身上,形成了个人样。他从桌上抽出纸巾,又递给我一支笔:“哥,你画个简笔画。”
我不明白他的用意,还是照做。我让他端坐在对面别动,好给他画个卡通形象。
“喏,”两分钟的事情,我就把纸巾送回去,“我又不是大画家,没有什么收藏价值。”
接到话后,单志霖相当满意地挑眉:“凡是诞生并展示在人眼前的东西,都有价值。除非胎死腹中,还未成型,毕竟价值这个东西是人定的。谁定的,谁看见,那个东西就有价值。”
他碰着这张载有简笔画的纸,坐我身边,理正词直地同我道,“你看啊,哥,这幅画其实是载有你个人特色的,这是你眼中的我,也是你眼中的你。所以,别看它虽然寥寥几笔,我就能通过这幅画,多少了解你。你的画已经很有固定的个人底色,不难辨,也很清晰可见。”
我看着这幅承载自己情绪的画:“但我平时画画,其实并不愿意把自己加进去。”
单志霖笑道:“你不愿意是你不愿意,但这堪比老马识途的画工,它骗不了人。”
我拿手抵在唇边,无意识地轻轻含咬:“……是啊,情绪骗不了人。”
“所以没必要隐藏自己,因为你才是画里的特色。”单志霖笑嘻嘻地再次递上纸笔,向我索要签名,“签个有个性的名字吧,我必须得发个视频炫耀炫耀,我与喜欢的大大见面了。”
他开心得眉飞色舞,我没拒绝,恣意随性地签上Mountain,字迹还真颇有龙蛇飞动之姿。
单志霖是在灯光秀将近结束时离开的。临走前,他还约我明早去老城区逛逛,散散心。
我同样没有拒绝。
正所谓人走茶凉,原本闹腾的家里又恢复冷清。我坐回沙发,伸腿勾过盛满零食的纸箱子。箱子里的食物大都已经开封,好在单志霖替我分担过,如今再挑拣,也就不觉得烦。
那碗疙瘩汤,我没喝多少,酒水倒是吃了不少,胃里却仍空荡荡的,想找东西填满它。
我撕开几包零嘴,边吃,边划拉着手机。
有老师联系我约稿,他想让我画个男人,与廖国歆长得十分相似的男人。他不希望约一张只有纯色背景的立绘图,得知我曾是做过插画的,他希望我画一张氛围感强的全身插图。
价格好商量,对方说自己不缺钱,但场景、光影等元素,他想让我务必按照他的要求来。
但他的要求又很简单,只说画中人是大学教师。
刹那间,我几乎就确定了对面的身份,甚至想再进一步询问,礼貌却让我踟蹰不前。
我只是个画手,负责交稿拿钱,其余的不是我该多嘴的。
哪怕对方确实是廖国歆的现男友。
我接受约稿人的加急费,答应在短时间内提前交稿。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如此长时间地工作了,等再抬头,晨光已经钻透窗帘来到我的脚下,仿佛生出一双小手,瘙痒我的脚心,促使我经不住痒意,从位置上起身。
我放下笔,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着外面伸了个懒腰。瞬间,在我松懈时,身子就变成一块儿断裂的弹簧,萎缩地皱回去,失去弹跳的活力,蔫了。
我索性就趴在窗台上,拖着疲倦的身子,顶着活跃如朝阳的大脑,心不在焉地胡思乱想。
中途,我闻到谁家煲汤的味道,便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日那碗没有被我喝多少就倒掉的汤。
我心里又开始挠痒痒,又馋那么一道疙瘩汤。尽管我知道自己喝不上,还是乖乖拖着被脑子支配的腿,走向厨房。没有昨日那样多的辅料,没有虾仁,就单是一颗西红柿,想着自己吃,刻意控制住量,顺手用烤箱烤了两个拳头半大的面包,一个泡汤,一个干塞。
