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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明镜高悬 闵渊提了半 ...

  •   闵渊提了半天的心终于松了一口气,木恬看了,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闵友才不是杀人凶手,这对于闵渊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闵世杰已经死了,如果他的独子也因为缺少教养而走上歧途,那就真的……太让人抑郁了。

      随着闵渊松了一口气,木恬还看见了一股小小的疲惫,和失落。

      这是为什么?闵友才得以脱罪,这不是一件好事吗?难道闵渊其实不太喜欢这个闵友才?

      殴打妻子,辱骂继母,不务正业在大街上喝酒喝的烂醉如泥。虽然都不是什么大罪,但确实让人喜欢不起来。

      继母怕他天凉受冻,来云南府衙等他过堂还不忘带上一身秋装,可见平日里对他衣食多有关照。他却张口闭口就是情郎骈夫,如此猜疑他继母的一片关怀之心,显然德行不正。

      更还有爱打妻子这一条,连自己妻子都打,这是都不只是缺少德行了,干脆就是缺少人性。

      夫妻每天朝同餐饭夕同寝,就是个丫鬟婆子这样也处出感情了,但凡是个心里有人情有人性的,又怎么能舍得对自己的妻子大打出手呢。

      但这至于让闵渊为他洗脱人命大罪而感到失落吗?

      虽然这家伙德行不正缺人性,但总归做的这些都罪不至死,他又是闵世杰留在世上唯一的子嗣,闵渊会在心里隐隐的盼着他含冤入狱吗?

      木恬真觉得闵渊不是这样的人。

      ……

      不是闵友才。

      跟闵友才可能没关系。

      是木恬刚才表现的太聪明了,聪明的过头了。

      在闵友才的案子上聪明的过头,在闵渊的案子上却蠢的过分。

      那就不是蠢和误会,而像是分明的有意为之。

      这落在闵渊的眼里,闵渊是会相信他真的关心则乱,还是认为他故意针对就是要卸磨杀驴把所有姓闵的人都往死路上逼呢。

      【怪不得闵渊这样怕我……】

      “殿下英明,看来闵友才的确无辜。”

      趁着木恬愣神的这一下,小方一个闪身从木恬的手臂间让过去,站在下首处两手环抱躬身,向木恬行了个半礼。

      “殿下明察秋毫,下官实在佩服。只是下官还有一事不明,想请殿下不吝解惑。”

      木恬有种不好的预感。

      “依殿下这样的用刀高手所见,莲香之死,更有可能是何人所为?”

      “……,今日有真正的高手在场,本王不欲托大称高,只是要说这莲香身上的伤口,细想来倒也确实古怪。”

      “能捅出这样小的伤口,凶手要么也善使腰刀。”

      “莲香伤在腹部,伤口不大,刀又插在上边,就算扎中肝肾一类的要害,也不会登时致死,看尸身背后沾的血迹如此之多,想来应该是倒地后血流不止,以致血尽而亡。”

      “这也与张三李四证言说听到持续了一段时间的惨叫可以暗合。”

      “可若没有立即死去,为何受到袭击后却不挣扎?活人不是麻席捆成的靶子,受伤吃痛必然乱动,导致伤口扩大。”

      “也不太可能是凶手替她扶着刀。就算凶手扎中她后仍不松手,慢慢扶着刀跟着她移动,可她出血如此之多,凶手的脚上又岂能滴血不沾?”

      “这说明一个使腰刀的熟手捅了她,运气很好喷出来的血没有溅到这个人脚上,捅她的人迅速远离脱去了血衣,而她则在被捅了后自己小心翼翼的扶着长刀,走到街中间找了块好地方就地躺下了。”

      “凶手拿了闵友才的刀捅她就是为了嫁祸闵友才,却只是一刀把她捅了个半死,扔在原地没有上来补刀。若她此时她大声呼救,或捂住自己肚子上的伤口赶快逃跑,那凶手岂非功亏一篑。”

      “再要么,腰刀是新月形,拿着刀柄用刀尖捅人,伤口很难不大,可若是有人拿着刀尖捅自己……”

