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第 125 章 危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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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九，夜。
扬州城在宵禁令下早早沉寂，街巷空无一人，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和偶尔一队队巡夜人的脚步声，在闷热的夜色中回荡。
行辕书房内，沈知微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最新收到的几份密报。
李同知、陈御史、张主事、赵锋，以及刚从松江赶回的陶大勇，俱在座。
“陶叔，松江那边情况如何？”沈知微声音微哑。
陶大勇风尘仆仆，眼中血丝密布，但条理清晰：“姑娘，老奴通过松江海商中的故旧查明，安平郡王府的人，这半月来频繁接触市舶司副使和几家有背景的私港。他们以‘采办贡品’为名，预定了一批船期和泊位，时间就在……三日后，七月二十二，子夜。”
“船期？泊位？”陈御史皱眉，“他们要运什么？”
“目前还不清楚具体货物。”陶大勇摇头，“但那几家私港，背景复杂，常走‘黑货’。老奴设法买通了一个码头管事，他说，郡王府的人要求泊位必须能停靠吃水深的‘福船’，且装卸需在子夜一个时辰内完成，报酬是寻常的三倍。如此隐秘急切，绝非寻常贡品。”
“福船……”沈知微沉吟，“那是能出海远航的大船。他们要运的东西，要么体积庞大，要么数量惊人，且不能走明面的漕运。”
李同知脸色发白：“莫非……是兵器甲胄？冯振调走的那队水战亲兵……”
“极有可能。”沈知微点头，目光转向赵锋，“赵队长，王参将那边可有冯振亲兵的最新消息？”
赵锋沉声道：“有。王参将派人尾随，发现那队亲兵乘坐的海船，在长江口外与三艘悬挂松江旗号的福船汇合后，并未继续北上或南下，而是……向东，驶向了海外一处名为‘黑沙岛’的荒岛。王参将判断，那里可能是一个中转或囤积点。”
“黑沙岛……”张主事倒吸一口凉气，“那是海匪时常出没的地方！冯振竟与海匪勾结？！”
“恐怕不止冯振。”沈知微指尖敲击桌面，脑中飞速整合信息，“安平郡王府在松江预定船期泊位，冯振的亲兵与可疑福船汇合前往黑沙岛，王鸿泰长子王景隆秘密提取巨额现银、联系松江海商……有可能他们是想利用海路，转移或交易某种‘大货’。而这‘货’，很可能是他们最后的底牌——要么是历年贪墨积累的金银珍宝，要么是足以制造大乱的违禁之物，比如……军械。”
众人心中一凛。
“姑娘，”李同知声音发紧，“若真让他们得逞，将大批军械或金银运走，或运入扬州，后果不堪设想！”
沈知微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松江位置，“他们的关键节点在松江，转运时间在二十二日子夜。我们还有三天时间。”
“可我们无兵无权，如何阻止？”陈御史忧虑道，“冯振在军中尚有势力，王鸿泰在商界盘根错节，安平郡王府更是皇亲……我们能动用的，只有行辕护卫和民间协防力量，对付城内骚乱尚可，如何跨府拦截海上私运？”
“硬碰硬自然不行。”沈知微眸光沉静，“但我们可以借力打力，打草惊蛇，逼他们自乱阵脚。”
她看向陶大勇：“陶叔，您在松江的故旧，能否设法在二十一日白天，‘不经意’间将‘官府已察觉私港异动，不日将严查’的消息，透露给那几家私港背后真正的东家？尤其是……与漕运总督衙门或按察司有些关系的东家。”
陶大勇略一思忖，点头：“可以。老奴认识其中一家私港的二掌柜，此人贪财怕事，只需些许银钱和暗示，他必定会向幕后东家报信求稳。”
“好。”沈知微继续道，“同时，让周师爷在漕运衙门那边，‘偶然’发现冯振姻亲、仓副使刘康与松江某私港有银钱往来的‘新证据’，并‘建议’按察司发函松江府，要求协查该私港近日异常货物进出。动静要大，但不必真查，只要让风声传到该到的人耳朵里。”
张主事立刻领会：“下官明白！这就去安排！”
“另外，”沈知微看向李同知，“请李大人以扬州知府名义，向江苏巡抚衙门、两江总督衙门各发一道急报，就说‘据密报，有匪类意图利用海路，向扬州走私违禁之物，制造民乱，请上宪关注松江至扬州沿线海防，严查可疑船只’。措辞要严重，但不说具体，只求引起高层注意。”
李同知抚掌：“如此一来，松江、漕运、乃至省级衙门都会被惊动。那些私港背后的人为求自保，必不敢再接这烫手山芋。安平郡王府的人想悄无声息运货，难了！”
