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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未送出的花 ...

  •   闹腾的晚餐结束,碗碟收拾干净,两个女生并排挤在书遇床上,腿上盖着同一条柔软的米白色羊绒毛毯。

      糯米糍在旁边的猫爬架上揣着小手,睡得正香,发出细微的呼噜声。窗外是城市沉静的万家灯火,室内只亮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光线温柔地笼罩着这一方静谧的小天地。

      “遇遇,”闵思乔抱着一个软乎乎的抱枕,侧过头,脸上的嬉笑打闹褪去,眼神变得认真而温柔,“说真的,抛开我所有的调侃和滤镜,你觉得席惊年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书遇正低头,无意识地用手指描绘着毛毯上细腻的纹路,闻言,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停顿在空中。

      ……又来了。

      她沉默了几秒,那短暂的寂静里仿佛能听到自己有些失序的心跳声。

      然后,她下意识地用一贯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的平静语气回答:“就……挺好的邻居。工作上,也是专业可靠的合作伙伴。”她特意强调了“邻居”和“合作伙伴”这两个词,像是在为自己划定安全的界限。

      “只是邻居和合作伙伴?”闵思乔挑眉,显然不接受这个敷衍的答案,“你看他最近这些‘巧合’,今早那身明显用心搭配过的行头,还有听到我‘转述’你那几句‘夸奖’时,眼底那点藏都藏不住的亮光……书遇,这要是对你没点超出常规的想法,我把我名字倒过来写一个月!”

      书遇抿了抿唇,依旧没有看好友过于灼人的视线,目光飘向窗外的某点灯火:“也许……他只是比较注重社交礼仪和邻里关系。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却带着一种自我说服般的坚定,“我现在觉得,把事业做好,让自己生活得更好,比什么都重要。”

      “事业当然重要!”闵思乔伸手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手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我们拼了命地读书、工作,不就是为了能独立自主,拥有选择自己生活的底气吗?这没错。但是遇遇,”

      她稍稍用力,让书遇转过脸来面对自己,望进她那双总是清澈却也时常显得有些过于平静的眼睛里,“事业和生活,从来不是二选一。你的生活里,除了那些稿子、合同和项目,也该有热乎乎的饭菜,有可以分享琐碎的人,有在你累到不想说话时,能让你安心靠一靠的肩膀。”

      她看着书遇微微颤动的睫毛,声音放得更柔:“我知道你早就习惯了一个人,也把自己照顾得妥妥帖帖。你比我们任何人都坚强。但两个人在一起的那种感觉,那种‘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回头他都在’的安心,是不一样的。就像我和祁钦越,吵架的时候恨不得掐死对方,但更多的时候,是知道这个世界有个人和你命运相连的踏实。”

      安心的感觉……

      书遇的心像是被羽毛最柔软的部分轻轻搔了一下。最近的一些零碎片段不受控制地浮现:他递来那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时沉稳的手;修水管时被水打湿的衬衫下绷紧的肩背线条;那个醉酒后近乎失控的拥抱带来的灼热体温和强烈存在感……

      她呼吸微窒,迅速将这些画面从脑海中驱散,仿佛它们是什么不该触碰的禁忌。

      闵思乔观察着她细微的表情变化,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遇遇,你老实告诉我,高中时候……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书遇猛地抬眼,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闪过一丝清晰的慌乱。她几乎是立刻又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毛毯一角,声音有些发紧:“……怎么突然问起这么久远的事?”

      “因为不对劲。”闵思乔没有放过她的任何一丝异样,“大学四年,追你的人从学霸到社团风云人物,甚至还有隔壁学校的富二代,可你连尝试一下都不肯。问你,你永远是说‘不想谈’、‘没感觉’、‘要专注学习’。可你的眼神告诉我,不是不想,更像是……心里已经住了一个人,别人再也进不去了。”

      她顿了顿,看着书遇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唇,几乎已经确定了答案,声音放得更轻:“那个人……就是席惊年,对不对?”

