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风又止》皎皎灯月

4、谈恋爱 “我学的美

　　沸反盈天的人群中，廖国歆与世隔绝。
　　他单身站在那儿，比路边的每棵树都要挺拔，比四周的任何景都要绚丽。他甚至还是身着一成不变的格子衫，混在花花绿绿的潮流中，是那样朴素无华，让人生不出多看的念头。

　　纵使面如冠玉，清隽秀逸，眼镜一戴，也掩去几分姿色。

　　可无论如何，我还是能一眼相中他，还是愿意为他停留。

　　我立在原地，眼神呆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唯恐眼前的景是场梦。
　　我若走神，他会是场消逝的流星。

　　但廖国歆不是流星，他不会转瞬即逝。廖国歆就是廖国歆，他朝我款步而来了。

　　“须见山。”

　　我目睹他站在单志霖的跟前，听见他真的是为我而来，却没有直视对方的勇气。
　　我连声基本的招呼都没有打，不争气地低下了头。

　　我和廖国歆，两座死山，谁也没有再说话，而单志霖无疑是我们中间澎湃的河流，他早就注意到我僵持的动作，顺着我的目光，冷不丁撞上大活人，惊得他浑身哆嗦。

　　“这位是……”单志霖把握不住关系，左顾右盼，将目光定给廖国歆，“你们认识吗？”

　　“嗯，我们是老同学。”

　　“……”那道温润的嗓音捎来一阵春风，我被迷了眼，抬手揩拭，手背上全是水渍。

　　单志霖可没察觉到这边的异常，他兴致昂扬：“这么巧，老友相遇可是件喜事儿！”

　　廖国歆莞尔：“嗯。”

　　我沉了沉情绪，收住泪花，抬眼，就见两道目光齐聚在我的脸上。廖国歆的那双桃花眼里，藏着枯枝败叶，他看我的样子，很难不让我多想。我想，廖国歆还爱着我。
　　好愚蠢的想法。那年的分手堪比决裂，如果换作是我，必然要死生不复相见，便是现在相聚谈话，不过是维词面子的假象，等转过身，两人背对背，指不定要在心里狠骂几句。

　　我再次错移视线。

　　单志霖的眼神懵懂无知地游荡在我们中间，湍急的河水稍作停歇，他轻咳，扭头不语。

　　“今天人这样多，像这种地方估计要等好长时间。”廖国歆回望咖啡厅，率先出声破僵。

　　而河水终于找到注入大海的分支，听到廖国歆起话头，单志霖立刻接上话：“咖啡喝不喝的倒也无所谓，主要是想让山老师领我观赏青岛好风光。我这个人平时就爱凑热闹。”

　　在名副其实的真教师面前，这声“山老师”，真是折煞我了。我不动声色地掠过含笑的廖国歆，对单志霖的话加以纠正：“以后喊我的名字就行，你面前的那位才是真正的老师。”

　　“真的？”单志霖来了兴趣，他光明正大地端详廖国歆，“我说嘛，打第一眼看他就觉得有古代书生的气质，和我那个爱说教的姐姐似的，肯定从事文学工作。气质真骗不了人。”

　　廖国歆微笑，伸手，主动自我介绍：“廖国歆，现任青大的书法教师。”

　　单志霖惊呼，回握：“竟然是书法老师吗，幸会幸会。我叫单志霖，家住济南，今年刚考上青农大的研究生，我姐姐和山……呃，和山哥有工作上的联系，想着我今年九月份就要来青岛读书了嘛，趁着假期旅游，就提前来这边熟悉熟悉。山哥自然而然就成我的导游了。”
　　说罢，他面向一言不发的我，竖起拇指，“你俩都是从事艺术工作的，之前是艺术生吗？”

　　我点点头：“我学的美术，他学的书法。”

　　我和廖国歆都就读于本市的实验高级中学，毕业后他考入山艺，我则奔赴南艺。

　　“志同道合，这感情肯定好啊。”单志霖对我们的关系啧啧称赞，又挖苦自己，“要说你们学艺术的，就是让人赏心悦目，我这个园艺学简直是一言难尽，整天看着老师跟大马猴似的，在学校的各种培育基地里蹿来蹿去，半夜想一想，都是要笑死到睡不着觉的程度。”

　　我被他的话逗得忍俊不禁，不经意间，划向廖国歆。我们再次四目相对。
　　我顿时敛笑，廖国歆也收回目光：“各有各的好坏。”

　　单志霖赞同：“走艺术这条路，不仅吃天赋，花钱还挺多的。”

　　我没再接话，环顾四周，人流量只增不减。
　　光站在这里也不像那么回事儿，没有树荫遮蔽，日头下方炎热如烤。我很遗憾没有让单志霖尝到美妙的食物，尤其是那里的香蕉核桃松饼，是我每次去Something space都必点的。

