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风又止》皎皎灯月

29、只要他 “我这辈子

　　晴天回家了，那时廖国歆正在厨房里，我亲眼看见它蹦蹦跳跳来到我的身旁，身后还领着一直熟悉的玄猫，正是墨墨。
　　我大喜，连忙把它抱去廖国歆的身边，廖国歆见状，他的表情和我一样，我们都对此感到惊奇又惊喜。这顿饭，两猫两人，我们吃得其乐融融。

　　我微笑着，缓慢地睁开眼。

　　不是梦里的景象，我的身边围着两个白大褂，我看见我的姐姐正在跟他们交流。其中一个在停顿时转头观察了我一次，他张了张口，其他人一齐看来。

　　“小山，”须望海立刻蹲在床边，一手拉住我输完液的手，一手来回摸着我的头，“你终于醒了，姐姐害怕死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了……还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和姐姐说。”

　　我无力地勾住她的手，轻微地摇着头。

　　两个医生一前一后凑到病床旁，用和姐姐相同的语调询问着我各种问题。

　　在姐姐紧张地注视下，我了解到，我的精神状况已经达到可以申请进入精神病院治疗的标准，为了我更好的恢复与发展，他们建议我入院治疗。

　　我无动于衷，与姐姐对视，她看似不愿意配合医生的话，对我摇了摇头。

　　我知道自己拥有决定的能力与权利，而我也不想被送进那种地方。不是说那里不好，只是我觉得以我现在的情况，我生活多年的地方才让我更有安全。精神病院会让我真疯掉的。

　　对此，须望海摸摸我的头：“想睡觉就再睡一会儿，我们不去病院，姐在这里陪着你。”

　　我们姐弟两人的态度一致，我是清醒的，医院必须遵循病人自愿原则，即便我当时却是有过不理智的行为，现在却也不能强求。主治医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决定让我留此观察。

　　见医生陆陆续续离开病房，我迫不及待地问：“姐，廖国歆怎么样了？”

　　“哦，他没事儿，受了点儿皮外伤，现在巴扎起来了，过几天大概就好了。”须望海停了停，还是决定把话补全，“小山，他这几天一直在陪着你，你以后可不许做傻事儿了。”

　　她想来想去，还是让我去接受廖国歆。我分手的事情她已经从廖国歆口中听说，她说廖国歆的所作所为她都看在眼里，心里也明白得很，我们彼此还是互相喜欢、互相爱着的。

　　“可我有病，”想到那晚，我实在是后怕极了，唯恐以后再忍不住危害自己，也危害别人的性命，我不禁红了眼，拖着哭腔，“做不做都依不着我，我怕再伤着他。不行的……”

　　“你不是常告诉我爱能包容一切吗，有的人也是啊。”须望海摩挲着我的手背，语重心长地说道，“小山，喜欢就再去勇敢地爱一次吧，你总说他值得，你一定也舍不得他吧。”

　　我摇摇头，怯弱道：“可是妈妈说了，我会伤害他。”

　　“那姐姐也说了，你和他在一起一定会很快乐。”她看着我说，“小山，你听谁的？”

　　我嗫嚅着唇，小心翼翼地哽咽着：“听你的。”

　　“这不就对了。”须望海神色稍霁，露出些许欣然之色。她调戏似的弹了我一个脑瓜崩，随后灵光一闪，伸手打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些单子递给我，“这是廖国歆托我交给你的各种男性体检报告单。我不太懂，但粗略地偷看几眼后，我觉得他的这份爱很全面。”

　　这是几份身体检查的结果报告单，除去一些普通的常规检查外，最重要的是传染病四项的检查结果都在其中。各项结果无一不在表明廖国歆的身体很健康，没有疾病史。我也明白他做检查的目的，无非就是想要告诉我，他没有和别人乱搞过，我们完全可以重头再来。

　　我吸了吸发酸的鼻子，闷声告诉须望海，我想在身体好些时候，也做几项检查交给他。

　　“所以……”须望海问，“要再来吗？”

　　我想了想，提起勇气：“要，我要和他在一起。”

　　他这么爱我，我自然是不能辜负了他的这份心意。

　　因为这次我有明显的自残行为，精神评估风险较大，加之我没有去精神病院治疗的倾向，于是在当地医院的住院观察时间就需较往常增长，以此来确保我的病情是否稳定。

　　廖国歆几乎每天都来看我，由于他的工作原因，时间基本都集中在下午的傍晚阶段。

　　这几日，青岛的温度降得明显，他穿得厚实些，的确是无可让人挑剔，可他那高领内衫总是会吸引我的视线，它的遮挡总让我想到那晚属于我的癫狂状态。他这是在故意避着我。

　　这晚，廖国歆坐在床边剥橘子，我的目光留恋在他的衣领处，藏在被子里的手蠢蠢欲动。

　　从我醒来就没有见过他的伤口，说不定还在皮开肉绽。我摸着包扎的手腕，趁他倾身给我递橘子时，挑准时机，眼疾手快地瞅揪住衣领。在他制止我前，我轻声哀求：“我看看。”