      书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紧,带来一阵闷痛。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否认和辩解都堵在那里。

      闵思乔看着她这副仿佛被戳中最深秘密的反应,心里又是心疼又是了然。她叹了口气,没有再逼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书遇的手背,像是在传递力量:“不想说就不说。但是遇遇,如果真的是他,而他现在也明显对你有意,为什么不能试着往前走一步呢?过去的事情,无论是什么原因让它停下了,那都是过去式了。重要的是现在,是你们又一次相遇了,是你们看向彼此的眼神里,还有光。”

      书遇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表示无所谓的笑,却显得有些苍白无力。她生硬地转开了话题,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好了,别光剖析我了。你上次发我的那几套伴娘服图片,我觉得浅香槟色那套不错,腰线设计很特别……”她试图将话题拉回安全的、属于闺蜜婚礼筹备的领域。

      闵思乔知道她又缩回了自己的壳里,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但终究不忍心再逼她。于是顺着她的话,拿出手机,重新点亮屏幕,开始讨论起伴娘服的细节、妆发搭配,甚至畅想起婚礼当天要怎么“整治”祁钦越和他的伴郎团。

      夜渐深,窗外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闵思乔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含糊,眼皮也开始打架,最后脑袋一歪,倒在枕头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睡梦。

      书遇轻轻地将滑落的毛毯重新给她盖好,关掉了那盏暖黄的落地灯,只留墙角一盏光线昏暗朦胧的月球小夜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然而,她自己却没有丝毫睡意。

      闺蜜的话语,像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汹涌的暗流,冲垮了她多年来小心维持的心理堤坝。那些被她用理智和忙碌深埋、以为早已遗忘或淡化的往事,在寂静无声的深夜里,挣脱了所有束缚,无比清晰地、一幕幕重新在眼前上演。

      是的,她高中时有喜欢的人。

      就是席惊年。

      那个沉默地存在在她青春里,占据了她所有隐秘心事的少年。

      毕业典礼那天的画面,猝不及防地闯入脑海,带着旧日阳光的灼热和令人窒息的心痛。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那天空气里飘散的栀子花香,混合着离别的淡淡伤感。她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校服,脚上是那双陪伴了她整个高三、边缘已经有些发白的帆布鞋。怀里,紧紧抱着学校门口花店的花束。她想祝贺他毕业,更想……鼓起毕生勇气,问问他是否还记得那个天台上的约定,以及……他愿不愿意。

      她在喧闹的人群中艰难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心跳如擂鼓,手心沁出薄汗。

      在教学楼侧后方那排高大的香樟树下,他站在那里,白衣黑裤,清俊挺拔,即使在人潮中也很显眼。可他身边,还站着隔壁班的文艺委员。

      那个女生家境优渥是公开的秘密,那天她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浅蓝色连衣裙,裙摆优雅,脚上一双小巧精致的白色羊皮皮鞋,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仰着脸,脸上带着少女特有的、混合着羞涩与自信的明媚笑容,正对席惊年说着什么。

      距离不远不近,书遇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林薇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爱慕和期待,像针一样刺进她的眼里。

      而席惊年……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没有笑容,但也没有立刻走开或露出不耐烦。

      那一刻,书遇感觉全身的血液都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束在精品花店橱窗前显得格格不入的花束,又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灰扑扑的帆布鞋。

      他和她站在一起,画面是那么和谐、登对。同样的出众,同样的……属于一个她踮起脚尖也够不到的世界。

      她忽然想起一些被她忽略的细节:席惊年的衣服似乎总是很整洁,料子看起来挺括;他的鞋子虽然样式简单,但好像从来都是干净如新。她以前只觉得是他爱干净,此刻却像被一道闪电劈中,意识到那可能意味着的另一种生活背景。

