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谋》桃吱

132、第 132 章 儿女私情

　　镇远侯府因着中秋将近，又在京的主子们难得齐聚，二夫人秦万怡便做主，在正院花厅设了家宴。

　　花厅内灯火通明，正中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圆桌，铺着喜庆的朱红色绣并蒂莲桌围。桌上早已摆好了精致的冷盘、果品、点心。

　　张老夫人端坐主位，满面笑容。她左手边依次是二爷谢昭、二夫人秦万怡、他们的儿子谢瑜、女儿谢明瑶；右手边则是三爷谢昀、三夫人林月柔、谢珉、谢明萱。谢珩因是长房嫡孙，又身居要职，位置仅次于张老夫人右手边，紧挨着谢昀。沈知微作为表姑娘，又是客，位置被安排在林月柔下首，与谢明萱相邻。

　　谢明淑则带着儿子韩琮坐在张老夫人对面的位置，与二房一家相对。韩琮生得虎头虎脑，规规矩矩坐在母亲身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满桌菜肴和众人。

　　“人都齐了，动筷吧。”张老夫人笑着发话，“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

　　众人这才纷纷拿起筷子。

　　秦万怡将这顿家宴安排得极是妥帖。菜肴既有府里厨子的拿手菜，也添了几道时新的江南风味，显是特意照顾沈知微的口味。

　　“微丫头，尝尝这道蟹粉狮子头，”秦万怡笑着给沈知微布菜，“听你姨母说，你在江宁时最爱吃这个。这是咱们府上新来的江南厨子做的，看看可还地道？”

　　“谢二伯母。”沈知微尝了一口，鲜香滑嫩，确实地道，点头笑道，“味道极好，有家乡风味。”

　　谢明瑶也在一旁柔声道：“知微姐姐在江南辛苦了，该多吃些补补。”说着，也替沈知微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

　　谢明瑶比沈知微小一岁，继承了二夫人秦万怡的温婉容貌，性情也娴静，与活泼的谢明萱截然不同。她与沈知微虽不算特别亲近，但一直友善。

　　“谢明瑶妹妹。”沈知微含笑致谢。

　　谢明萱见大家都给沈知微夹菜，也不甘落后，夹起一块她最爱的玫瑰酥就往沈知微碟子里放：“微姐姐，这个也甜，你爱吃甜的！”

　　林月柔嗔道：“萱儿，你自己吃就好，微姐姐碟子里都快堆成山了。”

　　众人都笑起来，气氛融洽。

　　谢珉坐在沈知微对面，他比沈知微年长两岁，身材挺拔，面容俊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他笑着对沈知微道：“知微妹妹，你不在京这几个月，可是做了好些大事！连我们书院里的先生同窗都听说了，夸你有胆有识，不愧是沈世伯的女儿！改日可得好好跟我们讲讲！”

　　谢昀也捻须点头：“不错。微丫头此番江南之行，不仅助珩哥儿稳定大局，更展现了女儿家不输男儿的胸襟才干，实乃佳话。”

　　沈知微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道：“姨父、珉表哥过誉了，不过是机缘巧合，略尽本分。”

　　一直安静用餐的谢珩，此刻抬眸看了沈知微一眼，目光在她微红的耳尖上停留一瞬，又垂下眼帘，夹起一片笋尖，淡淡道：“你做得很好。”

　　只这简单的四个字，却让桌上静了一瞬。

　　张老夫人眼中笑意更深，看了谢珩一眼，又看了看沈知微，若有所思。

　　谢明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年长几岁，又是出嫁女，心思更为细腻通透。她看了看自家弟弟那看似平静无波、实则余光总不经意掠过沈知微的样子，又看了看沈知微虽尽力从容、却在谢珩开口时微微僵直的脊背，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她端起酒杯，笑道：“说起来，妹妹此番不仅立了功，也受了不少惊吓。珩哥儿，你这个做表哥的，可得好好补偿人家。我听说扬州东关那日，可是凶险得很。”

　　谢珩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眸看向谢明淑，眼神微沉。

　　谢明淑却恍若未觉，继续笑道：“好在都过去了。如今妹妹平安归来，珩哥儿你也回京养伤，咱们一家子团团圆圆的，比什么都强。来，我敬微妹妹一杯，压压惊，也庆贺你平安归来。”说着，举杯向沈知微示意。