      木恬快走两步上去拿起莲香的手一瞧,手上没有刀划伤的伤口。

      正松了一口气,又看见她被血浸透的左右袖口上,各有一小块衣服勾丝抽线。

      就像是被一把刃都磕没了的破刀划的。

      “…………,她是自杀。陈甲就在一旁看着她自杀,他们俩应当是一伙的。趁着夜色正浓,潜入了闵友才家,偷走了腰刀,以死嫁祸。”

      【为什么。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能够到了要以死嫁祸的程度。只是因为不堪虐打吗?】

      要说陈甲和莲香有关联的地方……

      【陈怜儿呢?】

      自己的父亲状告自己的丈夫,从小和自己长大的丫鬟横尸街头,最该难痛苦的就是这陈怜儿,如今老父和丈夫对簿公堂,怎么不见陈怜儿出来说话?

      “殿下洞察之细,令下官自惭形秽,如此说来陈甲竟然伙同丫鬟莲香对自己的女婿栽赃陷害,真是罪大恶极,左右!将陈甲押上堂来,本府要和殿下,一同审问。”

      【陈怜儿呢?!】

      几个衙役看着周围的禁庭卫,又偷瞄木恬,见木恬脸色不好,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先动。

      小方看地下衙役不动,正要去抓惊堂木,又想起来惊堂木已经被木恬拍炸了,顿时憋了好一阵子的火上头来,就要开骂。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通判就拿着一块用热水浸烫好的棉布冲到木恬面前,一下子挡在他的前边。

      “王爷,尸首污秽,恐有尸毒,王爷请用此布净净手吧。”

      木恬看了看自己沾了不少血渣子的手,接过棉布,一边擦手一遍示意左同仁带两个禁庭卫去,把陈甲再拉上来。

      他自己则在简单的擦完手后,把棉布随手还给这个云南通判,自己则转身又回到了屏风里。

      走到一半,木恬忽然回头。

      “你叫什么?”

      “啊?”

      “王爷问你叫什么名字。”李祥通适时开口补充。

      “啊,下官云南府六品通判,曲明。”

      “你不错。我记住你了。”

      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木恬留下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又钻回了屏风里,拉过闵渊的手,握在手心。

      没一会,两个禁庭卫就把陈甲架了上来。刚挨了打,虽然给他套上了裤子看不见血淋淋的伤口,但肯定还是跪不住,只好让他趴在堂前回话。

      “陈甲,你伙同丫鬟莲香半夜窃刀,以人命栽赃陷害闵友才。如今殿下慧眼已然识破你的诡计,你可还有什么要辩的?”

      “草民认罪。”

      “哦,这么干脆就认罪了,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草民认罪,莲香之死,确实是我二人以命栽赃。可在拉草民去砍头之前,草民还有一件事,请方知府方青天大老爷,为我女儿做主!!!”

      【来了。怕什么来什么。】

      “讲!”

      “老匹夫,你又要放什么狗屁!我□□……呜呜呜!”

      小方实在忍不了了,直接自己翻过案子冲上前去,拿曲明手里的脏棉布就把闵友才的嘴堵了个严实,还顺手照着他的脑门捶了一拳。

      扶了扶激动之下有点弄歪了的乌纱帽,小方又走回去,一拍桌子上仅剩的一块比较大的惊堂木碎片。

      “继续讲!”

      “禀知府,我儿陈怜儿年方十八,去岁刚嫁给闵友才作人妇,闵友才喜好酗酒脾气差,每每醉酒就对我儿和莲香一顿毒打。”

      “每次打完了次日闵友才都来认错,我儿也守妇道,知道出嫁从夫,要有妇德,还是为他洗衣做饭,伺候婆母,从无不满。”

      “谁想到,闵友才人面兽心,见我儿逆来顺受,竟然变本加厉!终于在半月前,他又喝醉了酒,在那摆弄他那罪臣爹留下来的腰刀,见我儿准备给莲香拿两块好肉吃,便大发雷霆,说我儿不知节俭,又要打她。”

      “天地良心啊,他闵友才家破落也不是这一两年,如今他能顿顿有肉,靠的还是我儿的嫁妆!吃我儿的用我儿的,只因我儿对她视若亲妹的莲香好,便动手毒打,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儿实在耐不住打,才头一次开口理论了两句,谁知道这闵友才兽性大发,抽刀将我儿砍死当场!”

