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风又止》皎皎灯月

3、单志霖 “货真价实

　　今日出奇得很，往日的临淮关，即便是下午金光正盛，路上依旧人来人往，今日反倒一改往常，光挥洒的地方，仅有三三两两的老年人，于此处悠悠路过。

　　我与廖国歆并肩行走在笔直高耸呃龙柏间，我们都被光热情地围拥着。
　　这样温暖的氛围，我不想破坏，于是默不作声，继续贪恋一会儿。

　　但身边的人不允许。我的沉默让廖国歆感到匪夷所思，他一路都在观察我，终于走到又一个上坡路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关心道：“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所以才想出来走走？”

　　闻声，我驻足。
　　在我们刚交往时，我的精神状况就已经与廖国歆和盘托出。他知道，若是我心情不痛快的话，就会撑着地铁，无论时间多久，也会到八大关散步。

　　美好总是短暂的，相聚的人再次分离，见怪不怪。我忍住落泪的冲动，转头，面向我最爱的男人，不禁哽咽道：“廖国歆，你是个很好的人，谢谢你陪我一个月。我们还是分手吧。”

　　廖国歆明显愣了一下，他不理解：“……为什么？”

　　他的眼神炽热又真挚，多看一秒，怕是就要绞杀我眼中的虚伪与懦弱。
　　我强装坚定，冷漠地扭开头：“因为我没谈过恋爱，和你谈恋爱，就是玩玩而已。”

　　“不，”廖国歆面孔严肃地否认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是，”我贬低自己，“我须见山就是这样糟糕的人，提前放手对你没有坏处。”
　　“……分手吧，我真的只是谈着玩玩而已。”

　　等我再睁眼，竟又是一个明媚的黄昏。
　　朦胧的光线蔓延进卧室，泼洒到床边，空气仿佛侵入雾气，氤氲旖旎。我不适地坐起身，无精打采地盯着对面铺满暖色墙纸的墙面。几分钟后，我擦了把脸，拖沓着脚，前往卫生间。

　　洗漱台旁，壁挂上吊着智能助手，我与它打了照面，它自动解锁，一直在提醒我今天是个好天气，适宜户外运动。我想了想，不感兴趣，就没搭理它，抬脚回到窗边发呆。

　　连续几日，我的精神状态萎靡，身子乏得很。嗜睡倒是算不上，偶尔会睡十几个小时，但总体来说还是算不得多。
　　我看见过城市里的日出，也观赏过城市的日落，我是花园里的摄像头，一天二十四小时的每个时间点，都融入过我的眼睛。

　　终于，再一次睡醒后，我神清气爽，好似起死回生。那一刻，我兴致勃勃，将家里的方方面面整理清楚，还为自己烹饪一份并不可口的美餐，之后的活动计划，我也整理得当。

　　我主动联系上单志雯，她按照我的想法，将其弟弟单志霖的绿泡泡推送给我。
　　而单志霖在同意我的好友申请后，没有立即聊天，我们谁都没有说第一句话。

　　直到五一前，这个看似高冷的男孩子才发来消息，内容也是极其简短又不明意义的俩字。
　　【单志霖：在吗？】

　　我发出一个令大多数人都摸不清态度，且偏向于厌恶的文字：【嗯】

　　【单志霖：[位置]】
　　【单志霖：我现在就在这家酒店。明天我们在哪儿见面，时间呢？】

　　我没做决定，把选择权抛给他：【你来定吧，我都可以】

　　最后，还是在我们两人的商讨下，将约定的地点定在地铁直达的五四广场附近。

　　要说来青岛旅游，两个节日恐难行。一个是十一国庆假，再一个就是五一劳动节。
　　五一当天人头攒动，要说来这里看海，倒不如扭头看看身边的人潮，那就是一条流动的长河大海。大到马路长街，小到小巷街角，哪里都有风格奇特的人。
　　这是个尴尬的时节。早晚如含冰，中午如抱炉，时冷时热，棉衣短袖皆可穿在身上。

