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内寇不与 日入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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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入时分，暮鼓声震。容戈伫立窗前凝神沉思，食案上的菜肴早已没了热气。少顷，康效仁与薛浮阔步走来，她关上窗，将人引至书案旁。
“从恪州逃出去的那些人，或已掌握城内虚实，如若庞将军没能将其阻截......”容戈顿了顿，抬眸看向什州城邑图，语气低黯：“敌军数倍于我，难与争锋。”
康效仁上前一步，道：“武库兵器充足，只要征发城中丁壮，悉心部署，固守至大军到来，未尝不可。”
薛浮却是另一番见解：“此处官吏贪暴，只怕早已失了民心，征召之令，恐无人肯从。”
康效仁颔首，目光微转，“不如...暂且撤回城内坚守？”俄而，又补充说：“只是，恪州城墙弊薄，高不过丈余，厚仅数尺，非得苦心筹划，方能死守。”
堂内静了下来，轻风乘着空隙，晃动灯光忽明忽暗。容戈伸手，拨动灯罩稍稍合拢，颤抖的灯炷得以停息，她侧过身顺着柔光注视前方，“康校尉，你领两千士卒，携带全部帐幕，随我军营地向外延曼。薛校尉，你领余下士卒紧随其后，且将武库中有余的袀（jun1）服套在树枝上，拖着前行。”
灯光渐渐明亮，康效仁眸中的惊愕清晰可见，“太子妃是想...先发制人？”
容戈指着什州城邑图一处，“东南隅谯楼可以窥见我军烟火，况有亭燧传讯，稍有不慎，便功亏一篑；故而，外侧帐中士卒务必充溢，其余皆真假掺杂。”
凭着这一路磋商兵法的默契，康效仁心领神会，“如此一来，敌人或能有所忌惮，不敢轻易出兵。倘若其决意攻打，只要将人引入营地，放火焚烧，这些树枝假人必成燎原之势。”
容戈颔首，“正是如此。”
“应当留一千士卒保护太子妃，以免有人趁机作乱。”薛浮说完，容戈展颜相视，“我自有办法集合城内百姓护城御敌。”遂即坐在隔几上摆放的陆博前，以棋子推演战术。
待旁人离去，封养溯重重一拳锤在床榻上，眸中的怒火好似那困在铁牢中的野兽，迸涌着凶戾的气焰。
“原本昨日应当是豪帅战死疆场，而后他再联合潜入恪州城内的古阿们赢得胜利，待敌方援军赶到，便说服耆老们结束战争。那时，先零屹少不更事，自然由战功彪炳的他，继任豪帅之位。
可他竟对结盟之事毫不知情！难道自己暴露了？怜姝和惜妍究竟同豪帅说了什么？他处处谨慎，惟恐动这两个侍女，会引发猜忌，不想竟成了隐患......可她们又能知道什么呢？”
踏、踏、踏的脚步声入耳，打断封养溯的沉思，他连忙躺好。随即，便见先零峙和牢晃施施然走了进来。
“久不相见，溯兄武艺，竟不及昔日风采，惜哉，惜哉......”牢晃慨叹着，行至一旁的胡床处，随意而坐。
“伤势如何？”先零峙关心道，并抬手制止欲起身的封养溯，而后在牢晃对面坐下。
封养溯只怕来者不善，靠一只手的力量支撑着起来，“蒙豪帅存问，溯并无大碍。”说话间眼神在二人之间游移，最后落在先零峙立于食案的指尖上，“只是，没能取下费错首级为夫人报仇，心中有愧。”
先零峙五指慢慢聚拢，“昝国援军已到，屹他们还不知如何了，我们须得尽快决定作战方略。”
牢晃自顾自斟满玉卮，一饮而尽，道：“香气醇冽，入口清润，余味绵长，好酒。”
封养溯走近，为空掉的玉卮添酒，“昝国岁常丰稔（ren3），乃有余粟以酿。”说罢，也为自己满上一盏，来到先零峙身边，举起玉卮，“愿日后美酒常相伴。”
三人共饮完，封养溯欲陈述盘桓胸中的计策，却见先零屹踉跄而入。
先零峙急忙上前，确认他无碍后，如释重负；开口询问之际，神色又暗了下来，“援军将领为何人？”
先零屹气息逐渐安定，回道：“一位女将率骑兵而至，大军尚未到达。”
“女将？”先零峙喃喃自语，疑虑显露眉尖。
先零屹跟随他的脚步入坐于侧，又将所探恪州形势细细讲来。
容戈遣人将恪州及辖下较近县、乡中，德高望重的耆老请来，共商善后事宜。门外聚集百姓，不敢喧哗，侧听堂内动静。
