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第 124 章 面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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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珩被安置在锦榻上，府中医官正为他处理伤口，观棋在一旁简短禀报遇袭经过。大长公主坐在屏风外，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高邮遇袭，亲卫尽殁，世子与属下侥幸逃生，一路被追杀至京郊。世子说，他有要物必须面呈陛下，关乎江南盐务根本，甚至涉及……宫闱。”
大长公主霍然起身：“涉及宫闱？贤妃和三皇子不是已经废了吗？难道还有........”
屏风内，谢珩已悠悠转醒，听到声音，挣扎欲起：“姑祖母……”
“躺着！”大长公主绕过屏风，走到榻前，看着侄孙苍白憔悴的面容，又是心疼又是恼怒，“是谁？竟敢如此大胆，在运河上袭杀钦差！简直无法无天！”
谢珩喘了口气，从怀中取出那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密档，双手呈上：“姑祖母，此乃淮北盐场旧档，记录着二十年前一场‘大火’的真相，以及……这些年来，江南盐务贪墨网络的核心罪证，其中牵涉……荣家。”
大长公主接过，翻开数页，越看脸色越是凝重，最后化为一片冰寒。
“好……好一个荣家！好一个荣贵妃！仗着有兵权，就如此肆意妄为！”她合上册子，眼中厉芒闪烁，“手伸得够长！江南盐税，国之命脉，竟成了他们荣家的私库！怪不得你非要亲自面圣，此物若经旁人之手，只怕到不了御前！”
“姑祖母明鉴。”谢珩低声道，“荣家在江南经营多年，与驻军、盐商、漕运、乃至宫中皆有勾连。我这次南下，触动其根本，他们便欲除之而后快。我的生死事小，然此物若不能上达天听，江南积弊难除，新政难行，国库亏空依旧，百姓受苦依旧。”
大长公主看着侄孙眼中那份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坚定，心中震动，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声音缓和了些：“傻孩子，说什么死不死的。有姑祖母在，看谁敢再动你！你安心养伤，此物，姑祖母亲自替你送进宫，面呈皇帝！”
“不。”谢珩却摇头，“姑祖母，此物必须由孙儿亲手呈交陛下。一则，我是经手人，其中关节细节，唯有我最清楚，需当面陈情。二则……”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要借此机会，向陛下陈明江南危局，以及……请陛下决断。”
他要的是彻底斩断荣家伸向江南盐务的黑手，震慑朝野，为新政推行扫清障碍。此事，必须他亲自向皇帝陈明利害，争取最大的支持。
大长公主沉吟片刻，点头：“你说得对。此等大事，非你亲自陈情不可。只是你现在这样子……”
“我撑得住。”谢珩语气坚决，“请姑祖母即刻递牌子进宫，求见陛下。就说……谢珩有十万火急之事，关乎国本，需立时面圣。”
大长公主见他心意已决，也不再劝：“好！姑祖母这就去！你且稍作整理，一个时辰后，随我入宫！”
当今圣上并未穿朝服，只着一身明黄色常服，靠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串沉香木佛珠。他面色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皇帝越是平静，心中怒意可能越是炽盛。
大长公主坐在下首绣墩上，谢珩则跪在御前。他已换上一身干净的青布直裰，脸上污迹洗净，伤口重新包扎，虽依旧面色苍白，但精神尚可。
皇帝缓缓开口，“说说吧。江南一行，给朕带回了什么‘十万火急’之事？擅自离开江南，为的是什么大事？”
谢珩叩首，双手将淮北盐场密档及沈文柏笔记高举过头：“臣谢珩，奉旨南下整顿盐务，于淮北盐场旧址，寻获此密档。其中记载，自二十年起，以荣家为首，勾结盐商、驻军、漕运官吏，私贩官盐，贪墨巨额税银，分润宫闱。二十年前淮北盐场大火，烧死灶户百余，焚毁账册，实为掩盖贪墨、毁灭罪证之举！臣南下后，屡遭刺杀，高邮运河遇袭，亲卫尽殁，皆系荣家指使，意图灭口，阻止罪证上达天听！”
暖阁内一片死寂。
大长公主屏息凝神。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和秉笔太监黄锦，皆是脸色微变，低下头去。
皇帝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伸手：“拿来。”
