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第 108 章 闹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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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六，寅时三刻。
扬州城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里，东关一带，却已是灯火通明。
这里是扬州城最大的灶户聚居区，也是盐货集散地之一。低矮的房屋密密麻麻挤在一起，青石板路被经年累月的盐渍浸染得斑驳发白。往日此时，应是万籁俱寂，可今日不同——钦差大人要亲自巡视东关公济仓，并宣布新政细则。
天还没亮，扬州知府衙门的差役们就已经开始在主要街道清道、布防。新任的东关巡检带着一队兵丁，挨家挨户提醒今日不得随意走动、不得聚集喧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兴奋的气息。
辰时初，太阳刚爬上屋檐，暑气已经开始蒸腾。
钦差仪仗从行辕出发。打头的是八名皂隶开道，高举“肃静”、“回避”的虎头牌。随后是两队身着轻甲、腰挎长刀的亲兵，步伐整齐划一，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中间是一辆宽大的青帷官车，四匹健马拉动，车前插着钦差节旗和“谢”字帅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官车之后，跟着几辆略小的马车，坐着随行的官员、书吏。沈知微就在其中一辆马车里，她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的细布男装，头发用同色方巾束起，作寻常幕僚打扮。秋画扮作小厮模样，坐在她身侧。
车队缓缓驶入东关地界。
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灶户们大多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面黄肌瘦，但眼中却闪烁着好奇与期盼。他们踮着脚，伸长脖子，想看看那位传说中的“青天大人”究竟是何模样。
“听说这位谢大人年轻得很，手段却厉害，把那些贪官奸商抓了不少！”
“公济仓的米价确实便宜，我前日刚买了三斗，省了二十个铜板呢。”
“就是不知道这次又要宣布什么新政？可别是加税……”
议论声嗡嗡作响，被维持秩序的差役们厉声喝止。
官车在公济仓门前停下。
这座公济仓是由一处旧盐栈改建而成，门面宽敞，粉刷一新。门楣上挂着“官济民仓”的黑底金字匾额，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前空地已用木栅栏隔开，留出一条通道。
车帘掀起，谢珩躬身下车。
他今日穿着一身绯色仙鹤补子公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帽，身姿挺拔如松。虽面色略显苍白，但眉眼间的威仪却分毫未减。阳光落在他身上，那身绯色官袍仿佛燃烧起来，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视。
“恭迎钦差大人！”等候在此的扬州知府、李同知及一众官员齐齐躬身行礼。
谢珩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四周，他抬手示意众人起身，随后转身，向紧随其后的马车伸出手。
一只骨节分明、略显纤细的手搭上他的手腕。沈知微借力下车，站定后立刻收回手，垂首敛目，退至谢珩身侧稍后的位置，十足十的恭敬幕僚模样。
普通百姓只当是个瘦弱的年轻师爷；暗中窥伺者则多看了几眼，但见她身形单薄、举止拘谨，便也不再多虑。
“大人，请。”李同知在前引路。
谢珩当先步入公济仓。仓内宽敞明亮，一排排木架上整整齐齐码放着米袋、布匹，墙上贴着清晰的价目表和借贷章程。几个穿着整洁的伙计正在忙碌，见大人进来，连忙跪地行礼。
“不必多礼。”谢珩温声道，走到米架前，随手抓起一把白米，仔细看了看成色，又凑近闻了闻，“是新米？”
“回大人，是湖广来的新米，颗粒饱满，绝无掺假。”负责此处的仓吏忙回道。
“嗯。”谢珩放下米，又走到布匹区，摸了摸棉布的厚度，“这些布，灶户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得很！”仓吏眉开眼笑，“往日那些奸商卖的布，又薄又糙，还死贵。咱们这布厚实耐穿，价钱公道，那些灶户都说好，有的家里好几口人，一次就扯好几丈呢！”
谢珩颔首，转向随行官员：“公济仓设立月余，成效显著。此乃利民之策，当持之以恒。李大人。”
“下官在。”李同知上前。
“往后每月初一、十五，公济仓的米价、布价及存货数量，须张榜公示，接受百姓监督。若有克扣、以次充好者，严惩不贷。”
“下官遵命！”
巡视完仓内，一行人来到门前空地上临时搭起的高台。台下早已聚集了数百名百姓，人头攒动。
谢珩登上高台，沈知微紧随其后，侍立在他身侧。观声带着四名亲卫守在台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人群。
“诸位父老乡亲。”谢珩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嘈杂的人声渐渐安静下来。
“本官奉旨南下，整顿盐务，清除积弊。两月余以来，查办贪官污吏，打击不法奸商，设立公济仓，发放安家贷，所为者何？”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期盼、或怀疑、或麻木的面孔，“只为四个字——还利于民。”
台下响起轻微的骚动。
“盐，乃民生之本，亦是国家税赋重源。然多年以来，盐务积弊深重，贪官与奸商勾结，层层盘剥。灶户辛苦劳作，所得无几；百姓购买食盐，价高质劣。此等乱象，必须革除！”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自今日起，两淮盐区将推行新盐引法。凡诚信经营、依法纳税之盐商，可优先获得新一期盐引；凡有偷漏夹带、哄抬盐价、阻挠新政者，一经查实，永久取消盐商资格，家产抄没！”
台下哗然。有人欢呼，有人窃窃私语，还有人脸色骤变。
“此外，朝廷将重定盐课，清理历年亏空。所抄没之赃银，除充入国库，部分将用于修葺盐场、改善灶户居所、设立义学。要让辛苦劳作的灶户，能吃饱穿暖，子弟能读书识字！”
台下许多灶户的眼睛亮了起来，甚至有人激动得眼眶发红。读书识字……那是他们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沈知微站在谢珩身侧，能清晰地感受到台下情绪的变化。她微微侧目，看向谢珩的侧脸——他神色肃然，目光坚定，仿佛一座山岳，岿然不动。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狗官！说得好听！”一声尖锐的咒骂从人群中炸响。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汉子突然从人群中冲出，手中高举着一个瓦罐，状若疯狂地朝高台扑来，“什么还利于民！都是骗人的！你们官官相护，害死我爹！我要你们偿命！”
事发突然，台前护卫下意识地拔刀阻拦。那汉子却异常灵活，一个矮身躲过，继续前冲，眼看就要冲到台前！
观声眼神一厉，正要出手，谢珩却抬手制止。
那汉子冲到台前三步处，忽然将手中瓦罐狠狠砸在地上！
“砰——”瓦罐碎裂，里面装的不是火药，而是……臭气熏天的粪水！污秽之物四溅，台前顿时一片狼藉，臭气弥漫。
护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秽物弄得措手不及，下意识掩鼻后退。那汉子趁乱又掏出一个瓦罐，作势要扔——
“保护大人！”李同知吓得脸都白了。
然而谢珩却纹丝不动，甚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