      她所有鼓起的、微薄的勇气,在那幅鲜明的对比图前,溃不成军。

      门当户对。

      这四个字,第一次如此具体而残酷地砸在她十八岁的心上。

      一种巨大的、灭顶般的自卑和难堪,像冰冷咸涩的海水,瞬间将她吞没,无法呼吸。

      她像个小偷,更像一个误入华丽舞会的灰姑娘,在魔法消失前,抱着她那束寒酸的花,仓皇地、悄无声息地转身,逃离了那个让她无地自容的“舞台”。

      阳光依旧刺眼,校园广播里还在播放着青春的旋律,但她的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颜色和声音。

      后来,她得知他去了南方的南宜,一所重点大学。

      自此,两人之间,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和一道她自以为清晰无误的、名为“现实”的鸿沟,再无交集。

      上了大学,进入更广阔的天地,书遇才更深刻地体会到世界的参差。

      她的室友们,包括闵思乔,家境大多优渥。她们自然地谈论着最新款的电子产品、轻奢品牌的包包、假期海外旅行的见闻。她也曾被动地见识过真正的“富家子弟”追求者的阵仗——昂贵的礼物,拉风的跑车,看似深情的承诺。但她很清楚,那不过是另一个世界的浮光掠影,与她无关,她也从未让自己沉溺其中。

      值得庆幸的是,她没有在那些浮华面前迷失,反而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更加拼命地学习、兼职、积累,将所有精力都用于构筑属于自己的、坚实的地基。

      如今的她,过上了高中时期不敢想象的生活。在热爱的行业里拥有话语权,收入足以让她在这座城市体面立足,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和节奏。她早已不是那个会为一双发白的帆布鞋而羞愧到想要消失的女孩了。

      她拥有了独立的人格和安身立命的本钱,不再需要依附或仰望任何人。

      席惊年的重新出现,他那些意味不明的举动,或许会扰乱她平静的心湖,但绝不会动摇她生活的根基——她是如此坚信着。

      想到这里,书遇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那股滞闷的痛楚稍稍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带着微凉涩意的平静。

      就在这时,旁边原本睡得香甜的闵思乔忽然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像是被某个念头击中,猛地坐直了身体,差点把被子掀飞。

      “唔……遇遇!”她揉着眼睛,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但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闪着光,“我想起来了!很重要的事!”

      书遇被她吓了一跳:“怎么了?”

      “席惊年!我大学的时候,真的在T大见过他!不是错觉!”闵思乔抓住她的胳膊,语气激动,“之前只是模糊的印象,刚才半睡半醒,那个画面特别清晰!”

      书遇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画面?”

      “大概是大二下学期,春天。”闵思乔努力回忆,“那天下午我没课,在文学院旁边那个‘雕刻时光’咖啡店蹭网写论文。坐在靠窗的位置,然后就看到一个男生从门口走过。个子很高,穿着黑色的长款大衣,戴着口罩,但眉眼特别出众,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他好像在问路,跟一个路过的女生说了几句话,然后朝文学院楼那边看了看,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顿了顿,眼神愈发笃定:“那时候只觉得这男生好帅,像哪个明星,没多想。但现在我可以百分百确定,那就是席惊年!那种感觉,错不了!”

      书遇彻底愣住了,握着毛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有些发白。他……真的去过T大?在她完全不知道的时候?去……找她?

      “还有一次,”闵思乔继续补充,语速加快,“时间记不清了,可能隔了几个月?也是在学校里,靠近我们宿舍区的那条银杏路上,我看到一个背影,特别像他,一个人慢慢地走,好像在找什么,又好像只是随便逛逛。我当时还跟旁边的同学嘀咕了一句‘这背影好像个模特’。”

      她看着书遇怔忡的表情,忽然一拍大腿:“对了!我想起来了!那时候学校表白墙好像还发过寻人帖!就是找‘文学院楼下惊鸿一瞥的冷漠帅哥’!好多人在下面跟帖说见过,但没人知道是哪个学院的,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闵思乔说着,立刻兴奋地抓过自己的手机,眼睛发亮:“你等等!我找找看!我记得我那时候还截图了!觉得特有意思,存过!”

