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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 107 章 计策 ...

  •   七月初,秦淮河、瘦西湖的碧波也显得黏稠了几分,只有岸边的垂柳尚存一丝绿意,在热风中慵懒地摆动着。

      钦差行辕内,虽有冰窖送来的冰块消减了几分暑气,但每日进出的官员、书吏依旧脚步匆匆,汗湿衣背。自六月下旬拿下两淮盐运使方敬亭,并以此为突破口连番彻查以来,整个江南盐务系统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震荡。

      短短半月,扬州、淮安、松江三处盐务重地,共有十七名官员被革职查办,其中六人罪证确凿,已押解进京候审;另有三十余名胥吏、盐商因涉及贪墨、走私被收监。抄没的家产陆续清点入库,仅扬州一地,便查抄出白银八十余万两,田宅商铺无数。

      几家规模较小的盐商早早投诚,不仅主动补缴了历年偷漏的盐税,还积极协助官府清点盐引、整顿盐栈。以“江淮盐业总会”会长王鸿泰为首的几个大盐商,虽仍在硬撑,但内部已是暗流涌动——王鸿泰的亲侄子王景隆私下与官府接触,暗示愿“大义灭亲”,以换取家族生路;另一大盐商周鼎则突然“病重”,闭门谢客,实则是观望风色。

      灶户聚居区设立的“官济民仓”已增至八处,平价米粮、布匹供应稳定,新的工钱标准落实到位。大多数灶户安下心来,不再受盐商煽动。偶有几个受白莲教蛊惑暗中串联的,也被李同知派出的衙役及时察觉,或劝诫或抓捕,未酿成大乱。

      盐枭王魁的势力在官府连续打击下收缩,隐匿起来。白莲教的几个秘密据点被捣毁,抓获骨干数人,但教主和几个核心人物依旧在逃。

      一切看似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七月初三,午时。

      沈知微刚从行辕东厢的临时账房出来,额角也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这段日子她被谢珩抓去做壮丁,协助查账,每日忙得昏天暗地。

      秋画忙递上浸了薄荷水的丝帕,又捧来一盏温凉的酸梅汤:“姑娘快歇歇,这大热天的,账目下午再核对也不迟。”

      沈知微接过帕子拭了拭汗,又饮了几口酸梅汤,暑气稍解。她抬眼望向主院方向——谢珩的书房门窗紧闭,但廊下守着观声和两名亲卫,显然他还在里面议事。

      “世子爷今日连着见了好几拨人,”秋画低声道,“听观声大哥说,早饭都没好生用。”

      沈知微眉心微蹙。谢珩肩上的箭伤虽已结痂,但太医叮嘱仍需静养,忌劳累。可自方敬亭案后,他每日处理公务至深夜,有时甚至通宵达旦。她几次委婉劝过,他只是淡淡应一声“知道了”,转头依旧故我。

      正思忖间,主院书房的门开了。两位身着官服的陌生面孔躬身退出,神色凝重。观声跟出来,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两人连连点头,快步离去。

      观声转身时瞧见廊下的沈知微,忙过来行礼:“沈姑娘。”

      “观声大哥,”沈知微颔首,“表哥可还得空?我有些账目上的事需禀报。”

      “主子刚议完事,正要用些点心。姑娘请随我来。”观声引着她往书房走。

      书房内,四角都摆着冰盆,凉意沁人。谢珩正坐在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江南舆图,上面用朱笔、墨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他穿着玄色暗纹绸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白色中衣的边角。几缕墨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鬓边,让他冷峻的面容平添几分罕见的慵懒气息。

      听到脚步声,他抬眸看来。见到沈知微,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表哥。”沈知微敛衽行礼。

      “坐。”谢珩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自己则端起手边半凉的茶盏饮了一口,“账目如何?”