干咽的全都塞进肚子里了,泡汤的也已经要化成馍馍酱了。我拿起汤勺,拨拉开浮散在疙瘩汤上的面包,舀了勺有滋有味的咸汤。往嘴里送的时候,我依稀记得自己没有戴眼镜。
但我的眼前如同蒙上一层浓郁的雾气,我看不见了,也不知道含在嘴里的东西,到底是否是那勺疙瘩汤。我总觉得谁在害我,喂我毒药,嘴里的汤它是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恶心,恶心得喘不过气,恶心得眼泪直流,以至于呛到鼻子里的东西,究竟是眼泪还是稠粥,抑或是毒药,我分不清,我什么都分不清,我现在只想把它们全都呕出去。
吐出来的是疙瘩汤,我想我又记忆过敏了。
忙活这些个时候,一口饭也没有捞着,我连带着这个屋子都觉得恶心,它仿佛就是一碗盛着疙瘩汤的容器,而我就是那被呕出去的污秽物。我感到恶心,我对自己感到恶心。
我仓促地锁好家门,穿梭在拥挤的地铁里,奔往八大关。
看样是谁的嘴巴又没有闭严实,今日的八大关拥挤得很,临淮关路尤为严重。
往常的这个时候,这里都是些老头老太太,鲜少有人经过,龙柏间夹杂着的永远是清凉和寂静,此处是极好的修身养性的圣地。而今日,光还未完全遍布天际,这里已然热闹起来。
而这个假期,我已经适应他们像晨鸟觅食似的聒噪声了。
我慢悠悠地走,走在一位拄着拐杖散步的老太太身后。她的步伐缓慢细碎,我亦步亦趋地睬她走过的地方,她的脚印上有我的脚印。而老太太看着耳不清目不明,实则那双眸子早就发现我的存在,她转回头,确认几次,才肯定我这个活宝在尾随她,便与我唠起了嗑。
老太太是晨间散步的爱好者,自老伴儿离世后,就喜欢一个人出来走动,偶尔会牵着一只小田园。不巧,昨日家里的小狗生病了,被女儿接去治疗,至今未归,便不得不孤身一人。
“不过幸好,”她说,“还能遇见你聊聊心。”
我但笑不语。其实,真论起来,我还真不喜欢在晨间散步时与人交谈。散步就是散步,绝对不需要用嘴,奈何老太太为人热情,又是我主动贴近她的,总不能冷处理。
“我也是,”不知怎的,我脱口而出,在对方投来好奇且惊讶的目光时,急忙改口,“我的伴侣并没有去世,我们也没有结婚,只是分手了。当初就在这里分的,我就常来这里走。”
老太太一眼看穿:“痴情儿啊,还喜欢着吧。”
我不好意思地笑道:“嗯,喜欢,很喜欢。”
老太太一脸惋惜:“第一次谈恋爱吧。今年多大了呦?”
“二十八,快三十了。”我笑笑,稍有尴尬,“是第一次谈恋爱。”
“痴情的小年轻啊,”回忆细水流长,漫入老太太的眼里,“想当年,我和你爷爷都是家里介绍的,什么也都不清楚,就稀里糊涂地娶了、嫁了。但我当时可是揣着梦啊,我就想嫁给有钱的男人,能让我后辈子少吃苦。我也不喜欢你爷爷,他这个人太闷,好在能干,家里外面的苦,可都让他自己吃了,连我的那份儿也吃了。我还是不稀罕他,看他烦,我心里的那个梦就是别的男人。但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的,抗不得啊,也就跟他凑合着好了大半辈子。”
说着说着,她便忍俊不禁起来,眼里闪烁着幸福的光彩,“挺好的,这大半辈子我也过得挺好的,育有两儿一女,都孝顺,都跟他爹一样踏实。我是除了生孩子,一丁点儿苦都没吃过啊,反倒是跟着我梦的那个男人的姑娘,早早就长病去世了。我就想,就一定是他吗?”
她转过头,问我:“就一定是当初喜欢的那个人吗?”
