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第 127 章 收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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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一，午时。
烈日当空，灼烤着东关公济仓前的空地。
公济仓门前搭起了简易的木台，台上铺着红布，摆着几袋拆开的白米作为样品。李同知、陈御史、张主事身着官服，端坐台上，衙役们在台下围成一圈。
时辰虽未到，空地上早已聚集了数百人。灶户们扶老携幼，皆翘首以盼——今日官府要额外发米，这是新政实实在在的好处。
赵锋扮作一名普通书吏，垂手立在李同知身侧稍后，目光扫视着人群。观声则带着几名好手，混在灶户之中，不动声色地移动着位置。
沈知微还未出现。
人群边缘，几个看似闲汉的汉子蹲在墙角阴影里，目光闪烁，不时交换着眼色。更远处，临街二楼几扇虚掩的窗户后，也有鬼祟的人影晃动。
“铛——铛——”
远处城楼传来午时的钟声，悠长沉重。
几乎在钟声落下的同时，公济仓侧门开启。
沈知微在秋画的搀扶下，缓步走出。
她脊背挺直，步履从容，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众人，最后落在前方空地上。
甫一出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许多人认出了她，低声议论着：“是沈姑娘！”“前几日就是她垫钱开了药局！”“真是菩萨心肠……”
沈知微走到木台中央，对李同知等人微微颔首，然后转向台下百姓，声音清越：
“诸位父老乡亲！今日召集大家前来，一为兑现官府承诺，额外发放平价精米；二为……”她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人群中的几个角落，“澄清近日谣言，安顿人心。”
她说着，从秋画手中接过一本账册，高举起来：“此乃公济仓自开设以来，所有米粮、布匹、药材的进出明细，每一笔皆记录在案，有据可查。朝廷新政，旨在惠民，绝无虚言！”
台下响起一片赞同声。
但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狗官！奸商！快去受死吧，还我爹娘命来——！”
只见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汉子，状若疯狂地推开人群，跌跌撞撞向前冲来，手中高举着一个陶罐，罐口封泥已被揭开，隐约可见内里黑乎乎的东西，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火油！是火油！”有人惊叫。
人群顿时大乱，推搡惊叫，向四周逃散。
那汉子双目赤红，直扑木台，口中兀自嘶喊：“你们官商勾结，害死我爹娘！我要你们偿命！”
台上的李同知等人脸色骤变，衙役们迅速上前阻拦。
但就在衙役即将触碰到那汉子的瞬间，变故再生！
“嗖！嗖！嗖！”
数支弩箭从不同方向破空而来！
“姑娘小心！”秋画惊叫，本能地扑向沈知微。
几乎同时，赵锋一个箭步上前，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面包着铁皮的木盾，狠狠撞开那抱着火油罐的汉子，同时厉喝：“护住姑娘！”
“铛！铛！”两支弩箭射在木盾上，火星四溅。
观声则掠出手中短刃，精准地劈飞了射向沈知微面门的一支弩箭！
但混乱才刚刚开始。
“杀狗官！抢米仓！”人群中又响起数声唿哨和呐喊。
七八个原本看似寻常百姓的汉子，忽然抽出藏在怀中的短刀、铁尺，嚎叫着扑向公济仓大门，以及台上的官员，临街二楼那几扇虚掩的窗户猛然洞开，七八名黑衣蒙面人手持劲弩，对准台下人群和木台，疯狂射击！
对方根本不在乎那抱着火油罐的疯子是否成功，他们要的是制造绝对的混乱，趁乱杀人，焚仓！
“保护大人！”“结阵！”
赵锋怒吼，台上乔装的护卫迅速收缩，将李同知、陈御史、张主事护在中央，同时举起盾牌，抵挡箭雨。
台下，观声及手下与暴徒短兵相接。
“沈姑娘在那里！别让她跑了！”一个暴徒头目狞笑着，带着几人突破拦截，直扑沈知微！
眼看刀锋将至——
沈知微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面对扑来的暴徒，脸上竟没有丝毫惊慌，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开始吧。”她轻声道。
话音未落，异变再起！
公济仓两侧原本紧闭的铺面门板轰然洞开。数十名身着皂隶服色、却手持制式钢刀强弩的汉子蜂拥而出！