“正是。”沈知微颔首，“此乃釜底抽薪。断了他们的海上通路，他们要么放弃计划，要么只能硬闯——而硬闯的风险，他们承担不起。”
陈御史赞叹：“姑娘思虑周全，环环相扣！只是……扬州城内，王鸿泰与白莲教、盐枭余党的勾连，又当如何应对？据赵队长所报，王鸿泰的人这几日与那些亡命之徒接触频繁，只怕很快就要动手。”
沈知微目光转冷：“那就让他们动。但要在我们准备好的地方动。”
她看向赵锋：“赵队长，我们已知的王鸿泰与匪类可能的接头点、藏匿点，共有几处？”
“明确的有三处：城西废弃的砖窑、城南破败的‘积善寺’、以及东关外一处荒废的义庄。”赵锋答道。
“好。”沈知微取过纸笔，快速写下几行字，“请赵队长与观声大哥，带精锐人手，今夜子时同时行动，突袭这三处。记住，要大张旗鼓，喊出‘剿匪安民’的口号，务必擒获活口，尤其是与王鸿泰联络的中间人。若能拿到他们收钱办事的凭证最好。”
“若对方抵抗……”
“格杀勿论。”沈知微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非常之时，用非常手段。但尽量留活口，尤其是头目。他们是人证。”
“是！”赵锋肃然领命。
“此外，”沈知微补充，“突袭之后，立刻在全城张贴告示，公布剿匪成果，安抚民心，同时严厉警告‘幕后指使者’，官府已掌握其罪证，令其悬崖勒马。将压力，直接给到王鸿泰。”
李同知有些担忧：“如此逼迫，王鸿泰会不会狗急跳墙，提前发动？”
沈知微眸中闪过一丝锐光，“他若一直躲在幕后遥控，我们反而被动。逼他出来，逼他动，我们才能抓住破绽，一举击溃。他如今联络海上通路受阻，城内爪牙被剪除，手中能打的牌越来越少，慌乱之下，必出昏招。”
她环视众人：“诸位，接下来三日，将是扬州最危险也最关键的三日。海上通路能否切断，城内匪患能否清除，王鸿泰能否被逼至绝境，皆在于此。望诸位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愿听姑娘调遣！”众人起身，齐声应道。
安排妥当，众人领命而去，各自忙碌。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沈知微与陶大勇、秋画。
“姑娘，”陶大勇低声道，“老奴回来时，听到一些风声……关于世子爷的。”
沈知微心猛地一跳：“什么风声？”
“北边来的商队隐约提及，京城似乎出了些动静，关于……荣贵妃的。但语焉不详。”陶大勇道，“老奴已派人设法打探，但京城消息传到江南，最快也要五六日。”
荣贵妃？沈知微想起容璟信中提及的宫中贵人，想起密档上那个“荣”字。谢珩北上，必然与荣家有关。京城若有动静，或许……
她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
“陶叔，京城消息继续打探，但眼下重心仍在扬州。”她定了定神，“我让您联络江宁、苏州、杭州等地沈家故交，筹集的那批‘应急物资’，何时能到？”
“最快的一批，明日午后可抵扬州码头，主要是药材和一部分粮食。后续的，三日内陆续能到。”陶大勇答道，“姑娘放心，老奴已安排妥当，绝对隐秘。”
“好。”沈知微稍稍松了口气。有了这批物资，公济仓就能持续运转，民心就能稳住。
陶大勇退下后，秋画端来一碗温热的参汤：“姑娘，您两天没合眼了，喝点汤，歇会儿吧。”
沈知微接过，小口喝着。参汤微苦，却提神。
“姑娘已经做得够多了。”秋画眼眶微红，“若不是姑娘，扬州城早就乱了。李大人他们都说，姑娘是女中诸葛。”
沈知微轻轻摇头：“我不过是竭尽全力罢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色如墨，远处城墙的轮廓在黑暗中隐约可见。
她握紧了袖中的那枚铜哨。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子夜时分，扬州城三处角落，几乎同时响起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以及衙役们“剿匪安民”的呼喝。
火光映红了部分夜空，惊醒了睡梦中的百姓。
但很快，捷报传来：三处匪巢被捣毁，擒获匪徒二十七人，击毙顽抗者十一人，缴获兵器、金银及与盐商总会往来的密信若干。
次日清晨，剿匪告示贴遍全城。民心振奋，那些暗中蠢蠢欲动者，则心惊胆战。
王鸿泰府邸“聚贤堂”内，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和压抑的咆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