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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她的大学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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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思乔的存在,对于席惊年而言,无疑是一个从天而降的、绝佳的“情报源”和“战略观察窗口”。他敏锐地抓住了昨天送水果时短暂接触建立的联系。
于是,在闵思乔“退货”恐龙蛋李、并“无意”透露书遇口味偏好的那个下午,席惊年在她准备关上门时,状似随意地开口:“闵小姐远道而来,我作为书遇的邻居,也算半个本地人,理应招待。不知道闵小姐今晚是否有空?我订了位,想请你们吃顿便饭。”
他的语气礼貌周全,理由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毛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恰到好处的期待。
闵思乔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矜持地沉吟了一秒,随即绽开灿烂笑容:“席先生太客气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鱼儿上钩了!她内心的小人已经在放烟花。
她立刻把消息分享给了还在酒店的祁钦越,以及……正在被某个难缠作者的新书大纲折磨得焦头烂额、完全不知情的书遇。
书遇只收到一条简短的信息:【宝,晚上我和祁钦越有约,不回来吃饭啦!别太想我~】
书遇正对着电脑屏幕上那逻辑混乱的剧情线皱眉,只回了个【好,注意安全】,便又投入与梦中柯的“拉锯战”中,完全没意识到自家闺蜜正“奔赴”一场关于她的“鸿门宴”。
餐厅是席惊年选的一家需要提前预订的日料店,隐于闹市,环境清幽雅致,包厢私密性极好。席惊年提前到达,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休闲西装,内搭浅蓝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挽起一截,露出腕表,整个人显得沉稳而不失随和。细心如闵思乔,还是发现他今天连头发丝都透着精心打理过的光泽,身上有很淡的清冽雪松香气。
啧啧,见“娘家人”就是不一样,全副武装啊。闵思乔内心暗笑,和祁钦越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席惊年起身迎接,态度谦和周到,既不过分热络谄媚,又充分表达了尊重。他先与气质温和的祁钦越握手寒暄,几句关于金融行业近期动态的交流,便迅速拉近了距离,赢得了这位稳重男友初步的好感。
落座后,他没有急于将话题引向书遇,而是先细致地介绍了餐厅特色,并根据他们的口味偏好,周到地点了菜,其中好几道都是偏清淡、符合书遇饮食习惯的。
看,连点菜都在映射某人。闵思乔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菜品精致,气氛融洽。几杯清酒下肚,席惊年很自然地引导着话题。
“听书遇说,闵小姐和她大学时是室友?”他端起小巧的酒杯,目光看向闵思乔,语气像朋友间的闲聊。
“对啊!四年室友,革命友谊!”闵思乔脸颊微红,话匣子打开,“我们宿舍六个人,感情特别好!遇遇看着安静,其实特别靠谱,特别重感情!”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温暖而怀念:“我记得大二那年,我家里出了急事,必须立刻赶回去。那时候正赶上春运,票根本买不到,我在宿舍急得直哭。是遇遇,还有另外几个室友,二话不说,她们几个轮流开车,开了十几个小时,连夜把我送回家的!一路上她们几乎没合眼。”
席惊年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想象着那个画面——二十岁出头的书遇,在寒冬深夜的高速公路上,紧握方向盘,眼神坚定地为朋友奔波。那是他未曾见过的、充满义气和担当的她,带着青涩却无畏的光芒。
“她们宿舍感情确实很好。”祁钦越微笑着补充,他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沉稳得体,“另外几个女孩,一个去年结婚了。一个和男友爱情长跑多年,也快要修成正果了,另外两个还在国外打拼,现在就书遇,还单着。”
席惊年眸色微动,没接这个话题,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些信息。他拿起公筷,给闵思乔和祁钦越各布了一道菜,动作自然流畅。
闵思乔得到鼓励,主要是酒意和八卦之魂的鼓舞,继续滔滔不绝:“遇遇她啊,大学时候特别拼。你知道她是怎么解决生活费甚至还能攒下钱吗?”
