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里的春天》爱酸菜的阿哥

6、弄堂里的谈判 跟着顾曼妮

　　跟着顾曼妮回到阿香姨餐馆时，已是华灯初上。晚餐高峰刚过，店里杯盘狼藉，空气里还飘着油烟和饭菜的混合气味。阿香姨正坐在柜台后面，计算器按得噼啪作响，那声音听得我心烦意乱。
　　我和顾曼妮在她对面坐下，强哥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被阿香姨一记眼刀瞪了回去。气氛有点凝滞。
　　阿香姨头也不抬，上海话带着惯有的精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火气：“哦，两位大老板回来了？今朝又赚了多少，把我格厨房弄得一塌糊涂。”
　　顾曼妮深吸了一口气，脊背挺得笔直，开门见山：“阿香姨，我们想跟您谈一笔更深入的合作。”
　　“深入？哪能深入？”阿香姨终于抬起眼皮，混浊的眼珠在我们脸上扫了一圈，“再深入，我的老本都要被你们深入进去了。”
　　我忍不住插嘴，语气有点冲：“阿香姨，帮帮忙！我们生意好，侬的渠道费不也拿得多？”
　　顾曼妮在桌下轻轻按了下我的手，示意我冷静。她看向阿香姨，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阿香姨，我们需要挂靠在您的餐饮许可证下。”她顿了顿，把我们今天在高端公寓的遭遇简单说了一遍，略去了那些难堪的细节，但重点强调了“许可证”三个字带来的困境。“没有许可证，‘沪上姐妹花’走不远，您的那百分之十五，也长久不了。”
　　阿香姨身体往后一靠，靠在旧藤椅里发出“吱呀”一声，她抱起手臂，眼神里充满了算计和警惕：“我懂了。你们想借我的牌照，是伐？”她摇头，“不来三的，风险太大了。万一你们吃出问题，消防检查，卫生抽查，到头来寻着我，我的店还要不要开了？”
　　“我们用料都是最好的！怎么会吃出问题！”我急了，声音不由得拔高。
　　阿香姨摆手，一副“你们太年轻”的表情：“口说无凭！到时候真出了事体，你们两只小姑奶奶屁股一拍跑路了，我找啥人？”
　　顾曼妮似乎早有预料，她不慌不忙地说：“我们可以签一份正式的挂靠协议。明确责任划分，所有食品安全责任由我们独立承担，与您的餐馆无关。”她抛出了第一个筹码，“并且，我们将挂靠费从销售额的百分之十五，提高到百分之二十。”
　　阿香姨的眼睛几不可察地亮了一下，但马上又掩饰住，依旧摇头：“百分之二十？听着是不少……但还是风险大。除非……”
　　“除非啥？”我和顾曼妮几乎同时问出口。
　　阿香姨慢悠悠地，像吐鱼刺一样吐出她的条件：“除非，你们把那个啥小程序，跟我餐馆的账，并在一起算。钱，先到我这里。每个月，我来给你们分账。”
　　这话像一颗冷水泼进了滚油锅。我“噌”地站起来，血往头上涌：“侬想也不要想！这是我们的命根子！”财政大权交出去？那不等于把脖子伸进别人的绳套里？
　　顾曼妮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语气斩钉截铁：“阿香姨，这个条件我们不能接受。财务独立是我们的底线。”
　　阿香姨双手一摊，做出无奈状：“格么就没办法了呀。我也是为了保险起见呀。你们年纪轻，不懂，钞票的事情，最说不清爽了。”
　　谈判瞬间陷入了僵局。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柜台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敲打在我紧绷的神经上。强哥在厨房门口，担忧地看着我们，却又插不上话。
　　顾曼妮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的划痕。突然，她抬起头，换了种策略，语气放缓，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阿香姨，我理解您的顾虑。您看这样行不行？”
　　她重新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挂靠费百分之二十不变。另外，我们每个月，免费为您餐馆的菜单，开发一款专属的‘阿香姨限定’甜品，只在您这里售卖，利润全归您。”
　　我惊讶地看向顾曼妮，这等于凭空又多送出一大块利润！这败家娘们！
　　顾曼妮没看我，目光紧紧锁住阿香姨，继续加码，声音里带着一种描绘蓝图般的诱惑：“阿香姨，我们不止是想借您的牌照，我们是真的想把‘沪上姐妹花’做成一个品牌。这个品牌成长起来，您不仅是房东，是渠道方，还是最初的合伙人。将来无论我们开不开自己的店，您这里，永远是我们第一个，也是最特别的一个‘旗舰体验店’。这份情义和广告效应，不比那点看不见摸不着的风险值钱吗？”
　　她的话，像一支画笔，在阿香姨面前勾勒出一个诱人的未来——不再是守着这个小餐馆斤斤计较，而是成为一个成功品牌崛起故事的参与者和受益者。
　　阿香姨脸上的精明算计慢慢褪去，她看着眼前两个姑娘，一个手艺惊人，脾气火爆，一个头脑非凡，能屈能伸。她看着顾曼妮真诚（或者至少看起来无比真诚）的眼睛，又瞟了一眼气得鼓鼓的我，陷入了真正的思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我以为这次谈判彻底破裂的时候，阿香姨长长地“啧”了一声，目光在我们俩脸上来回扫视，像是最终下定了决心。
　　“……小姑奶奶，算你们狠。”她一拍桌子，藤椅又发出一声呻吟，“成交！协议要写写清楚！责任是你们的！‘阿香姨限定’蛋糕，我要挑最噱的！”
　　我长舒一口气，感觉后背都被汗浸湿了，几乎虚脱地坐回椅子上。顾曼妮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虽然疲惫，但眼神亮晶晶的。
　　我算服了。顾曼妮这家伙，砍价的时候像杀手，画饼的时候像天使。我心里嘀咕着，看着她，第一次生出一种清晰的认知：在搞钱和搞事业这条路上，我和她，差着境界。
　　这场弄堂里的谈判，没有硝烟，却刀光剑影。我们付出了更高的代价，但也终于，拿到了在这片商业丛林里，继续走下去的第一张，至关重要的“准入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