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里的春天》爱酸菜的阿哥

2、舌尖上的破冰 我带着顾曼

　　我带着顾曼妮回到了阿香姨餐馆那间油腻却整洁的厨房。打烊后的厨房，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残留的饭菜香和清洁剂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强哥已经把大灶台擦得锃亮，正蹲在角落剥蒜，看到我们进来，尤其是看到顾曼妮，他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讷讷地打了声招呼。
　　“啧，又来占用我的地盘。”阿香姨嘴上抱怨着，手里却递给我一个围裙，“动作快点，我还要锁门困觉（睡觉）的。”
　　我没理会她的唠叨，径直走到角落那个属于我的小操作台前。这里是我的小小王国，虽然局促，但烤箱、打蛋器、各种模具一应俱全，摆放得井然有序。我深吸一口气，洗手上阵。
　　面粉过筛，黄油软化，鸡蛋分离……我的动作快而精准，像是在进行一场沉默的仪式。顾曼妮就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那双曾经只用来鉴赏珠宝和华服的眼睛，此刻专注地落在我的手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好奇。
　　当我拿出那盒珍藏的法国艾许黄油和意大利马斯卡彭奶酪时，我瞥见她眼神微动。
　　“......你用的是法国艾许黄油？意大利马斯卡彭奶酪？”她轻声问，语气里带着确认。
　　我手下不停，语气平淡，带着点小小的炫耀：“侬门槛精啊。阿香姨店里可没这玩意儿，我自己掏钱买的。”我顿了顿，想起那个挑剔的王奶奶，“街角王奶奶吃了我做的蛋糕，说比她当年在和平饭店吃的还香。”
　　她没再说话，只是目光更专注了。
　　当蛋糕胚在烤箱里散发出诱人的焦香，当我手下流畅地裱出细腻的奶油花纹时，我能感觉到她身上那种紧绷的、属于落难公主的疏离感，正在一点点融化。厨房的暖光打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种奇异的柔和。
　　蛋糕做成，是一个简单的奶油水果蛋糕，但水果摆放得错落有致，奶油光泽柔润，散发着甜蜜的香气。我切了一小块，递给她。
　　“尝尝。”我说，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点期待。就像小时候考了一百分，迫不及待想得到奶奶的夸奖一样。呸，我才不是想得到她的夸奖，我只是想让她知道，她那五千块没打水漂。
　　顾曼妮接过那小碟蛋糕，用我递给她的干净小勺，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她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只有烤箱余热的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猫叫。
　　她睁开眼，看向我，那双眼睛里之前所有的迷茫和绝望都被一种亮得惊人的光彩取代了。那是一种……发现了宝藏的眼神。
　　“林乐乐，”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们合作吧。不是三成，是五五开。”
　　我愣了一下，差点把手里的抹刀掉地上。
　　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灼灼，像是能点燃空气：“我负责市场、营销、财务和一切对外事务。你负责产品和生产。我们不是在弄堂里开作坊，我们要做一个品牌。”
　　“品牌？”我觉得她是不是被这狭小的厨房热昏了头，“侬讲得轻巧。钞票呢？客户呢？”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竖着耳朵听的阿香姨和强哥凑了过来。阿香姨毫不客气地拿起一块蛋糕边角料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用上海话评价：“哦哟，乐乐做的蛋糕么闲话讲了。曼妮啊，侬真格要跟伊搞这个物事（这个东西）？”
　　强哥也憨憨地笑着，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附和：“俺说，乐乐做的蛋糕，那指定能火！杠赛来（很棒）！”
　　顾曼妮转向阿香姨，脸上露出了我认识她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点职业性的微笑，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已然有了几分气势。
　　“阿香姨，您的餐馆，可以成为我们的第一个‘快闪体验点’。”她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明天下午茶时段，我们免费提供一批蛋糕给客人，只需要您允许我们在店里放一个小小的二维码。”
　　阿香姨眼珠一转，精明本色尽显：“免费的？格么（那么）我有啥好处？”
　　我忍不住抢白：“帮你拉生意啊！以后你的下午茶时段，我包了！”
　　顾曼妮按住我的手，示意我稍安勿躁，补充道：“而且，所有通过二维码下的订单，我们都给您百分之十的渠道费。”
　　阿香姨飞快地心算了一下，但还是摇头：“百分之十五！还要用我的鸡蛋和面粉！”
　　我顿时火冒三丈，刚要反驳：“侬——”
　　桌下，顾曼妮的手按住了我的。她的手心有点凉，但力道很稳。她对着阿香姨，笑容不变，语气却不容置疑：“成交。”
　　我到了嘴边的话被她这一按，硬生生咽了回去。我扭头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传递出一种“稍安勿躁，听我的”的笃定。
　　我格手（我这手），居然被这个一天前我还瞧不上的女人揿牢（按住）了？更触霉头（倒霉）的是……我居然觉得，伊好像真的来三（真的行）。
　　这种感觉很陌生，像是一直独自划着小船在风雨里飘摇，突然有人跳上来，告诉你她知道方向，而且……她好像真的认得路。
　　阿香姨得了便宜，心满意足地算她的账去了。强哥挠着头，嘿嘿傻笑。顾曼妮则开始低声跟我说明天的安排，语速快而清晰，什么小程序链接、宣传话术、蛋糕摆放……
　　我看着她在油腻的餐馆灯光下，因为找到了方向而微微发亮的脸庞，心里那点被“揿牢”的不爽，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
　　好吧，顾曼妮。就信你这一次。看看你这只折翼的凤凰，到底能带着我这只弄堂麻雀，扑腾出个什么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