为首一人，赫然是王参将！他一身轻甲，厉声喝道：“扬州卫奉令平乱！反抗者格杀勿论！”
“杀——！”
训练有素的兵士如虎入羊群，瞬间将那些暴徒分割包围。强弩齐发，二楼的黑衣弩手惨叫着坠落。
几乎同时，远处街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约五十骑的骑兵风驰电掣般冲入东关，马上骑士皆着锦衣卫飞鱼服，腰挎绣春刀，背负劲弩，杀气腾腾！
为首一人，面容冷硬，左颊一道浅疤，正是曾为沈知微解围的锦衣卫千户，冷阎罗！
“锦衣卫奉旨办案！所有人放下兵器，跪地受缚！违令者，以谋逆论处，就地格杀！”
冰冷的声音响彻全场。
锦衣卫！奉旨！
还在顽抗的暴徒瞬间肝胆俱裂，有人丢下兵器跪地求饶，有人试图逃窜，却被骑兵无情截杀。
形势瞬间逆转。
王参将的人控制地面，剿杀残余暴徒；冷千户的锦衣卫则迅速控制了各处制高点，并开始抓捕混在人群中的可疑分子。
那抱着火油罐的疯子，早被赵锋打晕在地。几个暴徒头目，也被观声等人一一制服。
木台上，李同知等人惊魂未定，看着眼前迅雷不及掩耳的平乱场面，目瞪口呆。
而沈知微，依旧站在原地。
冷千户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沈知微面前，拱手道：“沈姑娘受惊了。陆指挥使命卑职先行一步，助姑娘平定扬州乱局。大队人马及圣旨，随后便到。”
沈知微敛衽还礼：“有劳冷千户及时赶到。一切按计划行事。”
计划？
李同知等人愕然看向沈知微。
沈知微目光缓缓扫过渐渐被控制住的现场，“诸位乡亲勿慌！今日一切，皆在官府掌控之中！这些匪徒，乃是受盐商王鸿泰及白莲教妖人指使，意图制造混乱，焚毁公济仓，刺杀朝廷命官，阻挠新政！幸得圣上明察，早有布置，方能一举擒获！”
她看向冷千户：“冷千户，王鸿泰及其同党，可已落网？”
冷千户点头：“锦衣卫已会同扬州府衙役，于一刻钟前，同时突袭王鸿泰府邸及其核心党羽七处宅院、商号。王鸿泰及其长子王景隆、账房先生、数名心腹掌柜，均已擒获，正在押解途中。从其府中，搜出与白莲教往来密信、贿赂官员账册、以及企图转移的赃银赃物无数！”
“好！”沈知微转向李同知，“李大人，冯振那边？”
李同知连忙道：“王参将已按姑娘先前安排，于今晨以‘商议防务’为名，将冯振‘请’至卫所衙门。此刻，想必也已控制。”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请君入瓮。从昨日的箭书威胁开始，每一步都在沈知微的预料和引导之中。
台下百姓此刻才明白过来，顿时爆发出欢呼：
“官府英明！”
“沈姑娘智勇双全！”
“铲除奸商！太平有望！”
李同知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女子，心中震撼无以复加。原来她昨日那般决绝地要以身犯险，并非鲁莽，而是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敌人入彀！
“沈姑娘……”李同知声音有些发颤，“下官……佩服。”
沈知微微微摇头，目光却投向北方，轻声问：“冷千户，京城……可有消息？谢大人他……”
冷千户神色一肃，低声道：“谢大人已安全抵京，将重要物证面呈陛下。陛下震怒，已下旨处置荣家及相关人等。陆指挥使正是奉旨，全权查处江南盐务积弊，扫清余毒。圣旨及谢大人书信，不日将到。”
沈知微闭了闭眼，心中那块最重的石头，终于落地。
“姑娘！”秋画忽然惊呼，扶住身形微晃的沈知微。
连日的殚精竭虑，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沈知微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快！扶姑娘回去休息！”李同知急道。
“无妨……”沈知微勉强站稳，深吸一口气，“乱局初定，还有许多善后事宜……”
“姑娘放心！”陈御史上前，郑重拱手，“剿匪平乱、安抚百姓、清点赃物、审讯案犯，皆有我等在！姑娘已为扬州耗尽心血，请务必保重贵体！”
张主事、赵锋、观声等人亦纷纷劝说。
冷千户也道：“陆指挥使日内便到，大局已定。沈姑娘功在社稷，还请安心休养。”
沈知微见众人神色恳切，知道自己此刻状态确实不佳，也不再坚持，对众人敛衽一礼：“那便有劳诸位了。”
阳光依旧炽烈，但笼罩扬州城数日的阴霾，已然开始消散。
街道上，锦衣卫和官兵正在清理现场，押解俘虏。百姓们聚在远处，指指点点，脸上却没了往日的惶恐，多了几分踏实与希望。
沈知微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公济仓前那面在风中微微飘扬的“官济民仓”旗帜。
她转身，步伐虽虚浮，却轻快地走向马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