容戈正襟危坐，凝声道：“恪州太守向上虚报士卒人数，冒领钱粮。予从太守府及其掾属府中，搜得黄金珠玉逾百斤。然，太守掾属皆称，此乃太守与都尉所为，他们被迫屈从，唯愿计功补过。眼下干戈未息，恪州亦不可无人治理，诸位尊长以为如何？”
门外议论声渐起，堂内耆老们面面相觑，又纷纷看向最前方的申逊，只见他捋了捋长须，喟然太息道：“内寇不与，外敌不可距①。”
而后，拄着木杖趔趔趄趄上前行礼，“老夫等，素日不过说和乡闾纷争、教化民众，不敢参与公门中事。太子妃秉持公心，澄清吏治，众人必当竭力相助。”
容戈眸光一沉，这些老奸巨猾们深于城府，只怕难以应付。
清风穿过门外的嘈杂，盘桓堂内弄影，她忽然想起仲父的教诲“得民心者，民为耳目，贼自现；失民心者，民为障蔽，贼可匿。”
于是豁然晓悟，正色道：“既如此，便将周绩等人押赴瞿上，交与廷尉寺审究。恪州百姓受墨吏祸害三载，予当乞请君上宽恤，停征赋役三秋。”少停，目光转向申逊，语气平和：“战事危急，还倚赖诸位尊长治庶安民。”
申逊拱手低眉道：“但凭太子妃驱使。”
余者皆从之。
门外极为克制的窃窃私语，令容戈颇感怪异：“墨吏尽除，又免了三年赋役，百姓却无一丝欢喜，那必是...真正的祸患还未除！”想着，她起身与承义低语几句。随后徐步向前，“敌军来势凶猛，现今，惟有戮力同心，固守至援军到来。”行至申逊眼下驻足，“烦劳尊长招集两千丁壮，守卫城门。”
申逊皓白的眉梢微微上挑，很快恢复如常，毕恭毕敬回话：“太子妃有令，老朽不敢不从，无奈年老力衰，不胜其任；恐误大事，还望太子妃另择良才。”
“假使城破，诸位将若之何？”说罢，容戈举目环顾，“为保护刚潜的金山银矿，君上有令，就算太子退去也不可开启城门，诸位只能随吾等一同死守边境。现下，将士尽出城抗敌，如不能招集百姓充军，不等赐支劫掠，便见暴徒攘夺，尊长们又有多少仆役可挡？”
众人屏息相望，申逊紧握木杖，默然不语。却见他旁侧的人上前一步，躬身道：“老拙愿为太子妃分忧。”
容戈回礼，“有劳尊长。”
承义领人将漆匱抬出来，挨个打开，向着门外大声疾呼：“太子妃有令：‘所没财物，尽赏边功将士。’”
门外人声汹涌如江河溃决。
入夜，先零峙倚在窗前，抚摸着坤厚给他（她）们未能出世的孩子，缝制的小小襁褓。
“禀豪帅，亭燧传讯，昝国大军已至。”
先零峙快步走近门口传话的古阿，“全都到了？”
“谯楼望见火起烛天，绵绵不绝。”
闻言，先零峙急速踏出门阈，却见牢晃迎面而来，双眉不由紧蹙，心中暗想：“竟能与自己同时得到消息，看来此人不容小觑，但他既毫不遮掩，可见行事坦荡。”
牢晃意气轩昂，“豪帅，机不可失，我们应当趁敌军鞍马劳倦之际，奋力进攻。”见先零峙游疑不定，又道：“他们连夜整理，明日必定疲乏，我们寅时行动，豪帅与敌军将领对战，我绕至敌营查探虚实。”
先零峙退回欲找先零屹商计的步伐，缓缓侧身、抬手示意其入内。
二人详讨战术时，封养溯烧掉费错送来寥寥数语的信。以防一贯谨慎的先零峙，不入这布好的陷阱，他不顾心迹暴露，前往劝说。途中听到古阿们议论，豪帅已下令明日全军出战，不甚欢喜；遂即折返，欣赏那一轮悬天素月。
战鼓声响震天地，东边才冒出头的旭日，又缩匿云团中。
先零峙率重骑冲锋在前，牢晃在弓弩手的掩护下，率轻骑向营地而去。
早有准备的庞坦以手作势，康效仁立即带兵追击牢晃，薛浮则以盾墙布阵反制弓弩手。只剩持戟徒兵的庞坦，自是不敌先零峙的重骑，顺势佯装撤退。
轻松闯入后方的牢晃觉察异样，方才昝军迎战人数不多，或因无所防备。眼下两军鏖战，却不见增员，实在怪异。
望着连绵数里的营帐寂静无声，他顿感不妙，旋即勒马转身，这才发现退路已被挡。于是下令将原本用作烧毁敌营，绑上被油脂浸过的布条的箭矢，射向围来的敌军。
“君王将公主嫁给豪帅，太子殿下奏请互市，无不诚心与赐支交好，豪帅何故要反？”
此话彻底激怒先零峙，手中的剑一直追着庞坦而去。
进入营地，辕门两侧士卒驾着大车涌了出来，推下车上巨木将出口堵住，藏在营帐中的士卒点火后迅速从小道逃出，先零峙瞬间被烈火包围。
厉风狂卷，助长火势蔓延，先零峙高呼：“快卧下，朝逆风处匍匐前行。”
牢晃急忙赶来相救，奈何四周无水，只能以土灭火，开辟一条逃生之路。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内寇不与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