　　沈知微忙端起面前的果酒：“谢大姐姐。”

　　两人对饮一杯。

　　谢明淑又转向谢珩：“珩哥儿，你也该敬微妹妹一杯。她可是替你守住了扬州。”

　　谢珩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举起了酒杯，目光看向沈知微：“表妹，辛苦了。”

　　他的声音低沉，在喧闹的宴席中不甚清晰，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沈知微的心尖。

　　她垂下眼帘，端起酒杯：“表哥客气了。”

　　两人隔空对饮，目光在空中一触即分。

　　谢明淑眼中闪过满意的笑意。

　　谢明萱却全然未觉这微妙的气氛，只嚷着：“大姐姐偏心！只敬微姐姐和大哥，我也要喝！”

　　秦万怡忙拦着：“你小孩子家，喝什么酒！喝你的果子露！”

　　众人都笑。

　　宴至中途，韩琮吃饱了，开始坐不住，扭来扭去。谢明淑便让乳母带他下去玩耍。

　　谢明萱也吃得差不多了，拉着沈知微的袖子撒娇：“微姐姐，你上次教我画的那幅兰花，我总画不好叶子。你待会儿去我院里，再教教我好不好？”

　　林月柔道：“你微姐姐刚回来，累着呢，明日再学也不迟。”

　　“我不嘛！”谢明萱不依，“微姐姐答应过我的，等她回来就继续教我！微姐姐，你说是不是？”

　　沈知微确实答应过，只得笑道：“好，待会儿散了我去你那儿。”

　　谢明萱立刻眉开眼笑。

　　谢明淑看在眼里，心思一动，笑道：“萱儿就是黏你。不过妹妹才回来，也该好生歇歇。这样吧，我那里新得了几本有趣的画册，还有些从南边带回来的精巧玩意儿，萱儿要不要跟琮儿一块去看看？让你微姐姐歇歇。”

　　谢明萱眼睛一亮：“大姐姐有什么好玩儿的？”

　　“去了就知道。”谢明淑起身，对张老夫人道，“祖母，我带这两个小的去我院里玩儿会儿，免得他们在这儿闹腾。”

　　张老夫人笑着摆手：“去吧去吧，知道你疼妹妹。”

　　谢明淑便一手牵起还不大情愿离开沈知微的谢明萱，一手招呼乳母带上韩琮，一行人出了花厅。

　　桌上少了最闹腾的谢明萱，顿时清静了不少。

　　秦万怡和林月柔说起府中中秋筹备之事，谢昀则与谢昭、谢珉谈论起近日朝中风闻和书院趣事。

　　谢珩似乎对谈话并无兴趣，只沉默地用着膳，偶尔抬眸，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对面安静聆听长辈们说话的沈知微身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樱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衬得肤色愈发莹白。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珍珠步摇，随着她微微侧头倾听的动作，珠串轻晃，流光潋滟。她嘴角噙着浅笑，眼神温婉，与在扬州时那个冷静果决、运筹帷幄的沈姑娘判若两人，却又奇异地和谐。

　　谢珩看着，心中某个角落变得异常柔软，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他想和她说说话，可满桌的人，礼法规矩，他什么都不能问。

　　正心绪浮动间，谢明淑去而复返，只她一人回来。

　　“萱儿和琮儿呢？”林月柔问。

　　“在我院里玩儿得正欢呢，有乳母丫鬟们看着。”谢明淑笑道，重新落座，目光在谢珩和沈知微身上一转，忽然道，“对了，方才我过来时，瞧见我院里那几株晚桂开得正好，香气袭人。微妹妹不是最喜欢桂花吗？难得今晚月色也好，不如去我院里赏赏桂？珩哥儿也一同去走走，消消食，老闷在屋里也不好。”

　　她这话说得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张老夫人看了谢明淑一眼，又看看谢珩和沈知微，眼底闪过笑意，点头道：“也好。你们年轻人自去说话玩耍，陪我们这些老骨头坐着也无趣。”

　　秦万怡和林月柔也笑着附和。

　　沈知微微怔，下意识看向谢珩。

　　谢珩也正看向她，四目相对，他眼中深邃难辨，却缓缓站起身：“也好。”

　　这便是同意了。

　　沈知微见状，也只得起身，向长辈们告退。

　　谢明淑笑道：“我带你们过去。”