　　我特意挑个隐蔽的角落，躲避那些时而推搡我往前赶的人群。唯恐单志霖看不见，我与他共享位置，手机上的小箭头便指向我的所在地，慢悠悠地划过来。

　　不久，我根据单志霖的描述，找到了符合他所说的特征的男孩子。
　　远远看去，那是一个个子很高的男孩儿，挺拔如松的身姿在人群中十分晃眼。瞧着稚气未脱，不太像是研究生，更像是要接触大学生活的准大一。

　　第一眼，我想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贴切地形容他，唯独只剩阳光。
　　但着实太阳光了。他气喘吁吁停在我的跟前，墨眉星目，眉宇间透露着干劲与活力，鼻梁如山，嘴角挑着月牙似的钩，整张脸泛着晚霞般的红，仍不掩青春，眼神里存着亲切。

　　他缓了两口气，试探地问：“Mountain？”

　　我的各个平台名字就是他所说的Mountain.
　　我点点头：“嗯。”

　　“单志霖。”他笑着，摘下头顶显眼的红帽，捏紧帽檐对自己扇风，被帽子压塌的黑发慢慢膨胀，他抬手，向后捋了两把，又把手里的帽子戴回去，“山老师，你好高啊。”

　　我拿眼打量我们两人相仿的身高：“我和你差不多。”

　　闻言，单志霖稍愣，他有意端详我片刻。我与之目光相撞，没看懂他的意思，还以为这家伙不相信我的话，特意伸出手，虚空比划两下，可算是让他回了神。

　　他沾满古怪的脸左顾右盼，末了，掂了掂胳膊上挂着的黑马甲，颇为抱怨：“来的时候我还查了查这边冷不冷，有人说冷，有人说不冷，我实在是没办法，就套来一个马甲。昨天来的时候感觉温度还可以，结果今天早上，刚出酒店就把我冻得一哆嗦，我又回去把马甲给穿上了，但是没想到，这地铁又给我挤热了，就脱下来了。现在也没地方安置它。”

　　我暗自发笑。单志霖今日穿着一身撞色条纹运动装，款式颇似我那石膏中学的校服。我抽抽嘴角，抑制住嘴角的笑，装模作样地关心一句：“里面穿的少了吧。”

　　“里面就穿着一件短袖。”单志霖拉开拉链，给我看了一眼，随即拎回顶端，眼神又复刚才的探究，扫描仪似的自上而下扫着我，末尾停在喉头，“呃……山老师，你是男生吗？”

　　顿时，我便明白了他之前眼神里的含义，想到在医院门诊前，陆世清也曾把我认作成女孩子，不由得笑起来。我露出脖子前的喉结：“货真价实的男人。”

　　听我这样肯定，他的眼神飘忽闪烁，整个人局促不安：“我一直以为你是女生。”

　　这话倒让我有点儿不可思议。陆世清也就罢了，廖国歆总不会无聊到跟自己的现男友说前男友的事情，何况当初是我提出的分手，是变相地甩了他，他该厌恶我的。
　　可单志霖多少不应该。我是他引荐给单志雯的，按理说，他该了解我才对，起码我的微博或是其他社交平台，里面的信息公开透明，工作后所有的信息都是百分百的正确。
　　我也有在里面发过一些相片，包括我的绘画作品，以及我个人刁钻角度的照片。

　　“你应该关注过我的微博，或是其他平台账号。”

　　“嗯，可以说我是见证你粉丝越来越多的那个人。”他的表情大概还不肯愿承认我是男生这一事实，瞧着分外难言，“因为我对画画也挺感兴趣，我的社交账号关注很多画手，她们几乎都是女生。啧，或许是刻板印象吧，而且我觉得你的画风真的就像是我姐姐说的那样，画出于景而妙于景，柔中生美。当时注意到你不仅仅是因为你的画，还有你在几年前发的一组个人照，挺文艺风的，很符合我对画手的初印象，多关注几天后就把你推给我姐姐了。”