　　我的声音很轻，很黏，像沾了血的羽毛。闻声，他还是妥协了，仰起头，任凭我扯开护住他脖子的衣领，黏糊糊地看来看去，手也不老实地摸来摸去。

　　我用拇指抚过那道伤痕，不深，且已经结痂。我庆幸割得不深，否则……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自小到达，我都不会隐藏情绪。我的情绪都是画在脸上的，廖国歆只一眼就瞧出端倪。他温而有力地握住我的手腕，在我看向他时，他已不知看了我多久。我们默默对视着。

　　“不许多想，”他弯弯眼角，眼里藏着今晚的月光，“我现在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

　　我依旧沉默，只对他点点头，随即重新坐回，倚靠枕头，安静地吃着他给我剥的橘子。

　　沙糖桔很甜，个头也小，我吃得慢，每吃一瓣，就偷看廖国歆一眼，越看，心里就越觉得喜欢，嘴里也就越觉得甜。想来，现在，我和他算是破镜重圆，算来算去也不知究竟是过去了多少年，我们又重新恢复到之前的恋人关系，我又变回那个春心荡漾的少年。

　　我愉悦地勾起唇角，把剩下的一瓣橘子送到他的嘴边，亲眼看他吃下去，才把手拿开。

　　“很甜。”廖国歆给出的评价和我心中的一模一样，我猜他也定是为我们在一起而高兴。他握住我受伤的那只手，尽管那里的手腕已包得很完美：“以后不要伤害自己了，好不好？”

　　我笑着点头，面上稍显羞涩，就要拿被子把自己包成粽子。

　　岂料，不经意间，我往门口一瞟，竟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我没想过能在这里看见廖国歆的母亲。

　　女人安静又柔弱地缩在墙角，脸上写着不可置信。在与我对视后，也没有像电视剧上演的那般落荒而逃，她定定地站在那里，脸上的戚怨真真切切。她指定是要怪罪我的了。

　　“怎么了？”
　　见我一直呆若木鸡地看门口的位置，廖国歆漫不经意地望去，随即扔下橘子，立刻起身。

　　女人大概就是想让廖国歆发现她，也就在两人对视的一刹那，她落下眼睫，悄然离开了。

　　廖国歆焦急地往那边歪头，见人或许是真的走开了，他便扭过身来安慰我：“别怕，你千万别怕，我们又没有做什么事情。她应该是过来看我舅妈的，你等等，我出去和她聊聊。”

　　我失魂落魄地点头，在廖国歆抬脚离开前，又猛地抓住他的衣服。

　　他回头看我，我慌乱地抓住他的手：“你……你千万别去惹她生气，你不要和她吵闹。”

　　他承诺道：“好，她是我妈，我还是比较了解她的。我有数，你放心，不要担心什么。”

　　廖国歆的身影消失在那拐角，我的思绪放空，心中惴惴不安，总得要跟过去看看才好。

　　我悄声尾随母子二人来到一处人流量极少的地方，停在墙边，看着护士小姐推着车从我眼前走过。我默默听着那边尽量把声音压得很低，却在空旷的空间内仍有回音的对话。

　　“你告诉我，你现在谈着的人，到底是谁？”

　　这是廖国歆母亲的声音，我摩挲手腕，她果然还是已经发觉我与廖国歆之间的不对。

　　“没有现在与过去，”我听到廖国歆这样说，“哪怕是将来，我爱着的人也是须见山。”

　　“那上一次——”女人着急地问询他。

　　廖国歆轻描淡写地打断她：“我知道你不喜欢陆世清，所以就擅作主张地骗了您。”

　　我们这些年间悲伤的过往，他便是如此风轻云淡地一句带过。
　　在他的口中，他省略了陆世清与其有过一段恋情的事实，他将之前带着陆世清见父母那件事情，说成是因为我当时感冒不舒服而无法回山东，陆世清只是他临时找来的一个男孩儿而已，所以一直以来，我从未与他分离过，上次的见面，完全是他有意的策划。

　　“妈，从上次看，你不也很喜欢他吗？”

　　“他作为你的朋友，我当然喜欢！”听到廖国歆说这样的话，女人声音拔高，着急为自己辩解，“可你们是这种关系，你让我怎么喜欢得起来？何况他现在还住在这儿……”

