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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万一哪天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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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陆县令也知道,太子刚刚回京根基未稳,男后随时等着找他错处,而他唯一可以争取的清流老臣们最是痛恨圣上娶了男后,甚至将男后的存在视为乱政之根本,若他们知道太子已与男子成婚,他们会作何感想?”
陆玉尘面色惨白,强撑出一个笑来,“我们,我们的婚事也未进行到最后,应该不作数的,我也不会乱说。”
他们明明已经拜过天地,在陆玉尘心里,铁牛就是他的妻,此时亲口说出不作数几个字,简直心如刀绞。
可他不能成为别人整治铁牛的把柄,只能忍痛否认两人关系。
谢侯却一点没买他的账,冷哼道:“就算你不乱说,来传令的宫人和禁军未必人人会为你们保密,之前男后放你回北境是因为还没腾出手来整治你,若让他知道你与太子是这种关系,你猜他还会不会放过你?”
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陆玉尘也冷下脸来:“侯爷不如直说,你到底要怎样?”
他一直以为天下若有人真为铁牛着想,那也一定是他陆玉尘,却没想有一天自己的存在竟成了铁牛的隐患,谢侯句句相逼,难道是想让他去死不成?
男子为了荣华逼死糟糠,党争为了灭口惨害忠良这种事在哪朝哪代都不算新鲜,谢侯如此看重铁牛,为了他亲手将陆氏一家杀了也不稀奇,可陆玉尘此时只有心中无处宣泄的悲愤,当着掌握自己生死的老帅面前目光如炬,半步不退。
有本事就杀了他吧,当着仇帅的面,他们一个位极人臣,一个能凭自己在北境守关多年,哪有良善之人?他早该知道自己在他们眼里不过草芥,早知道便不给他们接风,这一顿饭他下了血本,十两银子留给穷苦百姓说不定又能挺过一个冬天。
陆玉尘负气地想。
仇响见两人越聊越僵,也怕这位老帅为了太子真将陆玉尘一剑斩杀,连忙起身抱拳道:
“大帅,飞英是难得的良善有能之人,若没有他拼死进京,北境至今还在水深火热之中,您切莫为一时的难处做出后悔之事,何况太子对陆氏一家感情至深,若飞英不在了,他不一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谢侯吹胡子瞪眼,被他们两个气得半死,“你们当老夫是什么人?难道老夫会残害忠良不成?”
仇响微愣,“那您的意思是?”
谢侯叹了一声气,看着陆玉尘道:
“我知你与太子感情深厚,但不管你心里做何打算,此时都万不能再留在北境,我虽收编了都护府,但新任的咸州知府顷刻就到,来的还是男后一党,该说的话我已说尽,你好自为之吧。”
谢侯并未在清河久留,甚至没有过夜便起兵开拔,陆玉尘失魂落魄回到县府,连杜秀娥跟他说话也没听见,独自回了房中。
陆顺与杜秀娥不知发生何事,问又问不出来,只有叹气。
直至第二天早起,见陆玉尘竟比他们起的还早,正坐在院中石椅上发呆。
“儿啊,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啊,你这样娘害怕。”杜秀娥谨慎地凑上前去。
陆玉尘唇色有些发白,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没睡,精神倒是还好,甚至笑着安慰他娘,“我没事,我就是想,县里已经没什么事了,咱们也该出发去今国,没准您能赶上巧儿生小王子呢。”
杜秀娥与陆顺对视一眼,追问道:“前两个月你还说要等铁牛,怎么出去吃个酒回来就变了?可是那带兵的老头儿说了什么威逼你的话?咱们就不管铁牛了?”
