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5、第 105 章 查账 ...

  •   次日,两淮盐运使司衙门。

      衙署坐落在扬州城东,规制恢弘,朱门高墙,门前一对石狮怒目圆睁。

      钦差仪仗抵达时,现任两淮盐运使方敬亭已率一众属官在衙门外垂手恭候。方敬亭年约五旬,身材微胖,面容圆润,总是习惯性地眯着眼,逢人先带三分笑,一副标准的官场老吏模样。但此刻,他脸上那习惯性的笑容显得有些僵硬,眼底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忐忑与戒备。

      “下官恭迎钦差大人。”方敬亭上前一步,深深一揖。

      谢珩端坐马上,玄色官袍衬得他面色冷峻,只略一颔首:“方大人不必多礼。”目光扫过方敬亭身后一众低眉顺眼的官员,淡淡道,“本官奉旨整顿盐务,今日前来,是为查阅近年盐引发放、盐课征收及漕运损耗相关卷宗,并问询几桩旧案细节。烦请方大人行个方便。”

      “不敢不敢,大人奉旨办事,下官自当全力配合,请!”方敬亭侧身让路,姿态恭顺至极。

      谢珩翻身下马,随行的除了护卫亲兵,还有一身青衫、作幕僚文书打扮的沈知微。她今日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色细布直裰,眉毛也描粗了些,乍一看,只是个面容清秀、略显文弱的年轻书生,跟在谢珩身后,毫不起眼。

      方敬亭目光在她身上掠过,只当是谢珩带来的寻常书吏,并未多留意。

      一行人步入衙门正堂。方敬亭早已命人备好茶点,又引谢珩上座。寒暄几句后,便切入正题。

      “方大人,”谢珩放下茶盏,开门见山,“嘉靖二十三年至二十六年,这三年的盐引总册、各盐场课税收支细账、漕运损耗报备文书,请一并取来。”

      方敬亭眼皮跳了跳,那正是杜党掌控盐务最核心、也是猫腻最多的几年。他忙赔笑道:“大人,卷宗浩繁,都收在架阁库中,恐需些时间清点搬运。不若大人先歇息片刻,下官这就命人去取。”

      “无妨,本官随你同去架阁库。”谢珩起身,不容置疑。

      方敬亭脸色微变,只得道:“是,是,大人这边请。”

      架阁库在衙门后院深处,是一排高大阴凉的库房。守卫见到方敬亭和谢珩,连忙打开库门。里面光线昏暗,充斥着陈年纸张和灰尘的气味。高高的木架上,堆满了历年卷宗,标识着年份。

      谢珩点名要的那几年卷宗,放在最里面几个架子上。方敬亭指挥着几名书吏爬上梯子取拿,自己在一旁陪着小心。

      沈知微默默跟在谢珩身后,目光快速地扫过库房布局、卷宗摆放,以及那几个取卷宗的书吏的动作。她注意到,其中一个书吏在取嘉靖二十五年的一册盐引总录时,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与方敬亭有一个极快的眼神交汇。

      卷宗被搬到了旁边一间临时辟出的值房内,堆满了三张长桌。谢珩带来的几名文书模样的人立刻上前,开始翻阅核对。

      谢珩坐在上首,随手拿起一本嘉靖二十四年的盐课征收细账翻看。沈知微则侍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方敬亭陪着笑站在一旁,不时用袖子擦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时间一点点过去,值房内只闻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低声交谈,气氛越来越沉。

      忽然,一名正在核对盐引总录的亲卫抬起头,走到谢珩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并将手中册子指给谢珩看。

      谢珩眸光一凝,看向那处。随即,他抬眼,目光射向方敬亭:“方大人,这嘉靖二十五年扬州分司的盐引发放记录,为何与户部存档的副本,在引目总数上有三千引的差额?这三千引盐,去了何处?”

      方敬亭脸色一白,强笑道:“大人明鉴,这……这或许是当年文书誊抄时笔误,或是……或是后来补记遗漏……”

      “笔误?遗漏?”谢珩冷笑,“三千引盐,不是小数目。本官记得,当年经手此批盐引的,是时任扬州分司判官的李焕,而李焕,正是已伏法的赵元培妻弟王崇义的连襟。方大人,此事你不会不知吧?”

      方敬亭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声音发颤:“下官……下官确实不知详情啊!李焕当年经办文书,或许……或许是他做了手脚,下官失察……”

      “失察?”谢珩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巨大的压迫感,一步步走向方敬亭,“仅是失察?那为何李焕在赵元培倒台前一个月,便‘急病身亡’?其家人随后迅速离扬,不知所踪?他经手的其他几处账目,为何也有类似‘笔误’?”