      “彼时他后母出去卖花还未回来,家里就只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莲香,他怕杀人事情败露,便揪掉了莲香的舌头,把她卖给了人牙。”

      “知府大人不信请看,如今莲香的口中,有没有舌头!”

      小方叫人上前捏开莲香的嘴角,果然口中空空如也。

      “莲香在人牙子手里几经辗转,幸得老天庇佑让她跑脱出来,一个人跑了一百里路,拼死才回到了宜良县草民的家。”

      “闵友才以为莲香既不识字,没了舌头又不会说话,他做的畜生事就没人能告发。却没想到莲香把他的所作所为都画成了画,草民这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陈甲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了皱巴巴的一沓子草纸,上边用歪歪扭扭的笔迹画了很多画。其中一个穿长裙人端着一碗东西,旁边一个拿着一把弯刀的人要砍长裙人的画面在这一沓子纸里反复出现了多次。

      越到后边的纸,画迹就越脏越抽象,纸面上越来越多泛着白色盐粒的水迹。

      小方看完了把纸拿给木恬。木恬只看到一半就不忍再往后翻看。

      陈甲没有说谎。

      他妈的,这闵友才。

      是个杀妻的畜生。

      木恬感到一阵反胃,只能抱着闵渊的手,不停的放在脸旁摩挲。

      “草民想要到官府告状,可昆明城衙的人一听说他姓闵,就是那个现在在镇南王眼前如日中天的闵家,死活不愿意再多管这事。”

      “草民一没有我儿的尸首,二没有实在的证据,昆明城衙的人说一个丫鬟的小画不能作数,全信了闵友才说我儿负气离家出走的话,将我和莲香打了出来。”

      这句话把闵渊吓着了,双膝一软就准备跪下。

      木恬赶紧把他拉到怀里,轻声说。

      “这不是你的错,不干你的事,你一直在府里哪知道这些事。你别怕。你别怕。我再也不会拿这种事问你的罪了。”

      “闵友才是你故旧仅剩的一根独苗,你放心,天塌下来……我也能保他。”

      闵渊心里没有因为木恬的安慰而好受多少,木恬只得不住的轻拍他的背,柔声安抚他。

      旁边站的内卫们一个个恨不得把头瞥到天上去,把耳朵堵死了,没有一个人敢看着木恬这边。

      “草民实在无法了……便和莲香商量,要趁夜翻进闵友才家,或许能找到什么证据。”

      “三天前,我和莲香在闵友才家附近蹲守,正巧天赐良机,闵友才喝的大醉,在院子里睡得不省人事。而闵宅竟然没有锁门,叫我和莲香摸了进去。”

      “只可惜,当时距离事发已经多日,我儿的尸首早已不知道被这畜生挪去了哪里。唯有那把要了我儿性命的弯刀,就放在院子正当中。”

      “刀上的血迹已经被仔仔细细的擦了个干净,光凭这一把刀,恐怕也没人相信我俩的说辞。”

      “我和莲香思来想去,在外头犹豫了半天,最终莲香用她一条命啊!才设下了这能让闵友才伏法的绝计。”

      “草民怕莲香的命白白丢了,不敢再去昆明城衙,天一亮就从昆明城出来,找到了云南府这里。我听说,云南府里来了个铁面无私的方青天……”

      “青天大老爷啊,求求你,为我儿,为莲香,做主啊!!!!”

      陈甲说到后半,声音已带哽咽,一字一句,字字泣血,让旁观的人无不动容。

      小方让两个衙役拿掉了闵友才嘴里的布,问到。

      “闵友才,陈甲告你杀妻,你认还是不认?”

      “我不认!他一无实证,二无证人,凭什么光信他含血喷人,就要我认杀人大罪!”

      “好!本府就知道你不会轻认,既然你不见棺材不掉泪,那本府就让你见见棺材!来啊,把陈怜儿尸首搬到堂前!”

      有几个衙役搬着一具已经腐烂不堪的尸首,放到了堂下。陈甲还没等揭开白布,就忍不住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这正是我儿,正是我儿啊!我儿手上的银镯,还是他娘的遗物,与莲香手上的是一对。儿啊啊啊啊啊!”