      沈知微依言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份简册:“六月公济仓八处铺面,共售出平价米粮两千三百石,棉布四百匹,收支相抵,略有盈余。此外,按表哥吩咐,从抄没盐商家财中拨出的三万两‘灶户安家贷’银,已发放给七百余户确有困难的灶户,月息仅一分,远低于民间借贷。这是明细。”

      谢珩接过简册,快速翻阅。沈知微在记账算账这方面算得上天赋异禀,每一笔放贷的灶户姓名、担保人、还款期限都记录在案。

      “做得很好。”他放下简册,看向她,“这月余,辛苦你了。”

      “算不上辛苦。”沈知微温声道,目光落在他略显疲惫的眉眼上,“倒是表哥,太医说箭伤需好生将养,不宜过度劳神。这些日子……”

      “无妨。”谢珩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听不出喜怒,“局势未稳,尚不能松懈。”

      沈知微知道劝不动,便转了话题:“方才我见有两位生面孔的官员从书房出去,可是京中又来了人?”

      “是陛下新派的巡盐御史和户部清吏司郎中,来协助整顿盐税章程。”谢珩道,“另外,还有一事。”他顿了顿,“京中传来消息,石崇德于六月廿五病故于返乡途中。”

      沈知微一怔。石崇德……那个在杜党案中“弃暗投明”、用长子前程和半数家财换得致仕的户部尚书?

      “病故?”她轻声重复。

      “说是突发急症。”谢珩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其长子石克俭扶灵回乡,依礼制丁忧。陛下念其‘晚节有悔,检举有功’,特赐祭葬,准其幼子石克勤以荫生身份入国子监读书。”

      沈知微心中了然。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对石崇德个人而言,虽未能善终,但保全了家族名声和幼子前途;对皇帝和谢珩而言,一个“病故”的致仕尚书,比一个活着的、可能牵扯出更多旧事的“戴罪之身”要省心得多。

      “那……周家呢?”她想起另一个“弃暗投明”的家族。

      “周文翰携母、妹已返回湖广祖籍,周家产业大半变卖,捐作军饷,陛下下旨褒奖,赐‘忠义传家’匾额。”谢珩道,“周培安在老家‘潜心修佛’,不再过问世事。”

      沈知微沉默片刻。雷霆雨露,皆是天恩。石崇德和周家的结局,看似天差地别,实则都是帝王权衡之术下的产物。

      “在想什么?”谢珩见她出神,问道。

      沈知微抬眸,迎上他深邃的目光:“我在想,表哥此番南下,手腕雷霆,却也留有余地。石崇德、周文翰,乃至那些投诚的盐商……皆是为新政推行减少阻力。”

      谢珩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你看得很明白。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一味弹压,反易激起巨浪。揪出首恶,震慑余孽,再给愿意改过者一条生路,方能最快稳定局面。”

      他话锋一转,“不过,有些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沈知微心领神会:“王鸿泰?”

      “不止他。”谢珩手指在舆图上敲了敲,落在一处标记上,“江宁织造太监冯保的干儿子,在扬州有个‘外甥’,暗中把持着两处私盐转运码头。我们查封时,此人竟敢抬出冯保的名头,威胁办案官员。”

      冯保……司礼监秉笔太监,宫中实权人物之一,据说与宫中某位贵嫔关系密切。

      “表哥如何处置?”

      “码头照封,人照抓。”谢珩语气冷然,“我已密奏陛下,详陈此事。冯保若识相,自会断尾求生;若想保他这个‘干外甥’,那便试试。”

      沈知微心中微凛。谢珩此举,是在试探皇帝的底线,也是在向宫中某些势力亮剑。江南盐务这块肥肉,咬住的不止朝臣,还有宦官。

      “此外,”谢珩继续道,“盐枭王魁虽隐匿,但据可靠线报,他并未离开扬州,而是藏身于城西一处废弃的园子里,与白莲教残余有所勾连。我怀疑,他们可能在酝酿一次大的反扑。”

      “目标会是……”沈知微看向他。

      “最有可能的,是破坏公济仓,煽动灶户暴乱,或者……”谢珩目光锐利,“再次行刺钦差,制造恐慌。”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冰盆中冰块融化的细微声响。

      沈知微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表哥已有对策?”