我摇了摇头。
说来也搞笑,我不清楚自己为何如此钟情廖国歆,非要把自己挂在这棵树上。还记得小时候看过红楼梦,以为我和廖国歆也有什么前世今生的说法,前世的恩没来得及报答,于是转到今世,便非他不可。可想想,这又不是神仙世界,喝过孟婆汤后,哪里还记得这些,到底都是些唬人的,看来看去只能怪缘分。便是前世今缘,我罪孽深重,只有一世轮回,下一世就会被无情抹除,所以这一世,我必须忍受痛苦,是生是死,都得选择爱上廖国歆。
但这不是逼迫,没人让我喜欢廖国歆,老太太也一样,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是心甘情愿。
于是我慎重道:“一定是。”
老太太没理解我的意思。
“他对我好。我喜欢他。”我止步不前,与回望的老太太四目相对。
老太太默默对望片刻,随即笑而不语地摇摇头,嘴里始终念叨着:“痴情儿啊……”
相逢即有缘,见我没有再往前走的意思,老太太不强求,她转身,抛下我便离开了。
我自己坐在路边,坐在曾与廖国歆提出分手的地方。来往的路人都会往我身上瞧,此时日头渐出,光芒已然万丈,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读不懂他们的情绪,但我知道他们可怜我。
我想到了那日与廖国歆分手的惨状——
说完那句话后,我转身即离,却还是被廖国歆眼疾手快地抓住了。
“我有哪里做的不好,”廖国歆的声音紧张到尖锐,“你告诉我,须见山,我一定去改。”
我欲拒还迎地挣脱两下,没挣开,反而被他握得更紧,我不得不强硬地甩开他。
我背对他,他就绕到跟前,我低下头,他就蹲下,自下而上仰视我,最后逼我抬头平视。
廖国歆却没有再站起来,他攥紧我的裤腿,声音颤颤而潺潺:“须见山,你哭了啊。”
泪水得到宣泄口,我眨眨眼,珍珠断线似的滴滴答答,就是再仰头,也还会顺着眼角肆意地流出。两只眼睛里流出的眼泪完全相背,它们看起来不会再汇聚到一起,可流着流着,这些泪水便顺着脸颊,淌过下巴,凝固成沉重的一滴,映出廖国歆的面孔,滴入我的心窝。
我多么希望老天看不下去,降临一场大雨,冲刷我的屈辱,或尽显我的狼狈,来嘲笑我。
我狠狠地抽开腿,低头,怒视他:“我哭?我是在为你哭!哭你瞎了眼,哭你喜欢我这个傻逼东西,哭你没长脑子,哭你不知道是非利害!好了,我哭完了,你赶紧滚吧。”
“……”我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走出这场像笑话似的回忆,自嘲道,“真狼狈滑稽啊。”
不想再被人来人往的游客当猴子观赏,我起身,就要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突然,我的身后出现一道熟悉的声音:“山哥。”
我惊奇,回眸,果真是单志霖。
这个点,能在八大关碰见他,还真是件稀奇事情,至少我不会认为他能在这个时间起床。
单志霖小跑到我的身边,未曾停下,双手摆动,脚尖交替地换步。此时,青岛的清晨到底还有些偏冷,他没有穿昨日的马甲,仅是一身运动装,额头上的汗珠却已晶莹剔透的了。
我纳闷:“怎么起得这么早,换地方睡不着?”
单志霖微微喘气:“不是,我这个人有晨跑的习惯,要不还早,昨日睡晚了,耽误了。”
自上大学开始,单志霖就喜欢围着校园慢跑,年年体侧念念优秀。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他大学毕业,都不曾间断,哪怕是考研期间,他都会坚持运动,保证在动脑时四肢也跟动。
他说:“总不能让学习把身体搞垮吧。只要有健康,那么就一定有机会赚钱,但要是拖着半死不活的身体,那就悬了。何况我爸妈想让我考编考公,身子不好,体检都得刷下来。”
我想了想,他说的话全是道理,而反观自己,我现在的模样,真是难以言喻的悲哀。
爷爷从小就给我灌输考公务员的思想,让我长大后,务必参与国考,就是因为他的那些有能力的老朋友,人家的孩子不是在编人员,就是于省厅工作,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不甘心落后,自己没能力,就把希望寄托给小辈身上。须永年不必说,须望海他看不起,于是我就理所当然地成为他的目标。可家里的人就都没有当官的命,反倒是养出我这个精神病。
我庆幸爷爷死得早,否则,知道我是个精神病,还是喜欢男人的精神病,他非得从棺材里跳出来不可,然后健步如飞地来到我跟前,狠狠地甩给我几个巴掌,怒斥我丢了他的脸。
思至此,我暗自生笑,看见单志霖还在原地颠跑:“你难道不觉得累吗?”