      木恬从屏风缝里使劲找了半天,才在女尸手腕上勉强看到了个黑色的环状,银镯跟着尸首这么长时间,已经黑的不成样子了。

      如果不是家人,很难一眼瞧见。

      令人惊奇的是,在一群搬着尸首过堂的衙役里,竟然还有一个衣服脏兮兮浑身是土的锦衣卫。

      是前几天正阳殿里跟在慕容毓身边的小姑娘。

      木恬想起来了,今日刚来的时候,左同仁来报过,说西厂的人也在这里。

      小姑娘没想到在这还能看见禁庭卫,走进堂前的时候不自觉的瑟缩了两下。看见代表王驾的仪仗屏风,她理了理脏兮兮的领口,脖子一梗,开口道:

      “闵友才,你自以为把尸体处理的很好,却不知,你能瞒得过昆明城衙的庸才,却瞒不过我缉事厂眼睛。”

      “我等受方知府所托,沿着你家找了不到两日,就在六里之外的山窝石缝里,发现了这具被弃之荒野的尸体。”

      这个小姑娘身上带了一股很浓的苍术和皂角,夹带着一股醋酸的气味。这个从前朝仵作就开始流传下来的去尸毒,去尸味的办法。

      看来这个小姑娘的确验过尸。

      “知府大人请看,此女尸上,发落蛆生,周身胖胀,尸身发青黑,秋日要尸腐至此,应当已死半月以上,与十天前闵友才在昆明城衙所述‘昨日负气,离家出走,再不见踪影。’显然不符。”

      “女尸腹部,有一弧形刀伤,伤深可见骨,像是弯刀所致。这有查验伤处之详细记录,请诸位大人遍观。”

      小方从案子上的一堆纸里拿出了压在底下的一张薄纸,上边详细记录了女尸身上的各处伤痕。

      末尾还有一副简单明了的图样,标注了女尸身上最大的一条伤口的位置和的形状。

      小方拿去给云南府在堂的两个同知,三个通判,堂下跪着的陈甲,闵友才等人一一看过,轮了一圈,最后才亲自递到了木恬的屏风外。

      “闵友才,今日若无殿下叫你使刀,恐怕本府要定你的罪还要多费一番功夫。可如今最大的证据已然在堂上,你若还不服,本府大可众人瞧瞧,看看你砍在靶子上的刀痕,是不是和尸体上的高度走向都一模一样!”

      “闵友才,你认不认罪!”

      “人是我杀的,可我没有罪!她这样的女人就该杀!是她嫌贫爱富,总把她那点破嫁妆挂在嘴上。言语里话里话外就是瞧不起我,就是不顺丈夫,不守妇道!”

      “张口闭口说她自己对我一往情深,别人都嫌我父是个罪臣,就她从未把这事放心上。多可笑!她要是心里不想,又如何能挂在嘴上?”

      “天天假惺惺的说什么‘不该让婆母出去抛头露面,你也应该去军中,或者街上谋个差事。’我但凡出了家门,人是怎么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她未尝不知道!可她从来没有为我辩解过半个字,可见她心里和那些人想的也一样……”

      “那陈甲更是个老贱种,一听说他女儿要嫁给我,百般阻拦不成,非要了我三两银子的彩礼。”

      “若不是为了她的彩礼欠下了债,她婆母又何必出去卖什么花草!我又何必要靠她的嫁妆过日子!”

      “闵友才你简直太无耻!我要了你的彩礼是为了不要让你轻视了我儿,你俩成婚后彩礼钱又都给她带回了夫家。成婚两个月我儿就拿彩礼添上自己的嫁妆为你还完了你借的那些印子钱,你家坐吃山空与我儿何干?”

      “我儿尚未嫁进你家时,你后母就在外抛头露面了好些年,那时候怎么不见你心疼你后母,怎么不见你孝顺她!”

      “我要孝顺她做什么?她一过门就克死了我爹,我恨她还来不及,凭什么孝顺她!”

      “你爹是畏罪自杀,和你后母有什么关系!”