      方敬亭冷汗涔涔而下,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侍立的沈知微,忽然轻轻“咦”了一声,目光落在方敬亭腰间露出的一小块玉佩上。

      谢珩循声瞥了她一眼。

      沈知微上前半步,对着谢珩躬身,“大人,卑职方才见方大人腰间这佩玉,形制花纹颇为古雅,似乎……与当年江宁盐课司一批罚没入官的赃物中,一枚记录在册的‘蟠螭纹青玉佩’极为相似。卑职曾在……曾在一些旧档抄本中见过图样。”

      方敬亭猛地捂住腰间玉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谢珩目光扫向那枚玉佩:“哦?方大人,可否将此玉取下,一观究竟?”

      “这……这只是寻常佩饰,绝非赃物……”方敬亭还想狡辩。

      “取下。”谢珩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两名亲卫立刻上前。

      方敬亭面如死灰,哆嗦着手解下玉佩。一名亲卫接过,呈给谢珩。

      谢珩拿在手中细看。玉佩是上好的青玉,雕蟠螭纹,刀工精湛,确非凡品。他翻到背面,在极不起眼的边缘,看到两个细若蚊足的刻字:“丙辰”。

      丙辰年,正是沈文柏在江宁盐课司副使任上,经办那批罚没私盐的时间。而罚没清单中,确实记录了一枚“前朝古玉,蟠螭纹,背有‘丙辰’暗记”。

      沈知微能“认出”此玉,自然不是真的在什么旧档抄本中见过图样,而是父亲沈文柏生前留下的零散笔记中,曾提及此玉,并怀疑其与某位上司有关。她昨夜反复思量今日可能遇到的局面,将此细节牢牢记下,果然派上用场。

      谢珩将玉佩握在掌心,看向方敬亭的眼神已是一片冰寒:“方大人,此玉从何而来?”

      铁证面前,方敬亭终于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下官……下官是一时糊涂,受了李焕那贼子的蛊惑,收了这点贿赂……那三千引盐的事,下官确实不知详情,只……只是默许了他行事……赵元培势大,下官不敢不从啊……”

      他语无伦次,但意思已很清楚——他并非杜党核心,却是被拉下水、知情并提供了庇护的边缘人物,且很可能还知道更多内情。

      谢珩示意亲卫将方敬亭带下去,单独看管审讯。

      值房内一时寂静。其他盐运司的官员个个面无人色,噤若寒蝉。

      谢珩重新坐回主位,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卷宗,最后落在身侧垂手而立的“青衫文书”身上,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今日拿下方敬亭,不仅揪出了一个蛀虫,更重要的是,撕开了盐运司这个铁板一块的衙门的一道口子。方敬亭为求自保,必定会吐出更多东西,那些隐藏在账目数字背后的秘密、人物关联,都将一一浮现。

      “继续查。”谢珩冷声吩咐,“所有卷宗,逐页核对。凡有疑点,标记呈报。”

      “是!”

      查账一直持续到日影西斜。谢珩带着沈知微等人离开盐运司衙门时,身后跟着的,除了亲卫,还有两名被革职锁拿的官员,以及足足两箱子标有疑点的卷宗副本。

      马车驶回行辕。车厢内,谢珩闭目养神,沈知微安静地坐在一旁。

      “今日,多亏了你。”谢珩忽然开口,并未睁眼。

      “分内之事。”沈知微谦道。

      “那枚玉佩……你父亲笔记中提及的?”谢珩问。

      “……是。”沈知微知道瞒不过他。

      谢珩睁开眼,看向她:“你父亲当年,查得很深。”

      沈知微心中一酸,低声道:“父亲一生,唯愿吏治清明,盐政通畅。可惜……”

      “可惜奸佞当道。”谢珩接过话,声音沉冷,“但不会永远如此。”他看着她,“你今日之举,亦是助我破局。沈知微,”他唤她名字,语气郑重,“此番江南事了,我必为你,为你父亲,向陛下请功。”

      沈知微抬眸,眼中水光潋滟:“知微不求功名,只求天下盐政得清。能助表哥一臂之力,于愿足矣。”

      两人目光相触,车厢内一时静谧。

      马车在行辕门前停下。谢珩先行下车,转身,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扶了沈知微一把。

      他的手温暖有力,握住她手腕的瞬间,两人皆是一顿。

      “小心。”他低声道,随即松开。

      “谢表哥。”沈知微垂眸,耳根微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新品上线】重磅首发,邀您共鉴女主步步为营之路!》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