“这有什么累的,刚跑没多久。”单志霖给我比划他的任务路线,“走啊,我们一起跑。”
我不禁退缩:“不了,我太懒,也容易累。我跑不动。”
“没事儿,我拉着你跑不就行了,不会很累的。”
我刚要拒绝,单志霖的手就握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很大,大概是常年奋笔疾书的缘故,略微粗糙,擦得手腕疼,但这双比我有力和温度的手,难免让我一愣。
就是这一愣,我被他拉得趔趄一下,他马上提紧胳膊,锁住我的手,带我往前奔跑。
“老师,你得每天出来跑一跑,当精神处于活跃阶段后,绘画灵感才会来得凶猛。”
再抗拒的话也没有说出口,我沉默,任凭单志霖握住手腕,领着我背光小跑着。
但常年不运动的身体压根就没有存下多少气力,跑着跑着,我就开始喘不上气,加上早饭都呕出去了,全身供不上力气,走路都迈不开腿,何必再提与单志霖这种健将小跑。
我脱开单志霖的手,渐渐落后。
单志霖便倒退回来,慢慢停歇在我的身边。
“是不是还没吃饭啊?”
饭都让马桶吃了,想着呕都呕出去了,我干脆摇摇头:“没有。一起吃点儿?”
单志霖回答得爽快:“好啊,你熟悉这里,我跟着你吃。”
我稍作沉默。
这可真是难为我这个老宅男了,平时我就待在家里,鲜少出门,便是出门,游荡的地点也十分固定,连个景点都无法推荐的人,比单志霖还像外地人,还能指望我推荐美食吗?
不过我还记得须望海曾跟我说过,北站附近有家早市还算兴旺,那里的早餐应有尽有,人流量也不错。就是距离较远,坐地铁过去的话,早市估计早已散得一干二净。
我不想敷衍单志霖,绞尽脑汁,才想到从前和须望海去过的一家锅贴店。那里的大虾锅贴我吃得还习惯,就是离得远,坐地铁还需要段时间。好在单志霖不在意,他愿意跟我转转。
而幸好,虽然在旅游季里,这家锅贴店的人流量不算拥挤,我们也没有排队。
“好吃,甚至美味儿啊。”
单志霖竖起拇指,对美食大加赞赏,酷似饭前仪式。随后,他也不顾旁人异样的目光,趴下脸就是一顿狼吞虎咽,丝毫不注意形象,也不怕被打开拍照的顾客收录相册中。
对于这份埋汰,我有些不忍赌:“那个,你的社交平台上有发自己的照片吧?”
单志霖抬起头,肯定地点点头,待嘴里的食物全咽下去,才说:“当然,丑照也有啊。”
怪不得如此肆无忌惮,我笑了笑,没说话。
“不过你还别说,”单志霖灌了口甜沫,“我昨天把你给我签名的画发上去了,半夜我没睡着,打开一看,这推流推得好,短短几个小时,比我从前发帅照都火,现在几万点赞了。”
我惊奇:“那你还敢这么不注意形象,别人肯定会翻你主页看的。”
“他们看他们的呗,再说他们给我点赞,实际上是给你点赞。”单志霖满不在乎,搅着眼前的甜沫,“我还艾特你了呢,关注我的人不少,你看看,关注你的是不是更多。”
我顺着单志霖的意思,打开手机。果然,这波流量吃得可是比从前香得多,短短一夜就增加数千粉丝,私信里全都是堪称肃然起敬的,陌生言论。
“但是我发现有个人很眼熟,虽然主页没几个视频,除了黑猫就是毛笔字。”单志霖给我展示他的关注页,指着那个黑猫头像道,“哥,你看这个人,是不是你那个书法朋友啊?”
我随意瞥过去,顿时愣住了。
记忆里,廖国歆的微信头像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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