      “我爹无罪,他不可能自杀!扣在他头上那些事都是子虚乌有,说不定当年再查查就能水落石出!这都是我爹和我亲口说的,他说他是上官已经在替他奔走,说不日就能出来与我一家团聚。”

      “我爹都这样说了,他在牢里畏的哪门子罪,自的什么杀?如若不是她克死了我爹,我爹人怎么会不明不白的就遭了难,不明不白的就死在了牢里!”

      “肃静!”

      小方手里的那块惊堂木碎片刚才被他拍丢了,他找了一圈没找到,只能用手狠狠捶了一下桌子。

      “公堂之上,不许喧哗!闵友才,你既然认罪,案情清楚,事实明白,且人证物证都在。本府就按大周律,判你秋后问斩。”

      小方拿起刑签,盯着屏风准备往外丢,果然,还没等刑签脱手,一条正红色的四团龙袍就从屏风后边钻了出来。

      正红四团龙,是亲王的常服。要拿全套仪仗,就必须得穿这个。

      “方知府,且慢。闵友才虽然犯下杀人大罪,但他父亲在军中立下过不少战功。本王做个主,给他将功折罪,请知府轻判,留他性命吧。”

      “殿下仁善,下官感佩。然而公堂之上有大周律法,若无法可依,恕下官不能从命。”

      嗯?

      木恬看向元宋石。

      元宋石赶紧躬身跑到木恬旁边,小声说:“禀王爷,将功折罪是军中惯例,周律之中的确没有此条。”

      ……。
      ”好吧,那闵友才所犯死罪,本王愿意为他交钱赎了。斩刑赎钱多少来的?”

      “禀王爷,是四十二贯。”

      “四十二贯钱,稍后本王会派人送到云南府上。”

      “殿下且慢,按大周律,能以钱赎罪者,只有军民入役者及文武官吏、举人、监生、生员、冠带官、医生、老人、舍人。敢问殿下他该当哪条?”

      “他亡父是镇南军中将领,他是武官之子,自然是舍人。”

      “据下官所知,他父是获罪入狱,又在牢中畏罪自杀。死前依例革除了一切官职功名,记在档上的舍人当然也都剔去了。下官恐怕,这闵友才已然不是舍人之身。”

      “你!、好好好,那李太妃前日病色见好,本王为太妃祈福,特赦此一年之间死罪,如此,尽可把闵友才的死罪赦了吧!”

      “回殿下!闵友才犯的是杀妻的不睦之罪,罪属十恶,乃不赦之罪!殿下纯孝,下官无比感佩,只是想提醒殿下一句,殿下特赦,闵友才所犯之罪却不在当赦之列!”

      “好,既然他如此罪不可赦,本王也不好多说什么。他是昆明城住人,所管衙门是昆明城衙,本王要带他回昆明城收监,这方知府总没什么意见吧。”

      如果说刚才的‘保人’都是在周律之内,木恬的这一句话,几乎就相当于明目张胆的说他准备在周律之外动动手脚。

      云南府衙里的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此时都像鹌鹑崽子一样低下头去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这场清官和王爷的斗法把自己也给卷进去。

      “闵友才所犯重罪按律当斩,人犯案卷皆要由提刑按察司交大理寺复核,别说昆明城衙,就是下官的云南府衙,怕是也留他不得。是以殿下所说,下官不能同意。”

      “如果本王今天就非要带他走呢?”

      围在府衙外围的禁庭卫齐刷刷的把手压上刀。都不用把刀拔出来,只是用手压刀,就吓尿了一个云南府的衙役。

      其他人也都被这一下吓得跪在了地上。

      曲明用跪姿飞快的蹭到方斐存脚边,隔着袖子轻拍他,见他还不跪下,又猛拽方斐存的官袍,给身量单薄的方斐存拽了一个趔趄,差点没拽倒。

      方斐存用官靴把他的手拨到一边,自己往旁边让了两步离开了曲明能碰得到的距离。

      他整了整自己的官袍,双手从头上摘下官帽。

      “那就请殿下上奏,革去方斐存的官职功名。否则只要方某在其位一天,就不得不按周律,在其位,谋其政。”

      “方斐存!他与你又没有新仇旧恨,你何必要如此不依不饶,非要治他于死地吗?!”

