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第 126 章 聚而歼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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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卯时三刻。扬州城经历了一夜的剿匪喧嚣，街道上行人寥寥，许多人透过门缝窗隙，忐忑地向外张望。
钦差行辕书房内，沈知微伏在书案上，只阖眼休息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被急促的脚步声惊醒。她抬起头，眼中血丝更甚。
进来的是观声，他一身夜行衣上沾染了尘土与暗褐色的血迹，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亮得惊人。
“姑娘，属下回来了。”
沈知微猛地站起：“可有消息？”
“有！”观声压低声音，难掩激动，“属下循着那夜高邮渔村线索，一路北上暗访，终于在淮安府以北的一处僻静小镇，打探到世子爷踪迹！”
沈知微心跳骤停一瞬：“他……可安好？”
“据镇上药铺掌柜说，约莫半月前，有两位客官深夜叩门求医，其中一人身材高大，左臂有箭伤，因伤口溃引发起高热。掌柜替他清理包扎，开了退热消炎的药剂。那客官虽形容狼狈，但气度不凡，付了双倍诊金，未留姓名，次日天未亮便匆匆离去。方向……是往北，应是奔京城去了。”
沈知微缓缓坐下，袖中的手微微颤抖，却是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
他还活着，他在往京城去了。
“观声大哥，辛苦你了。”她声音有些发哽，“此消息至关重要。”
“属下分内之事。”观声顿了顿，神色又转为凝重，“但属下在回程途中，发现了一些异常。”
“说。”
“自淮安往南，沿途官道、水路关卡盘查陡然收紧，且盘查者非寻常衙役，多着便装，但行动矫健，似是军中好手。属下暗中观察，他们尤其关注北边来的单人旅者，或两人结伴、其中一人有伤者。盘问极为细致，甚至……查验肩颈、手臂是否有新伤。”
沈知微眸光一凛：“是冯振的人？还是荣家派来的？”
“不像冯振麾下寻常兵卒的做派。”观声摇头，“那些人沉默寡言，令行禁止，倒像是……受过特殊训练的死士或精锐边军。且他们盘查时，隐约提及‘上头有严令，宁可错抓，不可放过’。属下怀疑，京城那边恐怕已有人猜到世子爷可能北返，故在沿途布下天罗地网，意图拦截。”
沈知微的心又提了起来。谢珩虽侥幸逃脱第一轮追杀，但前路依然凶险。那些人是绝不会让他活着踏入京城的。
“另外，”观声继续道，“属下在靠近扬州地界时，还发现另一股人马在活动。人数不多，但行踪诡秘，不似官府中人，也不像寻常匪类。他们似乎在……监视行辕外围，以及几处公济仓的动静。”
“可曾抓到活口？”
“抓到一个落单的。熬刑后招供，他们是王鸿泰重金聘请的江湖亡命徒，来自江北‘黑风寨’，受命监视行辕及沈姑娘您的动向，伺机……制造意外。”
沈知微冷笑：“王鸿泰黔驴技穷，开始用这种下作手段了。”
“姑娘，需加强护卫。”观声道，“黑风寨的人擅长暗杀、下毒、放火，防不胜防。”
“我知道。”沈知微沉吟，“赵队长已将行辕守得如铁桶一般，公济仓那边也增派了人手。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看向观声，“观声大哥，你手下可还有擅长追踪反暗杀的好手？”
“有三人，是世子爷早年从边军斥候中挑选的，最擅此道。”
“调他们来，不必护卫行辕，专司一件事——反向追踪那些监视者，找出他们的落脚点、联络方式，尤其是与王鸿泰联络的中间人。必要时，可……”沈知微做了个斩首的手势。
“属下明白！”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叩门声，秋画的声音带着惊慌：“姑娘！李大人、陈大人他们请您速去前厅！出大事了！”
沈知微与观声对视一眼，立刻起身。
前厅内，李同知、陈御史、张主事、赵锋俱在，人人脸色铁青，气氛凝重得几乎滴出水来。
“沈姑娘！”李同知见她进来，急步上前，将一份沾着泥污、字迹潦草的纸条递给她，“刚刚……从东关公济仓后巷，射进来的箭书！”
沈知微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似是用木炭所写：
“明日午时，交出沈氏女，否则焚尽公济仓，血洗灶户区。”
落款是一个狰狞的鬼头图案，旁书“白莲圣教”。
纸条下方，还粘着一小块粗布，上面用血画着一个诡异的符号——白莲教的标记。
“猖狂！简直猖狂至极！”陈御史气得浑身发抖，“光天化日，竟敢威胁官府，索要人命！这是谋反！”