席惊年抬起眼,专注地看向她,示意她在听。
“她悄悄在网上写小说!”闵思乔压低声音,带着点与有荣焉的兴奋,“在一个挺小众的文学网站,用笔名。一开始就是兴趣,后来居然写火了!成了那个网站挺有名气的作者,有一批固定读者,收入相当不错!她谁都没告诉,连我们也是后来才隐约猜到,因为她那段时间突然‘阔绰’了点,能请我们吃大餐了,但问她,她就说做兼职赚的。”
席惊年眼底掠过真实的惊讶。他知道她文笔好,高中时作文就常被当成范文,却不知道她将这份才华悄无声息地转化为了实际的力量,独自支撑起了自己的生活。
“但那只是业余。”闵思乔语气认真起来,“学业上她一点没放松,年年拿奖学金。除此之外,她还做各种正经兼职,家教、翻译、会展协助,礼仪……什么都干。寒暑假也几乎不回家,到处找实习。我记得大三暑假,她同时跟两个项目,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瘦了一大圈。”
席惊年听着,仿佛能看到那个清瘦却倔强的身影,在图书馆、在兼职地点、在实习公司之间穿梭,用单薄的肩膀,早早扛起了生活的重量。心脏某处传来细细密密的疼。
“后来她进了启文,一开始在传统文学部门,压力巨大,论资排辈很严重。”闵思乔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那段时间,她几乎天天失眠,我半夜两三点还接到过她电话,声音都是哑的,说稿子又被毙了,方向又要调。但她从来没想过放弃。”
“再后来,纸媒收缩,部门调整,很多人惶惶不安。遇遇不想离开这个行业,主动去找领导,要求调去当时刚起步、谁都不看好的网络文学平台。”闵思乔眼神里带着敬佩,“她跟着那位很有魄力的周总,还有一直很照顾她的前辈陆姐,几乎是从零开始学习网文市场,分析数据,挖掘作者……”
“那时候加班是常态,应酬也多。”闵思乔的声音更低,带着清晰的心疼,“她一个女孩子,硬是把酒量和应酬技巧给练出来了。我有好几次,深夜或凌晨接到她电话,电话那头,她声音努力保持清醒,高兴地说‘乔乔,我今天又签下一个很有潜力的作者!’,但背景音里,我能听到隐约的……呕吐声和水流声。她总是很快挂断,说‘没事,吐完就好了,明天还得接着谈’。”
“哐当——”
席惊年手中的筷子不慎碰倒了面前的酱油碟,深色的液体在洁白的桌布上洇开一小片。他猛地回过神,向来冷静自持的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连忙用纸巾去擦,手指却有些不受控制地轻颤。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窒息的刺痛。
失眠,压力,应酬,醉酒,独自在深夜的卫生间里对着马桶呕吐……这些冰冷的词汇,组合成一幅幅生动而残酷的画面,冲击着他。
他只知道她如今在业内备受认可,男频网文圣地的金牌编辑,冷静,专业,游刃有余。却不知道,这份游刃有余的背后,是无数个咬紧牙关硬撑的夜晚,是独自咽下的委屈和艰辛,是拿健康和睡眠换来的经验和成长。
那个在他记忆里安静美好、像一株努力向着阳光生长的植物的女孩,独自一人在陌生的城市,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跌跌撞撞,却始终挺直脊梁,走到今天的?
强烈的、混合着心疼、懊悔、怜惜和某种深重无力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他错过了太多。错过了她所有需要陪伴却无人可依的时刻,错过了她所有咬牙硬扛的狼狈与骄傲。
这顿精心安排、价格不菲的晚餐,此刻在他口中味同嚼蜡。
闵思乔看着席惊年骤然苍白的脸色,紧抿的唇线,以及那双深邃眼眸中无法掩饰的翻涌痛色,心里暗道:成了。这些话,真正戳进他心里了。
她见好就收,没再继续“深入揭发”,转而聊起了些书遇工作上的高光时刻和有趣糗事,气氛慢慢缓和。
饭后,席惊年坚持买了单。离开时,他特意让服务员打包了几样精致的招牌菜和点心,都是偏清淡、好消化,且他观察书遇应该会喜欢的口味。
“闵小姐,”他将还温热的精致打包盒递给闵思乔,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仔细听,仍有一丝未散的沙哑,“这是餐厅的几道招牌,味道不错。书遇晚上加班的话……可以当宵夜。”
闵思乔接过沉甸甸的打包盒,和祁钦越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脸上露出促狭又了然的笑容:“行,谢谢席先生啦!您这邻居当得,可真是‘体贴入微’!”
席惊年耳根微热,面上却依旧镇定:“不客气。”
回去的车上,闵思乔抱着那份打包盒,兴奋地对祁钦越复盘:“看到没看到没!绝对是真的!他心疼得筷子都拿不稳了!听到遇遇以前那些事,眼睛里的情绪根本藏不住!还特意给遇遇打包她爱吃的菜!这要不是放在心上,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祁钦越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但肯定:“他确实很在意书遇。而且,是个很沉得住气、也懂得尊重的人。”作为男人,他更能看出席惊年那份克制下的深刻情感。
“那是!我看人的眼光还能有错?”闵思乔得意洋洋,已经开始脑补后续剧情。
……
书遇和梦中柯的“战役”持续到晚上十点多才告一段落,勉强达成了初步修改共识。她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关掉电脑,感觉胃里空空如也。
回到公寓,打开门,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温暖的落地灯。闵思乔盘腿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听到动静抬头,脸上带着神秘兮兮的笑容。
“回来啦?辛苦啦,大编辑!”闵思乔跳起来,献宝似的指向餐桌,“看!给你带了慰藉品!”
