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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第 135 章 归尘 ...
大周朝西南,云州地界,层峦叠嶂,云雾缭绕。
青阳观便坐落于其中一座险峰之巅,飞檐斗拱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时有鹤唳清越,钟声悠远。
观后崖边,一块探出云海的巨大青石上,盘坐着一名年轻道人。
他身着青色道袍,袍袖宽大,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形。墨发仅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在头顶,几缕碎发拂过额角,更衬得他面容如玉,眉目疏淡。一双眼睛,比山间的深潭更静,更冷,也更深邃,不见悲喜,无有波澜,似乎能倒映出整片天穹的寂寥。
正是沈翼宸。
晨课已毕,他未像往常一般去经阁翻阅典籍,或去丹房研习药理,而是独自来到此处,面对云海,静坐入定。这是他的习惯,每日需得在此处,与天地山川相对,方能涤荡心头微尘。
然而今日,那古井无波的道心,却似乎隐隐泛起了一丝涟漪。
三日前,他收到了母亲托人辗转数月、才送至这云山深处的家书。
信上内容简单:父亲沈文柏于去岁冬“急病”亡故。她们母女已离江宁,北上京城,暂居外祖永宁侯府在京的姻亲——镇远侯府。盼他年满二十,下山后,直赴京城团聚。
“急病”亡故。
沈翼宸的指尖,在那两个墨字上停留了片刻。
父亲沈文柏,自幼在他心中,是如山岳般沉稳坚韧的存在。博览群书,精研盐漕,心系民生,是探花郎,是清流官,是……会在仅有的一次山居探视时,将他抱在膝头,用那带着墨香和疲惫的手,指点江山舆图,讲述漕河如何哺育万民,盐政又是如何被蠹虫侵蚀的、活生生的人。
那样的人,会“急病”而亡?
山风凛冽,吹动他的袍角,也仿佛吹散了某种支撑了他十余年的、笃定的东西。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崖边,俯瞰下方翻滚的云海。云雾聚散,瞬息万变,一如尘世无常。
他记得四岁那年,玄清道长踏入沈府时,望向自己的眼神。那不是看一个孩童的眼神,而是看一株不该生长于此的仙葩,或是一块即将碎裂的琉璃。
“身负宿慧,煞气缠身,累及血亲。”
道长的话,烙印在他的记忆里。所以他平静地接受了远离父母、遁入深山的命运。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仙缘”,只是为了那句“累及血亲”。他不想因自己的“特殊”,给父母带来灾厄。
这些年,他潜心修道,研习医理、星象、易数,试图从玄奥的天道中,寻得一丝化解自身“煞气”的可能,也试图理解那所谓的“宿慧”究竟从何而来。他以为自己已足够超脱,足够平静。
可当母亲信中那句“急病亡故”映入眼帘时,那道看似坚不可摧的心防,还是被撕开了一道裂口。
是因为他吗?
父亲……真的是病故吗?
他闭上眼,试图运转心法,平复心绪。可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道模糊的身影——他未曾谋面的妹妹,沈知微。
母亲信中提到她时,只有寥寥数语:“携微儿同往”,“微儿甚为懂事”。
懂事。
这个词,放在一个骤然丧父、随母寄人篱下的少女身上,意味着什么?