　　随着午时的到来，日头的暴晒，我们不得不离开。
　　路上，我步行在两人中间，左右耳尽是他们的谈话声。

　　期间，廖国歆有意打探我与单志霖的相识经历，这又不是见不得光的事情，单志霖大大方方地说明一切。我走在中间，任凭他们俩对我乱翻口舌，默不作声。我只是走着。

　　而相比我这个宅男来说，廖国歆对市南的了解多得多。中午，我们用餐的地方还是他引着我们去的，食物都是当地的特色，足矣让单志霖饱一顿口服，连饭钱都是他交付的。

　　“还要再去哪里逛逛吗？”临近饭尾，廖国歆有意问起。

　　我把目光投给单志霖，单志霖琢磨半晌：“没正儿八经的看海呢，去看看大海呗。”

　　廖国歆了然：“嗯，来青岛就是要看海。正好不远处就是一浴，可以去那里看看。”
　　话毕，他看向我，像是在综合我的意见。

　　我没意见，抽纸擦擦嘴：“去完饭就去吧。”

　　饭后，正巧是艳阳天，我们朝西而行。
　　浴场的人很多，五颜六色，密密匝匝，爱心树旁更甚。

　　面对人山人海，单志霖迎风慨然：“我没见过海，到这里也没见过。这全都是人啊！”

　　自小到大，单志霖从来没有来过青岛这边。今日一见，他说，与想象中的不一样。不说它很惊艳，这绝非是对青岛的贬低，只是现实要比想象中的残酷，也少滤镜支持。
　　比起蔚蓝大海，他更喜欢大明湖畔。

　　单志霖挑了块儿地，坐下，抓了把沙子，由它顺手而下：“我以后肯定要在济南定居。”

　　廖国歆却是护犊子的人：“你来的不是时候，要是挑清晨或傍晚，挑人少的时候来，这里还是很漂亮的。可以去二浴三浴，三浴那边的晚上有灯光秀，平时人也少，可以去看看。”

　　“青岛确实是个浪漫的地方，”单志霖没跟廖国歆争辩，“尤其这种海边，很适合小情侣谈情说爱。不过，我突然就有点儿好奇了，你们两个现在是单身吗？不介意我八卦一下吧。”

　　霎那间，我与廖国歆面面相觑，不出半秒，彼此又错开眼。

　　好在是问我们两个人，我装傻充愣时，还有廖国歆冲锋。
　　但廖国歆也先想了想，才轻声道：“谈着。”

　　“怎么样，”单志霖好奇道，“感觉如何？”

　　这孩子似的话，惹得廖国歆忍俊不禁：“你没谈过？”

　　单志霖扮了个鬼脸，摇头：“没有，春心萌动的倒是有几个。我有个女发小，小时候常玩儿在一起，不过我们两家现在不住在一起，我和她也是偶尔聊几句。对她挺有好感的。另外在临大读书的时候，同专业的有个女生与我关系不错，不过人家有对象了，还是高中就谈在一起的那种，我就只能远观了。其实吧，这几年形形色色的人，我都见过，也没有见着过太合眼缘的，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春天的缘故，想谈，但没合适的人，摁不住心中的躁动。”

　　廖国歆调侃他：“春天都要收尾了。”

　　这话不知怎的戳中我的幽默细胞，脑海中蓦然闪现一句话。说是花都已经败了，你却大张旗鼓地要来赏花，我没留情面地低低笑了笑，忽觉不妥，抬头，便与两人的目光相撞。
　　我掩面，假意望向别处：“……”

　　如此，单志霖倒是顺理成章地把话引到我的身上：“那山哥呢，有谈恋爱的经历吗？”

　　我不动声色地扫过廖国歆，最后默视着爱心树旁嬉闹的小情侣们：“谈过，分了。”

　　“分了？”单志霖惊讶，“为什么，谁的问题？”

　　“我的，”我回眸，毫不犹豫道，“当时也就和你年纪相仿，谈恋爱，就是谈着玩儿。”

　　廖国歆：“……”

　　不知是不是我的幻觉，单志霖似乎瞥了一眼廖国歆：“那现在呢，也该谈婚论嫁了吧。”

　　我没有立即回答。不远处，爱心树下，一对小情侣的笑声吸引了我。小姑娘俏皮地挂在男生的脖子上，不厌其烦地追问自己的好。男生也没有任何敷衍，认真思考后，事无巨细地分析着，乐得小姑娘咯咯笑。作为回报，她也不顾及周遭的人，疯了似的大喊她爱他。