书遇看去,只见桌上放着她最爱的那家奶茶店的招牌奶茶(全糖,加珍珠),一盒洗好的、红艳艳的草莓,以及……几个眼熟的、印着那家昂贵日料店logo的精致打包盒。
“奶茶和草莓是我买的。”闵思乔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下巴点了点那些打包盒,“这些呢……是你那位‘居心叵测’的好邻居,席惊年先生,特意打包让我带回来给你的,说给你当宵夜。”
书遇愣住了,脱下外套的动作停在半空:“他……请你们吃饭了?”
“对啊!”闵思乔观察着她的表情,“说是感谢我对你的照顾,尽地主之谊。啧啧,这理由,无懈可击吧?”
书遇的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意外,有一丝被惦记的微甜,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窥探了某种领域的不适和窘迫。她并不想让他通过这种方式,了解她的社交,甚至……变相关心她的饮食。
“你跟他说我要加班?”书遇的声音有些干涩。
“随口提了一句。”闵思乔耸耸肩,“人家有心嘛。”
书遇走到餐桌边,打开打包盒,里面是搭配讲究的刺身拼盘、烤得恰到好处的鳗鱼、以及清淡的茶碗蒸,都是她喜欢的口味,而且显然用心搭配过,适合宵夜。
味道肯定很好,价格也必然不菲。
但她拿着筷子的手,却有些迟疑。
“他还……问了什么吗?”书遇低声问。
闵思乔看着好友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有些紧绷的侧脸,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在她对面坐下。
“问了不少。”闵思乔坦白,“主要是关于你大学时候的事。比如你怎么勤工俭学,怎么转去网文部门,怎么一步步做起来……”
书遇的眉头蹙得更紧:“你跟他说这些做什么?”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那些独自咬牙硬扛的过去,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辛苦,是她自己选择并走过的路,是她成长的一部分,但并非用来换取同情或心疼的筹码。尤其是,在席惊年面前。
“为什么不能说?”闵思乔不解,“让他知道你有多优秀,多不容易啊!你都不知道,他听着的时候,那个表情……啧,心疼得都快藏不住了。”
“我不需要他心疼。”书遇放下筷子,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清晰的、柔和的坚定,“那些都过去了。现在的我,过得很好。这就够了。”
她靠着自己的努力,拥有了选择工作的权利,不错的收入,独立的生活。她可以坦然地为闺蜜买奶茶,可以冷静地处理工作难题,也可以……在席惊年面前,保持自己的节奏和尊严。
过去的艰辛塑造了现在的她,但她并不想沉溺于过去,更不想用过去来定义现在可能萌芽的关系。
闵思乔看着书遇清澈而平静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她的坚持。那是一种深植于骨子里的骄傲和自立。她不再试图说服,只是拍了拍书遇的手:“好吧,你说得对。现在最重要。不过……”她眨眨眼,“饭是他请的,菜是他精心挑的,这份‘邻居的关怀’,你总得领吧?不然多浪费。”
书遇看着眼前还冒着微微热气的精致菜肴,又看了看闵思乔期待的眼神,最终,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
“下不为例。”她小声说。
“知道啦知道啦!”闵思乔笑嘻嘻地也拿起筷子,“来来,一起吃!这可是‘爱心宵夜’!”
书遇小口吃着鲜嫩的鳗鱼,味道确实极好。但心里那点复杂的涟漪,却并未完全平息。她忍不住想,席惊年听到那些往事时,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他……真的会心疼吗?
而此刻,对门1202内。
席惊年没有开灯,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一支并未点燃的烟,望着窗外城市璀璨却冰冷的夜景。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闵思乔描述的片段:熬夜开车送室友的义气,在网上默默写作支撑生活的坚韧,在职场中从零开始的拼搏,还有那些深夜应酬后独自忍受不适的倔强……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心疼,怜惜,懊悔,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想要保护她的欲望,交织成汹涌的浪潮,几乎将他淹没。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那十年的分离,他错过的究竟是什么。
不仅仅是她逐渐绽放的容颜和才华,更是她所有独自成长的轨迹,所有需要陪伴却无人可依的瞬间,所有咬牙硬扛终于炼成的铠甲。
他错过了太多。
但现在,他不想再错过了。
月光无声地流淌进来,照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也映出他眼中那抹无比清晰、不再掩饰的坚定与温柔。
他想好好认识现在的她,也想……尽全力,补上所有错过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