张主事也怒道：“姑娘绝不能答应！这定是王鸿泰与白莲教余孽勾结，狗急跳墙！”
李同知却眉头紧锁，忧心忡忡：“话虽如此，但对方既敢明目张胆威胁，必有倚仗。公济仓及灶户区范围广大，我们人手有限，防不胜防。若真让他们得逞，放起大火，或煽动灶户暴乱，后果不堪设想。届时民怨沸腾，局势将彻底失控。”
这才是最棘手之处。对方抓住了官府的软肋——公济仓和灶户的安危，是维系民心的根本，也是新政的象征。
赵锋咬牙：“姑娘，属下立刻加派人手，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巡逻！在公济仓及灶户区外围设伏，一旦发现可疑人格杀勿论！”
“被动防守，终究落了下乘。”沈知微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有些异常。
众人看向她。
她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但脸上却不见慌乱。她缓缓将纸条放在桌上，目光扫过众人。
“他们要的不是我的命，而是乱。”她一字一句道，“杀我，或抓我，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打击官府威信、制造恐慌的手段。真正目的，是摧毁公济仓，破坏新政，让扬州重新陷入混乱，他们才好浑水摸鱼。”
“姑娘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沈知微眼中闪过一丝锐芒，“他们不是要我吗？那就给他们一个‘我’。”
“不可！”李同知大惊，“姑娘怎能以身犯险？”
“李大人放心，我并非真要送死。”沈知微走回主位坐下，手指在桌上轻划，“他们约在明日午时，地点多半会选择东关公济仓附近，那里人流复杂，易于埋伏，也便于纵火煽乱。我们就选在那里，布一个局。”
她看向赵锋：“赵队长，立刻抽调最精锐可靠的人手，扮作寻常百姓、摊贩、灶户，混入东关。重点布防公济仓及周边三条主要街道、四个出入口。同时，在附近高处埋伏弓弩手，控制制高点。”
“是！”
“观声大哥，”沈知微转向观声，“你带人，反向追踪送信之人。他们既能将箭书射入后巷，必定在附近有接应或观察点。找到他们，控制起来，但不要打草惊蛇，看看他们如何与幕后之人联络。”
“属下遵命！”
“李大人，陈大人，张主事，”沈知微看向三位官员，“明日午时前，请三位以官府名义，在东关召集灶户代表、街坊里正，宣布‘为庆贺新政初见成效，公济仓将额外发放一批平价精米’，将人群聚集在公济仓前空地。记住，要做出临时起意、毫无防备的样子。”
李同知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姑娘是要……引蛇出洞，聚而歼之？”
“不错。”沈知微点头，“对方既要制造大乱，必会趁人群聚集时动手。我们将计就计，给他们一个‘完美’的动手时机和场合。”
陈御史抚掌：“如此一来，我们化被动为主动！”
“但对方穷凶极恶，姑娘安危……”张主事仍有顾虑。
沈知微从怀中取出那枚铜哨：“我有此物，可随时召唤护卫。此外，”她顿了顿，“明日我会穿一套特制的衣物，内衬软甲，并让秋画贴身跟随。我身边三步之内，必有两名以上乔装的护卫。他们想动我，没那么容易。”
听她语气笃定，众人心中稍安。
“还有一事，”沈知微神色更冷，“王鸿泰既已图穷匕见，我们也不必再客气。李大人，以行辕名义，立刻签发拘捕文书，以‘勾结匪类、图谋不轨、威胁朝廷命官’之罪，捉拿盐商总会会长王鸿泰及其核心党羽。不必等证据完全确凿，先抓人，再审讯！”
“这……”李同知迟疑，“是否操之过急？若证据不足，恐遭反噬。”
沈知微语气坚决，“王鸿泰已公然与白莲教勾结，威胁官府，形同谋逆。此刻不动手，难道要等他煽动民乱、火烧公济仓之后再动手？届时生灵涂炭，你我皆是罪人！抓人之后，立刻封锁其府邸、商号、仓库，搜查罪证。有昨夜剿匪所获密信，有今日箭书威胁，足以定罪！”
她站起身：“诸位，决战时刻已到。是扫清阴霾，还扬州太平，还是被奸人得逞，前功尽弃，就在此一举。望诸位同心，毕其功于一役！”
李同知深吸一口气，肃然拱手：“好！”
陈御史、张主事、赵锋、观声亦齐声应诺。
厅内只剩沈知微与秋画。
秋画脸色苍白，眼中含泪：“姑娘……明日太危险了，不如让奴婢替您……”
“傻丫头，”沈知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他们的目标是我，你替不了。放心，我不会有事。”
她走到窗边，望向东方渐渐亮起的天光。
“秋画，去把陶叔请来。”她轻声吩咐，“我有件事，要提前安排。”
若明日真有不测……
晨光穿透云层，照亮扬州城的屋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