　　回忆起那些惨不忍睹的黑历史，我摸了摸长发，忽然想到什么，低头，失笑地掠过今日的着装。与撞见廖国歆那日相仿的款式，衬衫裤裙红马甲，头没扎，垂肩，巴掌脸遮了个遍。

　　“我各大平台上设置的性别一直都是男。”

　　“哦，”单志霖耸肩，不以为意道，“我还设置性别女，微博配偶还是丧偶呢。”

　　这话说得好像很有道理，我竟是无言以对：“那你姐姐从来没有告诉你，我其实是个男生的事实，而你也从来都很坚定自己的眼睛。怪不得你姐放心让我给你当导游呢。”

　　单志霖嘀咕：“我就说嘛，我姐那么保守的人，还放心让你来当导游，敢情都是男的。”

　　我付之一笑：“你姐说你今年考上青农大的研究生了，我领你去学校附近转转吧。”

　　谁知我话刚落，单志霖开口拒绝了：“可别别别，以后有的是机会。我这次来青岛就是趁着五一假旅游。与其把时间都浪费在学校那里，还不如在五四广场附近的景点凑热闹。”

　　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强求，何况，我也厌恶去跟成千上万的人挤堵得水泄不通的地铁。

　　想着闲着也是闲着，有朋自远方来，还是甲方的亲弟弟，我既揽下这活儿，怎么着也得跟带孩子似的，领人转转景点，把人哄得尽了兴：“那我们往西去吧，那边景点要多些。”

　　待单志霖听从安排后，我们一路朝西。
　　我发现，单志霖就是个自来熟，仅仅几分钟，就与我熟络起来，热情激昂地同我谈乱他在大学里的苦日子。早就听闻他是临沂大学的毕业生，学的园艺学，考研来到青农大，未改专业，学的依旧是园艺。而最让耳朵起茧子的，莫过于他总重复临沂大学大得很，骑车都累。

　　难得有人在我耳边像只无处落脚的苍蝇，我竟不觉得聒噪，甚至听他的腔调，有着老济南人的口音，听得久了，还以为是表演系出身的学生。我都想怂恿他换专业了。

　　他说着说着，可是尽了兴，抬起肩膀，狠狠地撞向我。

　　而那时我正沉浸在他说话的腔调里，丝毫没注意，被他一撞，不由得脚没踩稳，趔趄几步。虽然他眼疾手快地抓住我，没让我摔倒在大庭广众之下，但被撞后，我仍是宕机许久。

　　太阳光铺照在脸上，热光穿过脸皮，直达心底。那里烧着一股莫名的烦躁，日光的耀来让火苗越蹿越高，我尽显不悦，脸色如同火烧后留下的余烬，阴沉难看。

　　单志霖抓着我的胳膊未放，他盯着我看来看去：“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刚见面的时候，我就看你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没事儿，”我压住心里莫名其妙的愤怒，敛着眼，对他摇摇头，“昨晚没睡好。”

　　我收拾好情绪，颤着胳膊，准备拂开他的手。

　　可单志霖竟握得更紧了些：“你的手在抖？”

　　我张皇失措，用力拽回胳膊，背后，默默捏拳来抑制哆嗦的手。
　　每次都是这样，我越在意某件事情，那件事情就会被我搞砸。我越抑制，它越兴奋。

　　“老毛病了，”患病不可怕，毕竟谁还没有吃药的时候呢，但我还是尽量掩藏这份不太光彩的事情，“不用管我，就是没睡好。我每次睡不足都会哆嗦，一会儿就好了。”

　　单志霖没有再追问，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你该多晒晒太阳的。”

　　我提起开玩笑的心思：“就晒黑了。”

　　“怎么会，”单志霖一扫刚才的拘束，又变回之前青春洋溢的大小伙儿，“一看你就是长年累月待在室内工作的，这么白。你看看我，黑不溜秋的，不是体育生就是农学院的。”

　　“……”