　　三人遂离了花厅，步入月色笼罩的庭院。

　　谢明淑走在前面，步履轻快，将谢珩和沈知微稍稍落在后面。

　　秋夜微凉，月色如银，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斑驳的树影。空气中浮动着隐约的桂花甜香。

　　沈知微与谢珩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衣裙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气氛有些微妙。

　　走在前面的谢明淑忽然“哎呀”一声，停住脚步，回头笑道：“瞧我这记性，方才出来时，母亲让我顺路去厨房看看明日要用的月饼模子备得如何了。你们先往我院里去，穿过前面那片竹林就是。我去去就来。”说完，不等两人反应，便带着丫鬟转身往另一条路去了。

　　留下谢珩和沈知微站在原地。

　　月光下，竹林边，只剩他们两人。

　　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更添静谧。

　　沈知微有些无措，垂眸看着地上的影子。

　　谢珩沉默片刻，抬步向前：“走吧。”

　　“嗯。”沈知微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竹林间的小径。小径不宽，仅容两人并肩，竹影婆娑，月光透过缝隙洒下，光影斑驳陆离。

　　“你的伤，”沈知微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轻柔，“太医怎么说？”

　　“已无大碍，只需静养。”谢珩走在前面，声音低沉，“倒是你，在扬州时，是否受了暗伤？”

　　“我没事，只是些皮外伤，早好了。”沈知微轻声道。

　　“那晚……”谢珩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沈知微猝不及防，差点撞上他，慌忙后退一步，抬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面容半明半暗，眼神却亮得惊人，紧紧锁住她：“那晚我去你窗外，你知道。”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知微心跳漏了一拍，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轻轻“嗯”了一声。

　　“为何……假装不知？”谢珩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

　　沈知微抬眸，迎上他深邃的目光，轻声道：“夜深人静，瓜田李下。表哥伤势未愈，更需避嫌。”

　　她回答得冷静理智，却让谢珩心中那股莫名的焦躁更甚。

　　避嫌。又是避嫌。

　　他们之间，仿佛总是隔着这层看不见的、名为“礼法规矩”的屏障。在扬州时，局势危急，尚可抛开些许；回到这规矩森严的京城侯府，便又重重落下。

　　“只是……避嫌吗？”谢珩向前一步，离她更近。竹影摇曳，将两人的身影几乎叠在一起。

　　他身上的松柏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沈知微心头一紧，下意识又想后退，却被他伸手虚虚拦住。

　　“沈知微，”他唤她的全名，声音低沉而缓慢，“在扬州，你说过，江南风雨，愿与我共担。”

　　沈知微呼吸微窒。那是他在信中写的话，她记得。

　　“如今风雨暂歇，”谢珩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仿佛要看清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你……可还愿？”

　　竹林寂静，只有风声。

　　沈知微的心跳如擂鼓。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却暗流汹涌的幽暗，过往数月生死相托、并肩作战的画面纷至沓来，最终定格在松鹤堂回廊下，他那句“你值得信任”。

　　她张了张嘴，那句“愿意”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理智却在最后一刻拉住了她。

　　他是镇远侯世子，天子近臣，前途无量。她呢？沈家虽清贵，却已无父亲支撑，母亲体弱，兄长尚未立业，她更是一个退过婚、如今还背负着江南“抛头露面”名声的女子。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礼法，更是现实。

　　“表哥，”她终于开口，声音微颤，却清晰，“知微感念表哥信任托付，亦铭记扬州并肩之情。然，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回京，表哥当以朝局为念。知微……亦需顾全母亲兄长，谨守本分。”

　　谢珩眼中的光芒暗了暗，那翻涌的情绪缓缓沉寂下去，重新覆上惯常的冰冷。他收回虚拦的手，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你说得对。”他声音恢复了平静无波，“是我唐突了。”

　　气氛陡然尴尬。

　　恰在此时，竹林外传来谢明淑带笑的声音：“你们怎么站在这儿？桂花就在前面了，快过来！”

　　两人同时收敛情绪，仿佛方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走吧。”谢珩淡淡道，率先向竹林外走去。

　　沈知微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与怅然。

　　她咬了咬唇，跟了上去。

　　月色依旧，桂香依旧。

　　她也想过和他真的有未来，可是她还有许多事没做完。与她的理想相比，儿女私情算不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