      书遇的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跳动起来,一种混杂着震惊、茫然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情绪,开始蔓延。她看着闵思乔飞快地在手机相册里翻找,那些尘封的、按照时间排列的旧照片和截图飞速掠过。

      “啊!找到了!我就说我有!”几分钟后,闵思乔欢呼一声,将手机屏幕递到书遇眼前,“你看!”

      那是一张有些年头、像素不算太高的截图,顶端的ID和头像都带着年代感。帖子标题是:【墙墙,捞个人!今天下午在文学院楼下看到的神仙小哥哥!背影绝了!求联系方式!】下面是发帖人用激动语气描述的场景,和一张明显是偷拍的、有些模糊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的高挑背影,站在落了叶的梧桐树下,微微仰头看着文学院古朴的教学楼。阳光从侧面照射,勾勒出他清晰优越的肩颈线条和侧脸轮廓,即使模糊,也难掩那份清冷出众的气质。

      下面的回复已经叠了很高。

      【3L:我也看到了!真人比照片还帅!气质绝了!】

      【15L:不是我们学校的吧?没见过。】

      【28L:好像是外校的?来找人的?】

      【45L:戴着口罩都这么帅,真人得什么样啊……】

      【67L:蹲一个联系方式!】

      【102L:别蹲了,人家好像就是来转转,问了路就走了。】

      ……

      时间戳显示,那是她大二那年的三月。

      书遇盯着那张模糊的背影照片,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闷闷地疼,又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

      真的是他。

      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他曾经踏入过她的校园,在她生活过的地方驻足,寻找过她的身影。

      可是……为什么?

      “我的联系方式……高中班级群里有,同学录上也有。”书遇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如果他真的想找我,为什么不直接联系我?哪怕是问一句‘最近怎么样’?”

      这是她心底最大的疙瘩,也是她用来说服自己“他并没有那么在意”的最有力证据。

      闵思乔也皱起了眉头,显然无法解释这个矛盾:“这……确实奇怪。不过,”她看着书遇苍白的脸,小心地说,“至少这证明,他并不是完全忘了你,或者对你毫无感觉。他去找过你,只是……可能阴差阳错错过了?或者……他有什么别的顾虑?”

      顾虑?书遇想起毕业典礼树下那个画面,想起自己那双发白的帆布鞋和林薇闪亮的皮鞋。还能有什么顾虑,比这更现实、更让人望而却步呢?

      “或许吧。”书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疲惫和自嘲的笑,“但那都是过去式了。也许他当时只是一时兴起,也许找过了,发现我不在,就算了。十年都没联系,现在重逢了,觉得我还不错,所以……‘有点’喜欢?”

      她把“有点”两个字咬得很轻,却带着沉重的分量。

      “只是‘有点’吗?”闵思乔不认同地看着她,指着那张截图,“一个男人,时隔几年还能让你闺蜜一眼认出来,还能在当年引起小范围轰动,能让你惦记这么多年,现在又费尽心思找借口接近你、照顾你……你管这叫‘有点’?”

      书遇沉默了。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模糊却熟悉的背影,又想起最近他种种看似不经意实则细心的举动,想起他听到自己过往辛苦时眼中无法掩饰的心疼……

      心墙的裂缝,似乎在无声中扩大,透进的光,变得更加明亮,却也更加灼人。

      她该怎么办?

      相信这迟到十年的、带着重重迷雾的在意,鼓起勇气跨过那道鸿沟?

      还是固守自己用十年艰辛筑起的、安全却孤独的堡垒?

      这一夜,书遇睁着眼睛,直到窗外的天际泛起一丝灰白,也未能找到确切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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