　　“不知道。”我如实说来，“谈婚论嫁吗？年龄到了，身体不行。没心情再玩儿了。”

　　这话说得有歧义，我的没心情，单是回应单志霖的上句话，而他们指定误解了。
　　我话一出，他们双双起身，自上而下俯视着我。

　　“也的确是有些累了，”单志霖装模作样地挤出个哈欠，“要我说，我在大学里，没课的时候能睡一下午，别提我在被窝里多滋润了。我们都回去休息吧，我想晚上趁凉去看灯光秀。”

　　我仰着头。吃过药的身体倒没累的感觉，对于回家，我并不太想。但现在分离，我自然是无所谓，总归独自惯了的，单独围着景点转转，打发时间，也不是不可以。
　　重要的是，我可以摆脱廖国歆。我现在很怕与他独处。

　　俗话说得好，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这次分离仅限于我和单志霖，廖国歆同我一样，还不打算回家。

　　汇泉广场处，我目送单志霖进入地铁站，便与廖国歆并肩而行。

　　不得不说，今年的五一假有个好天气，尤为适宜外出。不似炎夏的酷热，也能把人照得暖洋洋，全身沐浴过的光，像徜徉在涓涓细流里，躺着，走着，飘着，全身都在享受着。

　　难怪姐姐总是让我挑这样的日子外出，她可真是为我操碎了心。
　　可惜，我没能力报答她。

　　我压下忧虑，低头，找向那双黑白相间的鞋子。我走得不快，廖国歆走得也慢，他移动的频率与我相仿，我甚至会以为，我们两人是彼此的复制品，是一比一复刻出来的冷漠机器。

　　方才与单志霖在一起，廖国歆的出现将我想说的话逼回去。而今，与他独处，那些咽回去的话像青苔，毛茸茸地长在嗓子边，我的话自然而然地就顺着苔藓，涌了出来。
　　我稍稍歪头，觑见光斑点过的脸：“怎么不回去，这个假期，你们没有去别处玩儿吗？”

　　“世清昨日回上海了，”廖国歆冲我浅笑，“他许久没有见过他妈妈了。”

　　我漫不经心：“你怎么没有跟着他去上海，就算是不见家长，逛景点也不错啊。”

　　“上海太繁华，”廖国歆意有所指，“一个人逛显得落魄。何况我鲜少单独出远门。”

　　他这般说，倒让我很想吐槽几句。
　　从高三认识他起，他就和单志霖似的，单志霖起码是没出济南，而他，没出市南。也就考上山艺后，他来江苏江苏找过我，或者读研读博那段时日，待在江苏，他就再没出过省。
　　如今好不容易毕业，也找到稳定的工作，甚至有个看似恩爱的伴侣，他还是老性子，不愿意离开脚下的土地，出去走走。也不知道市南究竟有什么，这里有什么把他给困住了。

　　“你这不出来了吗。”我半开玩笑地打趣他，心无波澜，又说些违心的话，“你这个人真是越来越无聊了，还是你们当老师的都是这样无聊，的亏我和你早分手了，否则得闷死。”

　　许是没想到我会这样心直口快，廖国歆默言许久，我能模糊地察觉话中不妥。可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且我情绪高涨，容不得多思，想都没想，就抛之脑后了。

　　他长久无言，我自当沉闷，微微侧首，朝他瞥过去。
　　只见得他抿嘴不语，低眉敛目，长解下流转着怯弱难解的情绪。

　　斑驳陆离的暖光穿透枝叶，挥洒而下，摇曳在廖国歆身上的光彩，与记忆中的少年重叠。
　　他向前走一步，光就跟一步，此时此刻，他安静得像一幅正在发光的水墨画。

　　看得久了，这些光便争先恐后地跑入我的眼里。我挪开视线，它们就镀在我的身边，好比廖国歆站在我的身边，紧挨着我。我忽然感到无比的热，内里冻结的某些东西，在光持续性地照射下，开始慢慢融化。我有些呼吸不畅，心脏也有些绞痛，仿佛下一秒就要呕出去。

　　我不自觉地提快脚步，廖国歆灵敏地追跟上来。
　　他应该是看出我糟糕的状态，欲要伸手抓一把，却被我无情地闪开。

　　我不需要他伸以援手，我不想在他眼前当废物。

　　恍惚间，憋闷绞痛的心脏在急遽跳跃，像冰下的鱼，试图破冰，却仍旧被闷死湖底。
　　可我到底是不会死的呀，我只会难受，难受到疾行，难受到将痛麻感转移到双腿上。

　　直到我再也走不动，气喘吁吁，不受控制地颤停在一棵树旁。
　　我骤然跌倒，闭眼，抱住自己孱弱的胳膊。

　　“须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