　　说实话，我还真不愿太白，肤色白这件事情，自幼就困扰着我。儿时，姐姐就比我黑一个度，我俩站在一块儿，我总会被奶奶说。以她老人家的观念，那就是男人太白，就不像个男人，男人就得皮糙肉厚，就得黑壮有力，哪像我似的，跟个瓷娃娃似的，恨不得碰碰就碎。
　　为此，我很厌恶别人说我白，就好比瘦子也会讨厌别人说他吃不胖一样。尤其是病重的那几年里，我格外敏感，每当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都好比是下到地狱，见到了恶鬼。
　　我哪里还有个男人的样子，连人样子都没有。我不就是只披着人皮的不明生物吗？

　　我扯了扯嘴角，“你这叫健康，像你这样多好看，多精神。”

　　单志霖憨厚地挠了挠头，笑道：“是吗？其实你长得就很好看啊。”
　　说罢，他与我对视，又抹了把额头，错开视线，结巴道，“真的，我没说哄人的骗话。”

　　我没说话，仅盯着他瞧。而他再也忍不住我盯他的目光，别扭地摘下帽子，挡住整张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忍笑。目睹全过程的我无奈，终是忍不住，摁着他的肩，一同笑起。

　　我们两个在路边彼此偷乐一段时间，我才想起正事：“虽然我是青岛土著居民，但你也说过，我的工作性质让我整日宅在家，很少出门。而且今天你也看见了，哪儿都挤。我也不带着你乱转了，领着你去我平时最喜欢八大关走走吧。那里有一个地方，你或许会喜欢。”

　　“好啊。”单志霖一口应下，“不过我很好奇，为什么青岛的好多景点都在市南这边？”

　　我不假思索：“因为爱在市南啊。”

　　单志霖一愣，我们互相对视，又忍不住嘻嘻哈哈起来。

　　而正如我所言，五一假期的青岛真的是遍地都是人，走到哪里都摆脱不了要被人潮推搡的命运，我和单志霖走了好久，才来到目的地。
　　但我想我真是病糊涂了，明知五一哪里都会拥挤，像Something Space这种休闲景区，又怎么会不被人群攻占。当我和单志霖站在路边时，我们大眼瞪小眼，哑然失笑。

　　单志霖背过身，迎着海风，念海子的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那就一起看海吧。”

　　我随他一起。

　　不到午时，璀璨的光把蔚蓝的海染成闪闪金黄，波光粼粼的海面微微荡漾。
　　怪不得外地游客都愿意来看海呢。尽管周遭吵闹，大海的宁静还是能抚平心灵。

　　“我还不知道你的真名字呢，Mountain。”
　　单志霖的帽子早已褪下，风扬起了他的额发。

　　我不禁感到匪夷所思：“你姐没有把我的性别告诉你就算了，连名字都没有和你说吗？”

　　“我这个仆人怎么能什么都知道，”单志霖自我调侃，“也就这几年我才恢复人权。”

　　想到自己也有个姐姐，我还真有点儿感同身受。
　　我失笑，斜眼，看见他握住护栏的手，想都没想，也没经过手主人的同意，直接二话不说地拿了过来，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他的手心上：“须见山。”

　　单志霖拖着长长的“嗯”腔，颇为赞美道：“好听，这名字真美，和你人一样。”

　　我忽略他的骚话，伸手指向大海：“姐姐的名字才好听呢。她叫望海，真正的面朝大海。”

　　单志霖倒是会做老好人，说得不偏不倚：“都好听。”

　　这圆滑的回答引得我回睨他一眼，谁知甫一对视，我俩又笑个不停。

　　阵阵笑声推开心中封闭的门，难以言喻的喜悦与兴奋冲上我的脑弦，我能感受到神经在舞动，血液在奔腾，空气里的活跃因子让我猛吸一口，我想把知道的所有事情说给单志霖听。
　　我笑着转头，启唇，将要侃侃而谈。

　　但下一刻，笑意瞬间慢慢凝结在我的嘴角。
　　我不知道是否是自己太兴奋，眼前出现幻觉，我竟然在这里看见了廖国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