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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 106 章 审讯 ...

  •   方敬亭被连夜突审。

      行辕深处一间戒备森严的静室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摇曳。谢珩端坐主位,面容在光影下半明半暗,越发显得轮廓冷峻。观声肃立一旁,负责记录。而沈知微,则隔着一道薄薄的纱帘,坐在侧后方。

      方敬亭早已没了白日里的官威,瘫坐在一张硬木椅子上,面色灰败,眼神涣散。两个时辰的攻心与证据威压,已让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说,李焕当年经手的那三千引‘消失’的盐,最终流向何处?”谢珩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却没来由让人心口一惊。

      “大、大人……”方敬亭喉咙干涩,“那盐……是……是走了‘暗渠’。”

      “何为暗渠?”

      “就、就是不走官定漕运路线,也不在盐引上体现,由……由指定的盐商接手,运往淮北、山东乃至直隶等地私售。所得银钱,扣除成本和打点,七成上缴,三成……三成分润给经手官员。”方敬亭颤抖着说道。

      “上缴给谁?分润的又是哪些人?名单。”谢珩缓缓问道。

      方敬亭不停地擦着额头的汗水,咬牙报出了一串名字,其中不乏仍在任的州府官员、漕运司吏员,甚至还有一个现任的户部清吏司主事。观声笔下如飞。

      “赵元培在其中是何角色?”

      “赵侍郎……是、是坐镇京中,总揽全局。下面的人将孝敬的银钱,通过刘家钱庄的渠道,汇总送至京城,由赵侍郎及其心腹分配。杜……杜阁老那边,据说也有一份。”方敬亭提到杜允谦时,声音压得更低,充满恐惧。

      “杜允谦这条线可还在运作?”

      “在……在的。只是更隐秘,接头的人换了,听说……听说是杜阁老的一位远房侄孙在打理。”方敬亭为了活命,拼命搜刮记忆,“对了,前几年,好像还有……还有宫里某位贵人身边太监的亲戚,也来沾过手,分过一杯羹。”

      纱帘后的沈知微,听到“宫里贵人”时,眉心微蹙。

      谢珩神色未变,继续追问:“除了贪墨盐引,漕运损耗上,你们做了多少手脚?具体手法。”

      方敬亭不敢再有隐瞒,将虚报损耗、以次充好、船沉“意外”等种种手段一一交代,甚至还提供了几处关键节点和负责人的名字。

      “白莲教与盐枭王魁,跟你们可有勾连?”谢珩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方敬亭连忙摇头:“没、没有!下官怎敢与那些亡命之徒、邪教妖人勾结!盐枭走私,抢的是官盐的生意,与我们本是死对头。只、只是……”他犹豫了一下。

      “只是什么?”

      “只是听说,盐枭王魁似乎与某些……对朝廷新政不满的盐商,有些不清不楚的联系。那些盐商或许想借王魁的手,制造些乱子,逼朝廷让步。至于白莲教……下官只是风闻,他们最近在灶户中活动,似是……似是有人暗中给了方便,否则他们难以在官府眼皮底下传教聚众。”

      “给了方便的是谁?”

      “这……下官实在不知。或许是那些被断了财路、心怀怨愤的盐商?或是……衙门里某些收了黑钱、睁只眼闭只眼的胥吏?”方敬亭推测道。

      审讯持续到子夜。方敬亭几乎掏空了自己所知的一切,签字画押后,被筋疲力尽地拖了下去,严密看管。

      油灯添了两次油。静室内只剩谢珩与纱帘后的沈知微。

      观声整理好厚厚一沓口供,无声退下,掩好门。

      谢珩揉了揉眉心,连日劳累加上箭伤未愈,让他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夜风带着凉意涌入。

      “你怎么看?”他问,没有回头。

      沈知微从纱帘后走出,轻步来到他身侧稍后的位置。“方敬亭所知,应该八九不离十。他是边缘人物,知道的都是执行层面的龌龊,核心的银钱去向、高层网络,他触及不到。但他提供的名单和线索,足够我们顺藤摸瓜,清理掉江南盐务中下层的一批蠹虫,也能给京中某些人敲敲警钟。”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白莲教和盐枭,方敬亭说不知情,未必是假。这两股势力与盐官贪腐集团,利益有冲突,更像是被某些失意盐商或别有用心者临时利用的刀。这把刀危险,却也可怕在难以掌控,容易反噬。”

      “嗯。”谢珩颔首,目光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所以,当务之急,是打掉拿刀的手,同时防住刀的锋芒。”

      “表哥打算如何做?”

      “方敬亭的口供,我会连夜整理,密报陛下。涉及的在任官员,证据确凿者,即刻锁拿;证据稍欠者,严密监控,调离要害职位。同时,以盐运使衙门为突破口,彻查近年所有盐引、漕运账目,让李同知他们以此为由头,大力整顿吏治。”谢珩思路清晰,“至于白莲教和盐枭,继续加大搜捕力度,尤其是灶户区和盐商聚集区。公济仓要加快铺开,让灶户切实得益,断了邪教煽动的根基。对盐商,分化策略继续,但要对那几个最顽固的,施加更大压力,逼他们自己跳出来,或者……内部生变。”

      沈知微静静听着,“如此一来,江南官场必有一场震动。表哥需防狗急跳墙。”

      “跳墙?”谢珩冷笑,“我等着他们跳。”他转过身,面对沈知微,昏黄灯光下,他的面容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只是,要连累你在此多耽搁些时日了。江南局势未稳之前,你留在我身边,最安全。”

      沈知微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知微听从表哥安排。”她轻声应道,微微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情绪,“只是,我离京已久,母亲那边……”

      “我已派人加急送信回京,告知侯府与你母亲,你协助查案,一切安好,归期稍延。祖母和姨母会明白的。”谢珩道,“况且,你在此处的作用,无人可替。”

      最后一句,带着肯定的重量。

      “夜深了,你去歇息吧。”谢珩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明日还有的忙。”

      “是。”沈知微敛衽行礼,转身欲走。

      “沈知微。”他忽然又叫住她。

      沈知微停步,回身。

      谢珩依旧背对着她,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今日在盐运司,你做得很好。”顿了顿,又补充道,“……多谢。”

      他没有说谢什么,但沈知微明白。

      “表哥客气了。”她柔声道,唇角不自觉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悄然退出了静室。

      门轻轻合上。谢珩独自站在窗前,良久,从怀中取出那枚羊脂白玉环,指尖缓缓摩挲着上面“知微”二字。

      将玉环仔细收起,谢珩吹熄油灯,也离开了静室。走廊上值夜的护卫无声行礼,他微微颔首,走向书房的方向——还有几份紧急奏报需要处理。

      而回到自己小院的沈知微,却并未立刻歇下。她坐在灯下,将今日所见所闻、所思所想,以只有自己能懂的符号,简要记录在一张小笺上。

      秋画为她披上一件外衣,低声道:“姑娘,早些睡吧。”

      “嗯。”沈知微放下笔,吹熄灯烛。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阳光气息的柔软枕头里,却仿佛还能闻到那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清冽松柏气息。

      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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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品上线】重磅首发,邀您共鉴女主步步为营之路!》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