      “并非是下官不依不饶,两条人命现在堂上,还有云南的数万百姓正看着,是否有人为其主持公道!下官到是想问问,殿下到底为什么对他多有偏私?难道就因为他是故旧之子!”

      “小方!他……姓闵!”

      “殿下!方斐存不懂您的意思,别说他闵友才姓闵,就是他姓木,难道就能凌驾于周律之上?!”

      “青天白日的人世间,并不只有您一个人有心肝,闵友才是故旧之子,要判他我心也未尝不痛。但您可曾想过,您因为他姓闵而多有偏袒,如若那人在天有灵,如若他今日也在堂,他可会想看殿下为他徇私枉法!”

      “殿下……”

      木恬猛的回头,发现一直待在屏风内没有动静的闵渊,自己摸索着走出了屏风外,和云南府的大小官员一样,也向着木恬,俯首下跪。

      【闵渊……你也……觉得这杀妻的畜生,罪无可赦吗。】

      “还是说殿下,您想说,闵世杰的案子本来就有问题,闵友才本该是舍人吗?”

      小方从桌上抓起了一本薄薄的案卷,准备拿给木恬。

      曲明像是没想到小方竟敢真的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这件陈年旧事不要命的问出来,闵世杰的案卷上标明了是镇南王府长史司撰,质疑这种案子有问题,这就几乎是挑明了要跟权倾云南的镇南王对着干。

      这是当年连皇帝都没插手的事。

      曲明赶快上去一把把案卷抢下来护在怀里,跪在木恬脚下不住磕头:

      “方知府是今早上猪油吃多蒙了心,萝卜吃坏了胀了胆,才言语之间不守规矩。可他绝对没有冲撞王爷的意思,请王爷开恩!请王爷开恩!”

      “曲明,你起来,把东西还给我,还给我!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来替我认什么错!快松手!”

      小方上去拉扯曲明,曲明此时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坐在地上就和自己的顶头上官互相撕扯起来。

      他块头比小方大不少,小方抢不过他,气的直拿脚踹,二人拉扯之间,案卷里夹的一张纸片飞到了木恬绣着龙纹的靴子边。

      很熟悉的字迹,这是木恬亲手教出来的。继承了木恬的一贯风格,是丑的独树一帜的狗爬小楷。

      这是闵渊的字。

      上边密密麻麻写了不少东西,总结一下就是:这个案子有问题,出于某些原因当初被误判了。求求各位看到这张案卷的君子大人们,如果有机会,能不能为事主闵世杰翻案。

      能证明闵世杰无罪的证据,就在一个小木箱里被他埋在了某山某树的下边。无名氏跪谢各位青天大老爷。

      这是当初留在按察司的那一份闵世杰的案卷。

      原来闵渊早就去按察司找过。

      原来他当年在各处求告无门后也并没有放弃,而是留下了这么一张字条,半带绝望的寄希望于后来人能给闵世杰沉冤昭雪。

      小方是认识闵渊的字的。

      这张纸被他翻来覆去看的都有些卷边了。

      原来他也没有忘了闵渊。

      闵渊看不见,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听见府衙之内乱哄哄的,方斐存好像和人打起来了。

      他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然也就无从劝解,只能沉默的跪在原地,沉默的等待木恬的宣判。

      他心里其实怕的要死,吓的快跳起来了。但他还是因为闵友才的事跪在了堂前。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是非面前,做不到明哲保身。

      木恬想起来了,闵渊和方斐存认识,要比他认识方斐存早了好多年。他两人脾性相投,方斐存才会在有闵渊引荐的情况下不假思索的就当了木恬的伴读。

      木恬没管跟曲明打的热火朝天的小方,转而回头去扶起了闵渊,把他搀到屏风里让他坐好,在耳边给他下令。

      【坐着别动。】

      “好了,方大人,曲大人,公堂之上,朝廷命官扭打互殴,实在是有失体统。都停手吧。”

      小方很明显就是打不过,打不过也不服气,被叫停了后喘着粗气,把自己的四品官袍狠狠的抖了抖,捋平,拍了拍自己的红袍补子上绣的云雁。

      木恬伸手要拉他起来,他不愿,撇过头去,旁边的曲明也有些打生气了,一把像提小鸡一样抓着他的肩膀,把他提着站了起来。

      “方知府,你说得对。闵友才之父闵世杰的案子就是有毛病,本王今天就要在这公堂之上翻案。翻了案,他就还是舍人,本王替他用钱赎去死罪,这总算有周律可循了吧?”