黄锦连忙上前，接过谢珩手中之物，小心奉给皇帝。
皇帝翻开密档，一页页看过去。他看得很慢，目光在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和人名上停留，尤其是最后几页那刺眼的“荣”字，以及备注的“盐场扩建打点及‘意外’筹备之资”。
暖阁内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微声响，以及皇帝手中佛珠偶尔相碰的脆响。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合上册子，搁在案上。
“荣家……”他轻声重复，听不出喜怒，目光落在谢珩身上，“你可知，仅凭此物，指控当朝贵妃母家、靖远侯府，是何等重罪？若有半点虚妄，便是诬陷勋贵，离间天家，其罪当诛。贵妃可不是当初的贤妃！”
谢珩再次叩首，额头触地：“臣以性命担保，此密档句句属实！臣南下所查盐务账目、所获盐商口供、所经刺杀之事，皆可佐证！臣更怀疑，荣家与白莲教余孽、盐枭匪类亦有勾连，意图在江南制造民乱，阻挠新政，其心可诛！陛下，江南盐务积弊数十年，贪墨之巨，触目惊心，皆因此等蠹虫盘踞其中，吸食民脂民膏，动摇国本！若不彻底清除，新政必败，国库必空，民心必失！臣恳请陛下，明察秋毫，肃清奸佞，以正朝纲，以安天下！”
他声音激越，说到最后，已是眼眶发红。
皇帝静静听着。
“你受伤了？”皇帝忽然问。
谢珩一怔：“皮肉之伤，无碍。”
“这一路，很艰难吧？”皇帝语气平淡，却让谢珩心中一酸。
“为陛下分忧，为社稷尽力，是臣本分。”他哑声道。
皇帝点了点头，不再看他，转而看向大长公主：“姑母，您看此事如何？”
大长公主起身，肃容道：“皇帝，证据确凿，脉络清晰。荣家手伸得太长，已非寻常贪墨可比。江南盐税关乎国脉，岂容私门染指？谢珩这孩子拼死带回此物，其心可嘉，其志可悯。老身以为，当严查！”
皇帝沉默片刻，对黄锦道：“传陆炳。”
“是。”
不多时，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匆匆入内，跪地行礼。
皇帝将密档丢在他面前：“看看。”
陆炳捡起，快速翻阅，越看脸色越是凝重。
“陆炳，”皇帝声音依旧平静，“朕让你暗中查访江南之事，可有进展？”
陆炳叩首：“回陛下，臣派冷千户南下，确有发现。扬州卫指挥佥事冯振，与盐商王鸿泰勾结，暗中调动亲兵，似与海上走私有关。安平郡王府心腹近日频繁出入松江市舶司。另，荣贵妃宫中掌事太监的干儿子，十日前曾秘密南下金陵，与郡王府总管密谈。只是……尚未拿到如谢大人这般铁证。”
皇帝点了点头，看向谢珩：“你带来的证据，很及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重重宫阙，背影挺拔却透着寒意。
“江南盐务，是朕心头之刺。新政推行，是朕既定之国策。”皇帝缓缓道，“有人却以为，朕的刀不够利，朕的决心不够坚。”
他转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陆炳身上。
“陆炳。”
“臣在。”
“即刻带北镇抚司得力人手，秘密前往扬州。一，控制冯振，查抄其府邸、军营，务必拿到他与荣家、盐商勾结之实证。二，监控盐商总会王鸿泰及核心党羽，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三，彻查松江市舶司与安平郡王府往来，凡涉及走私违禁，一律锁拿。”
“臣遵旨！”
“黄锦。”
“奴婢在。”
“传旨：靖远侯荣毅年迈染疾，着其即日上交京营兵权，于府中静养，无诏不得出。荣贵妃……”皇帝顿了顿，“言行失慎，有违宫规，即日起闭门思过，非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安平郡王，年少失教，结交匪类，削去三年俸禄，禁足府中读书。”
一连串旨意，没有立刻问罪，却已夺其权，禁其足，断其羽翼。这是帝王心术，也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谢珩。”皇帝最后看向他。
“臣在。”
“你伤重，且在京中休养几日。待伤势稍愈，”皇帝眼中闪过深意，“朕许你戴罪立功，再下江南。这一次，朕给你全权，江南盐务，一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朕要看到一个清明的江南，一个畅通的盐政！”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谢珩重重叩首，心中激荡，牵动伤口，却浑不在意。
走出乾清宫时，已是夕阳西下。
谢珩站在汉白玉台阶上，回望南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