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第 136 章 团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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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下旬，秋意渐浓。
京城西郊，官道上尘土飞扬，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夹杂在入城的商旅车流中，缓缓驶向永定门。
车帘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掀起一角，露出一双沉静如古潭的眼眸，望向远处巍峨的城墙轮廓。
沈翼宸放下车帘，坐回车中。
二十余日风尘仆仆，从云州深山到繁华京城，跨越千里。沿途所见，民生百态，与他记忆中父亲描述的锦绣河山、与青阳观中清修所悟的“大道无为”，皆有不同。有沃野千里，亦有荒村饥民；有商贾云集，亦有流民乞儿。
马车在城门口接受盘查。沈翼宸递出路引，上写“云州青阳观居士沈宸，赴京投亲”。守门兵卒见他虽衣着朴素，但气度不凡，又见路引上盖着青阳观的印鉴——青阳观在西南颇有声望，便未多加为难，挥手放行。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驶入京城。
喧嚣市声扑面而来。叫卖声、车马声、人语声，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牲畜的气味、灰尘的气息，与山中清寂截然相反，却奇异地充满生机。
沈翼宸目光平静地扫过窗外街景，心中却无半分初入繁华的迷乱。
按照母亲信中所言，她们母女如今寄居在镇远侯府三房。他本可先去外祖永宁侯府在京的宅邸，但信中也提到，父亲去后，外祖家态度微妙，反倒是姨母林月柔所在的镇远侯府，给了她们庇护。
马车穿街过巷，最终停在镇远侯府西侧门。
沈翼宸付了车资，背起简单的行囊，走到门房前。
门房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干汉子，见他布衣木簪，风尘仆仆，以为是寻常投亲的穷酸亲戚，语气便有些怠慢：“找谁？”
“在下沈翼宸，求见贵府三夫人林氏，及寄居府上的沈家女眷。”沈翼宸声音清越平静。
门房听到“沈翼宸”三字，先是一愣，随即想起府中确实有位表少爷在道观清修，连忙换了脸色：“原来是表少爷！您可算到了！夫人和沈夫人、表姑娘日日盼着呢！快请进！”
说着，一面让另一个小厮飞奔进去通报，一面亲自引着沈翼宸往里走。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姨太太和表姑娘所在的“栖梧院”。
还未进院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啜泣。
“宸儿！是我的宸儿吗？！”沈林氏被吴妈妈搀扶着，几乎是踉跄着冲了出来。她比沈翼宸记忆中苍老了太多，鬓边已见银丝，面色苍白，身形瘦弱，唯有一双眼睛，在看到儿子的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沈翼宸心中剧震，快步上前，在母亲扑过来之前，已屈膝跪倒在地，深深叩首：“不孝子翼宸，拜见母亲！”
声音微哑，带着压抑了十余年的思念与愧疚。
沈林氏扑到儿子身前，颤抖的手抚上他的脸颊，泪如雨下：“宸儿……真的是宸儿……娘不是在做梦……你、你长大了……长这么高了……”她语无伦次，只是贪婪地看着儿子的面容，仿佛要将这十余年的缺失，一眼看回来。
林月柔也跟了出来，见到这一幕，眼圈发红，用帕子拭着眼角，连声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妹妹，快让宸哥儿起来，地上凉！”
沈翼宸这才起身，又向林月柔行礼：“见过姨母。多谢姨母照拂母亲与妹妹。”
“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林月柔忙扶住他，细细打量，见他虽一身布衣，但容貌清俊，气质清华，眉宇间既有他父亲的刚毅，又有一种超脱尘世的疏淡，心下既欣慰又酸楚，“好孩子，这一路辛苦了。快进屋说话。”
一行人簇拥着进了西厢房。
沈翼宸扶着母亲在榻上坐下，自己则垂手立在榻前。目光扫过屋内陈设，虽不算奢华，但洁净雅致，所用器物皆非俗品，可见侯府待母亲妹妹确实不薄，心下稍安。
“妹妹呢？”他问。
“微儿去老夫人那边请安了，一会儿就回。”沈林氏拉着儿子的手不舍得放，眼泪又落下来，“宸儿，你父亲他……去得突然……”话未说完，已哽咽难言。
沈翼宸反握住母亲枯瘦的手，声音低沉却坚定：“母亲，孩儿都知道了。您别难过，保重身子要紧。”
他这话说得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道。沈林氏怔怔地看着儿子，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早慧沉稳、被道长断言“身负宿慧”的孩子，只是如今，那沉稳之下，似乎多了些什么更深沉的东西。
林月柔在一旁道：“宸哥儿刚回来，想必也累了。吴妈妈，快去让厨房准备些吃的。春棋，去慈安堂告诉微姑娘一声，就说她哥哥到了。”
吴妈妈和春棋连忙应声去了。
不多时，沈知微得了消息，匆匆赶回。
她踏入西厢房时，脚步微顿。目光落在那个背对着她、立于母亲榻前的挺拔身影上。
青色布衣，墨发木簪，身姿如松。仅仅是背影，便透着一股与这侯府锦绣格格不入的清冷出尘。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沈知微呼吸一滞。
那是一张极其俊秀的面容，肤色白皙，眉眼疏淡，鼻梁挺直，唇色很淡。最特别的是一双眼睛，瞳孔颜色比常人略浅，像是山间被阳光穿透的寒潭，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平静无波，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细微的尘埃。
这就是她素未谋面、却血脉相连的兄长，沈翼宸。
与父亲画像上的儒雅刚正不同，也与谢珩那种冷峻威严不同。他是一种纯粹的“静”，一种剥离了烟火气的“净”。
“微儿，”沈林氏含泪招手，“快来，这是你哥哥。”
沈知微定了定神，上前几步，敛衽行礼：“妹妹知微，见过兄长。”
沈翼宸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眼前的少女，比他想象中更加清丽。她穿着浅碧色绣缠枝莲的褙子，月白罗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打扮得素净，却难掩通身那股沉静从容、又暗藏锋芒的气度。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澈，却比他的潭水更深，更复杂，藏着太多他未曾经历的故事。
“妹妹。”他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静，“这些年，辛苦你了。”
沈翼宸从母亲信中的只言片语，从方才母亲与姨母的神情，从这侯府的环境，以及眼前妹妹这远超年龄的沉稳中，已能推断出，父亲去后，这个家是如何靠她一个未及笄的少女撑起来的。
沈知微心头一酸，却扬起一抹温婉的笑：“兄长言重了。妹妹不辛苦，只是……很想念兄长。”
这句“想念”，亦是真心。从小到大，她虽未见过这位兄长，但父亲书房里关于兄长的只言片语，母亲偶尔的叹息与牵挂，以及兄长每年从不间断的家书和节礼，都让她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哥哥，有着天然的亲近与期待。
林月柔见兄妹二人初见气氛融洽，心中大慰，忙道：“都别站着了，坐下说话。宸哥儿，快说说，这一路可还顺利？青阳观那边……”
沈翼宸在母亲下首的椅子上坐下，简单说了说下山经过及观中情况，只道一切安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