      “引蛇出洞。”谢珩缓缓道,“三日后,我会公开巡视东关公济仓,并宣布下一阶段整顿盐引、规范盐商的新政细则。这是个好机会。”

      “太冒险了!”沈知微脱口而出,“明知有埋伏,怎能以身犯险?”

      谢珩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担忧,心中微暖,语气却依旧平静:“若不给他们机会,如何能一网打尽?放心,我自有安排。”

      沈知微知他心意已决,再劝无用,只得道:“那……万请表哥小心。”

      “嗯。”谢珩应了一声,忽然道,“三日后,你留在行辕,不要外出。”

      沈知微一愣,随即明白他是怕她涉险,心头一涩,却摇头道:“公济仓的账目、物资调配,我最熟悉。若表哥要当场宣布新政细则,许多数据需要即时核对、解释。我……我必须去。”

      谢珩眉头微蹙:“不行。太危险。”

      “正因危险,我才更该去。”沈知微迎着他的目光,声音轻柔却坚定,“表哥以身为饵,身边需要真正懂实务、能应变的人。况且……”她顿了顿,“我在,或许更能让那些暗中窥伺之人相信,表哥此行只是寻常巡视,而非设局。”

      谢珩盯着她看了许久,眸色深沉难辨。最终,他叹了口气:“你若执意要去,须应我三件事。”

      “表哥请讲。”

      “第一,时刻跟在我身边,不得离开十步之外。”

      “第二,无论发生何事,以自保为先,不可逞强。”

      “第三……”谢珩顿了顿,声音低沉几分,“若真有变故,听我号令,该退则退,不可迟疑。”

      沈知微心头涌起一股暖流,郑重颔首:“知微谨记。”

      谢珩这才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手指划过几条线路:“我已调扬州卫一部精锐,便衣混入东关市集。观棋带人暗中控制各处制高点。行辕护卫会扮作寻常衙役随行……”

      他低声布置着,沈知微凝神细听,偶尔补充几句自己对东关地形、人流的了解。

      窗外蝉鸣依旧,炽热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商议完毕,已是申时初刻。沈知微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时,谢珩忽然叫住她:“等等。”

      沈知微回身。

      谢珩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递给她:“这个,你拿着。”

      沈知微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做工精巧的铜制哨子,只有小指长短,表面刻着繁复的云纹。

      “这是特制的传讯哨,吹出的声音与寻常鸟鸣相似,但能传很远。”谢珩解释道,“三日后,贴身带着。若有紧急,吹响它,附近我们的人会立刻赶来。”

      沈知微将哨子小心收入袖中:“谢表哥。”

      “去吧。”谢珩摆摆手。

      沈知微敛衽退出书房。秋画候在廊下,见她出来,忙迎上前。

      主仆二人沿着回廊往客院走。烈日当空,庭院中的花木都有些蔫蔫的。

      “姑娘,世子爷答应让您去了?”秋画低声问。

      “嗯。”沈知微应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铜哨。

      “可……奴婢总觉得心慌。”秋画忧心忡忡,“那些亡命之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沈知微停下脚步,望向主院方向。书房的门窗依旧紧闭,但那个人的身影,仿佛能透过墙壁看见。

      “正因他们是亡命之徒,才更要彻底清除。”她轻声道,语气坚定,“否则,江南永无宁日,表哥的整顿大业,也会功亏一篑。”

      回到客院,沈知微吩咐秋画准备笔墨。她需要将东关公济仓的所有账目、物资清单再核对一遍,确保三日后万无一失。

      窗外,热风卷着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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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品上线】重磅首发,邀您共鉴女主步步为营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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