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里的春天》爱酸菜的阿哥

3、免费午餐与当头棒喝 第二天下午

　　第二天下午，阿香姨的餐馆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甜香，盖住了往常的油烟味。几张桌子被特意收拾出来，铺上了干净的格子布——这还是我从家里翻箱倒柜找出来的。上面摆着我熬夜做的几款小蛋糕，造型算不上多惊世骇俗，但个个精致可爱，奶油光泽诱人，水果鲜亮饱满。
　　我躲在厨房门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像做贼一样偷看外面的情形。心脏在胸腔里敲着小鼓，比第一次独立做婚礼蛋糕时跳得还厉害。
　　顾曼妮却像换了个人。她换下了那身皱巴巴的礼服，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虽然衣服依旧普通，但那股子落难凤凰的颓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落落大方的从容。她站在那些蛋糕旁边，微笑着向午后来吃简餐或喝下午茶的客人介绍，引导他们扫描桌上那个小小的、印着我们临时设计的“沪上姐妹花”logo的二维码。
　　几个年轻女孩被吸引，围着蛋糕拍照，发出小小的惊呼。
　　“哇，这个蛋糕好可爱！比我在环球金融中心那家网红店买的还好看！”
　　“这个小程序可以直接下单诶，还挺方便。”
　　听到这些议论，我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但看到顾曼妮瞥过来的目光，立刻又板起脸，缩回厨房。
　　“有啥了不起，不过是嘴巴会讲。”我嘟囔着，手里无意识地揉着一团面，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个动静。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二维码的提示音偶尔响起，像最美妙的音符。阿香姨看着比平时多的客流，算盘珠子拨得轻快了些，连带着看我的眼神都和蔼了不少。强哥更是忙前忙后，笨拙地想帮忙招呼客人，差点打翻一个蛋糕，被我吼了一嗓子才讪讪地退到一边。
　　就在我几乎要以为“品牌之路”就此一帆风顺时，麻烦来了。
　　一个穿着讲究、妆容精致的中年女顾客尝了一口面前的蛋糕，细细品味后，却皱起了眉。她放下勺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餐馆的嘈杂：
　　“味道是不错。不过，你们这算是私人烘焙吧？有食品安全许可证吗？用料都有正规渠道吗？别是些三无产品。”
　　一瞬间，周围似乎安静了不少。好几道目光投射过来，带着探究和疑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血往头上涌。许可证！这三个字像根针，准确地扎在了我们最脆弱的神经上。
　　我脸色一沉，摘下围裙就要冲出去理论。“你怎么说——”
　　刚迈出一步，顾曼妮已经抢先挡在了我面前。她脸上依旧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步伐沉稳地走到那位女顾客面前，微微颔首。
　　“您的问题非常专业。”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和说服力，“我们的所有原料采购自沃尔玛和山姆会员店，单据齐全。”她稍一停顿，语气从容不迫，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至于许可证……我们目前依托于‘阿香姨餐饮店’的合法资质进行运营，所有流程符合规范。”
　　她顿了顿，从容地拿出手机，调出几张照片，屏幕朝向那位女顾客：“如果您不放心，这是我们的部分原料采购单和阿香姨餐馆的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照片，您可以过目。”
　　她的姿态太过坦然，回应太过流畅，反而让那位咄咄逼人的女顾客一时语塞，准备好的质疑卡在了喉咙里。对方讪讪地瞥了一眼手机屏幕，语气软了下来：“……哦，这样啊，那还行。”
　　危机看似解除。周围的目光收了回去，议论声再次响起。阿香姨在一旁明显松了口气，强哥看着顾曼妮的背影，眼神里全是佩服。
　　我僵在原地，看着顾曼妮转过身，对我投来一个“放心”的眼神。
　　乖乖隆地咚......好像......捡到宝了？
　　我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佩服她临场应变的能力，三言两语就化解了一场潜在的灾难；另一方面，那股被她“揿牢”的感觉又冒了出来，还夹杂着一丝后怕和更深的忧虑。
　　她走回我身边，低声说：“混过去了，但这事得尽快解决。”
　　我看着她，第一次没有反驳，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不过，许可证这个事体（事情），伊是混过去了，但终归是个麻烦。像一颗埋在土里的地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踩响。
　　窗外，夕阳给嘈杂的弄堂镀上了一层金边。餐馆里，气氛回暖，二维码的提示音又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我们的“事业”算是迈出了摇摇晃晃的第一步，但脚下的路，显然比我想象的要崎岖得多。
　　顾曼妮看着窗外，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是庆幸，是凝重，还是对未来的谋划？我看不真切。
　　我只知道，这只凤凰，哪怕折了翼，骨子里依然有着我这种弄堂麻雀难以企及的某种东西。或许，那叫做“格局”，或者叫“胆识”。
　　而我，林乐乐，除了这双手，还有什么呢？
　　这个疑问，像一粒种子，悄悄落在了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