陆玉尘笑得牵强,“没有,我昨日已经知道了铁牛的消息,他进了京城,也被天家承认身份,身边有很多帮助他,照顾他的人,这样就很好,咱们也能安心。”
他没办法跟娘说,他们的存在已经是铁牛的污点,娘再大大咧咧,听了这样的话也会伤心的吧。
杜秀娥还待再说,被陆顺一个眼神制止。
陆顺拍着陆玉尘的肩膀道:“你想通了就好,北境已非我们久留之地,若你与铁牛有缘,迟早还会再见的。”
陆玉尘很乖地点点头,看不出失落还是悲伤。
他知道爹这么说只是安慰他,他这辈子不可能再进京,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铁牛也万不可能出京,他们应该,此生不见了吧。
但是他此刻并不想让爹娘再添心忧,所以什么也没说。
当天夜半,清河百姓如往常一样结束一天的劳作陷入深眠,县府的一处角门被轻轻推开,一队人马就着夜色悄悄出城,没有惊扰到任何人。
直至天蒙蒙亮,挨家挨户收夜香的老吏来县府敲门,才发现府里早已人去楼空,只有清河县令的官印孤零零挂在门上。
时隔一年半,清河县又多了一位挂印出逃的府官,跟上次不一样的是,多年后每当人们提起这位弃百姓不顾独自离开的老爷时,老人们眼底总会流露出感激和怀念。
然而这些陆玉尘已经不可能知道了,他为官时间不长,连俸禄都没拿到过一次,此时能随他一起离开的只有少得可怜的盘缠和永远不会离开他的父母。
他们在张成等冷月关将士的护送下趁着夜色向关外而去,路上小心地避开所有村落,不光是为了隐藏行踪,也是怕看见他们为之牵挂了一辈子的故土心生不舍。
但当第一道朝晖撒在连绵的土地上,陆玉尘还是湿了眼眶。
地里粟苗已有一尺来高,到处都绿油油的充满生机,远处村落已经有人燃起炊烟,鸡鸣狗吠。
要知道去年这个时候,地里还满是杂草,一个村都找不出一只鸡,现在终于恢复生机,他的家乡,又回到他小时记忆里宁静祥和的样子。
陆玉尘不由勒停小毛驴,发起呆来。
陆顺上前,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远方。
“爹有没有说过,我一直以你为傲?还有铁牛,他守关多年保护了很多百姓,爹一直都以有你们两个儿子为傲。”
陆玉尘噗呲笑了一声,一滴眼泪随之落在小毛驴的鬃毛上,并未在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爹,咱们跑路呢,怎么突然肉麻起来?有两个儿子的事您自己知道就好,以后可再别提。”
过了卯时,他们一行来到冷月关,仇响披挂整齐亲自出关迎接。
“飞英,其实你不必将老帅的话放在心上,若想留下,咱们总能找到两全的办法,若男后当真不远千里也要来与你为难,仇某就算拼得一死也会护你一家周全。”
陆玉尘表情淡淡的,“仇帅有时不觉得自己很有趣吗?我不走时你想让我走,如今我要走了,你又说我可以不走。”
出了冷月关,就算离开了獠国,陆玉尘半点没停留,甚至不肯入关去吃仇响准备的宴席,便头也不回地向关外行去。
“我还是走了好吧,我走了,仇帅再也不用这样左右为难,他,他也不用再心有顾虑。”
挽留的话就在嘴边,仇响却无论如何不知该怎么说出口,只能打马默默跟在他们一家身后,直送到出关十里。
“千里相送终有一别,冷月关离不了仇帅,留步吧。”
陆顺对仇响有意欺骗他的事心有芥蒂,但两人多年守望相助的交情让他不能不好好与这位利用了自己的朋友话别。
虽然心中有愧,仇响也知道自己确实不能久离守地,他将一个包袱交到陆顺手中,“小弟只能送到这里,前路漫漫,望大哥大嫂保重,等再见时,小弟再谢罪吧。”
说罢,他调转马头,停留片刻,不忍离去也不忍回头。
他以为陆玉尘定然不会再想与自己说话,陆玉尘却小声叫了一句:“仇帅。”
“万一,”陆玉尘舔舔干裂的嘴唇,“我是说万一,万一哪天铁牛回来找我了,你帮我跟他说,我不生他的气了,也不会再等他了,请他好好保重,勿以我为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