　　我的眼色暗了暗。我僵硬地转头，看向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尽头偶尔出现几个人，只不过也是人生过客，各忙各的罢了，看一眼便匆匆不知去向。我垂首望着自己身上的这套病服，不禁感叹廖国歆的母亲说得很对，除了亲人，谁能百分百地爱一个残缺不堪的我。
　　我的父母都不待见我，没有血缘关系的连接，谁还会真心待我。

　　“那又怎样，”廖国歆不悦道，“妈，你不能因为一个人生病就讨厌他，这不对。我知道是舅舅告诉你我在这里的，如果你来这里是想像当初一样劝我分手，劝我离开，那请你提前放弃吧，我不会这样做的，我不会离开须见山。我很爱须见山，无论他以后会怎么样。”

　　我听得出来，廖国歆为维护我，态度越来越强硬，而女人的声音也越来越急切：“小歆，妈妈不是讨厌他，妈妈只是希望你能够看清楚，生这样的病很难治。如果他好好的，你们在一起就在一起了。可我还是担心你啊。我虽然不知道他是什么病，但能住院，绝非是简单的疾病。你舅妈的情况你了解，躁狂症，多次对你舅舅大打出手，你舅舅没少因此受伤啊。”

　　“所以呢，”廖国歆反问，“尽管这样，我舅舅依旧陪在舅妈的身边，哪次抛下她过？须见山的病不严重，起码在我眼里，一点儿都不严重。只要我陪着他，总有一天会渐渐好的。”

　　眼眶的温度慢慢升高，墙角处静得仿佛只有我一人。胸膛里的那颗心在剧烈地跳，每回想廖国歆说的任何一句话，那里头迸出的血就会溅到身体各处，又酸又热，又让人贪恋。

　　女人瞠目结舌，说话磕磕绊绊：“你舅妈和你舅有两个孩子啊，你舅舅抛弃她的话像什么样子？他是个成熟的男人，怎么能随便去抛弃一个为他走过鬼门关的女人？”

　　“那我抛弃须见山就像话吗，就因为我和他没有孩子，我们两个是货真价实的男人，就可以彼此抛弃了，对吗？”廖国歆质问他的母亲，“养一只小猫小狗，有了感情也不愿意扔下，哪怕没有感情，既然选择养，那就得负责一生。何况须见山呢，他是一个人啊，我们在一起很多年了，他从高中就开始喜欢我，你让我怎么把他抛下，你让我把他抛去哪儿啊？不是男人抛弃女人就不像话，是但凡一个男人敢去抛下为他付出的人，这种行为就不像话。”
　　“妈，这样的人不配称是男人，你教育过我，也说过的，始乱终弃可不是尖好事情。”

　　“可是——”

　　女人急着要再说些什么，廖国歆再次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你让一名同性恋去结婚生子，你这是挑唆我去出轨。你曾经教导我，爱一个人要爱他的全部。现在须见山生病了，没关系，我可以陪着他慢慢变好。妈，你别忘记了，我是做什么的，我是一名老师，是人民教师，是所有人的榜样。他们可以说我是同性恋，但绝对不能议论我出轨，说我人品有问题！如果你觉得同性恋有违师德，那你可以大肆宣传，编制我退，我不去做老师了。但无论怎样，我想告诉你的是，你所做的任何一切，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
　　廖国歆郑重不阿，朗朗而言，“那就是，我这辈子只要须见山。”

　　“……”我仰起头，努力不让眼泪流下，可它不听话，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廖国歆的话在耳里愈发变得模糊起来了，我用力甩着头，想要把话听清，换来的却是一阵阵恶心。

　　“妈，你就别再劝我了，你就同意我们吧！他生着病还能坚持爱着我，你知道的，他这样的病人能走到现在是很不容易的啊。”廖国歆几乎哀求道，“求您了，我给您跪下行吗？”

　　我大惊。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天跪地跪父母。可现在这个社会，除去结婚，若不是重要的事情，哪能值得一个人屈膝下跪呢？我想都没想，转过身子，直接站到拐角之外。

　　廖国歆背对于我，我的出现没有让他及时看见，倒是对面的母亲，她发现我后，表情略显慌张，立马扶住儿子的胳膊，阻止其下跪，攥着儿子的胳膊的手肉眼可见地用着蛮力。
　　她大概是告诉了廖国歆我的存在，廖国歆这才急速站直身子，扭头，同她向我看了过来。

　　在两道目光同汇到我的眼中后，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出现太过于突兀，一定给廖国歆和他的妈妈造成不小的压力。情急之下，我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被迫选择调头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