沈翼宸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仿佛能透过那薄薄的信纸,看到千里之外,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妹妹,是如何在陌生的侯府高门中,小心翼翼地行走,谨慎地应对,或许还要面对某些不怀好意的审视与流言。
父亲不在了。
母亲体弱,心结难解。
只剩下她一个人周旋。
山风吹得更急,带着深秋的寒意,穿透单薄的道袍。
沈翼宸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静如止水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裂的冰面下,悄然凝聚,泛起幽冷的寒光。
他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观中那座最为清静、也最为尊崇的院落——玄清道长的静修之所。
院门虚掩,推开时无声无息。
玄清道长正坐在一株千年古松下,面前摆着一副未完的棋局。他依旧是十几年前的模样,须发如雪,面容红润,气息与周遭的山林融为一体。
“师父。”沈翼宸在棋枰对面跪坐下来,声音清越平静,听不出丝毫异样。
玄清道长未抬头,目光落在棋盘一处劫争上,指尖捻着一枚白子,沉吟不语,只淡淡“嗯”了一声。
“弟子年齿已满二十。”沈翼宸道。
玄清道长执子的手微微一顿,终于抬眼,看向自己这个最是特殊的弟子。那双洞悉世情的眼眸,在沈翼宸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片刻,仿佛穿透皮囊,看到了他内心深处那片刚刚破碎又重新凝聚的冰海。
“尘缘未尽,劫数已消。”玄清道长缓缓放下棋子,声音空灵如来自九天,“你心中已有决断。”
不是询问,是陈述。
“是。弟子既已劫数消散,便是归去之时。”沈翼宸迎上师父的目光,坦然道,“父亲病亡一年多,母亲与妹妹寄居京城。身为人子,人兄,不可再避世逍遥。弟子……该回去了。”
玄清道长沉默良久,目光扫过棋盘,又仿佛透过棋局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痴儿。你这一去,便是踏入万丈红尘,搅动无边业力。你天生灵觉,道心通明,本该是清修的上佳根骨。然你命格特殊,牵绊太深,强求超脱,反易入歧途。此番下山,是福是祸,是劫是缘,皆在你一念之间。”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玉佩上以极细的刀工,阴刻着繁复的云纹与一个古朴的“宸”字。
“此物伴你多年,沾染了你的气息,亦蕴有一丝为师早年封存的护身清灵之气。贴身佩戴,或可助你抵御寻常邪祟,安定心神。”玄清道长将玉佩递过,“然切记,外物终是辅助。真正的护持,在于你本心清明,持正守中。莫要被仇恨蒙蔽双眼,莫要被权欲侵蚀道心。”
沈翼宸接过玉佩,郑重地将玉佩贴身戴好,伏地叩首:“弟子谨遵师父教诲。养育教导之恩,翼宸永志不忘。”
玄清道长受了这一礼,挥了挥手:“去吧。收拾行装,明日便可启程。观中会为你备好路引盘缠。京城路远,人心险恶,万事……小心。”
“谢师父。”
沈翼宸再拜,起身,退出了小院。
他回到自己住了十余年的那间简朴净室。室内除了一床、一桌、一椅、一个书架、一个打坐的蒲团,别无长物。书架上整齐码放着道经典籍、医书药典、星象图谱,以及他这些年随笔记下的心得杂录。
他打开角落一个不起眼的藤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道袍,几本最珍视的手札,以及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
换下道袍,穿上布衣,将长发重新梳理,依旧用那根乌木簪固定。镜中的人,眉目依旧清冷疏淡,可眼底深处,却仿佛燃起了一簇幽微却坚定的火焰,将那身出尘之气,染上了几分属于人间的沉郁。
他将必要的典籍手札、自制的丹药银针、几件换洗衣物、以及观中准备的盘缠路引仔细打包成一个简单的行囊。最后,目光落在那张仅有的、父亲沈文柏的画像上——那是他凭记忆,用木炭在细麻纸上勾勒的,只有简单的轮廓与沉静的眼神。
他凝视片刻,将画像小心卷起,放入行囊最里层。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山间雾气未散。
沈翼宸背着行囊,独自一人站在青阳观的山门前。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有玄清道长和几位关系亲近的师兄相送。
“师弟,此去保重。”一位年长的师兄递给他一根看似普通的竹杖,“山里野兽多,路上也有不太平,这根竹杖是师父早年用过的,你拿着防身。”
竹杖入手沉实,隐有金玉之声,显然非凡品。
沈翼宸接过,再次向玄清道长及诸位师兄行礼告别。
玄清道长站在山门高阶之上,晨风吹动他雪白的须发,他望着自己这个即将踏入滚滚红尘的弟子,最终只说了四个字:
“但行前路,莫问归途。”
沈翼宸深深一揖,转身,沿着那条蜿蜒向下的石阶,一步步走下山去。
青色布衣的身影,很快没入苍翠的山林与氤氲的雾气之中,消失不见。
他走得很快,也很稳。
山风在他身后呼啸,仿佛在送别,又仿佛在预警。
前路茫茫,归途已断。
唯有心中那一点愈发清晰的念想,如暗夜中的孤星,指引着他,向北,再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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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品上线】重磅首发,邀您共鉴女主步步为营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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