      小方愣住了。

      “方知府,你手里可有给闵世杰翻案的证据?”

      “……有。”

      小方果然去把闵渊埋的东西挖出来了。

      “如今这些证据可在堂上?”

      “………………在。”

      “那你还等什么,拿出来,请大家一起看看吧。”

      木恬真让他往外拿,他反倒磨磨蹭蹭,扭捏起来。

      官员错判,这是大罪。把人逼死在牢狱中,按律反坐,就是死刑。

      拿出证据事小,到底谁来顶这个死罪?小方知道闵世杰的死绝对有木恬的授意,可难道让木恬本人出来顶罪?

      还是再从昆明城衙里找一个可怜人,砍了他?

      把一箱子证据抱在手里,小方罕见的沉默了。沉默了很久都没能动弹。

      木恬等不下去了,上手就抢过小方手里的木箱,把里边的东西给在场的所有官员都发了一点,有不敢接的,木恬就上去踹他,踹完了也就都接了。

      木恬自己把自己的正红龙袍扒下来一丢,头上代表亲王品级的翼善冠也摘下来,交给李祥通放在一旁,自己则撩起内衫,往正堂中间一跪。

      “方知府,当年闵世杰的案子就是我自己结的,如今证据已然在堂,这渎职误判的罪,我认了,没有要辩解的。”

      “按周律,这应该怎么罚?”

      “渎职误判……按原罪反坐。致人死亡者,斩。”

      他这话一出来,一堂的人都惊呆了。一个小小的四品知府,难不成还准备斩拥兵数万的镇南王!

      事情发展的太超脱常理,连曲明都不知道怎么反应了。

      “有爵位者有犯,罪减二等。在八议之内,再减三等。”

      “最后按律减完了是个什么刑罚?”

      “杖五十。”

      “那就杖。”

      木恬说完了,跪在地上准备挨打,等了半天不见小方扔令签,又自己站起来,走到案子前上刑签筒里一通找。

      “这玩意该怎么用?有刑罚,有数字,拿这根写着杖的再拿一根写五十的就行?”

      也没等小方回话,自顾自的找好刑签,往堂下丢了出去,又回去原地跪好。

      “行了,刑签落地,打吧。”

      周围的一圈衙役没人敢动。

      “都不敢打?算了,禁庭卫!来两个人,行刑!”

      满场的禁庭卫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推了两个倒霉的出来。

      “怎么是你们两个?没有内力的给武人行不了刑,你俩是来干啥的?去,换你们队长上来!”

      俩人又回去,拉了自己脸色比猪肝还难看的上司出来。

      这回两个来行刑的禁庭卫就不愧是手下管着几个人的头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问衙门借了连根刑杖,把木恬按着脊背压下去,打了两下。

      “停!为什么不用内力?不用内力叫你俩来干啥?你这打下去连我护体内力都破不了,这还叫行刑吗!刚才的两下不算,重来!”

      两个禁庭卫又打了两下。

      “使劲!你俩今天没吃饭?这两下也不作数,再重来!”

      眼看着木恬是动了真格,实在搪塞不了,两人才按照正常行刑的力道一下一下的打了起来。

      木恬嘴里没塞布,就硬忍着,五十下打完愣是没叫一声。

      打完了自己把血糊糊的衣裳拧一拧,把血水都拧出去,又把正红色的四团龙袍套了回去勉强遮盖一下伤口,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接着神色如常的站起来,像没事人一样,拍了拍龙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如果不是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和鼻孔里狂喷的鼻血,众人还真要以为木恬是什么能硬抗刑杖的神仙人物。

      “好了,该……呕……”

      木恬本想忍到最后,可一说话喉咙就发痒痒,左忍右忍还是没忍住,一口血吐了出来。

      “咳、该打的打完了,该翻的案子这就算是翻了。闵世杰本身无罪,闵友才身为武官之子当然算是舍人。他的死罪,我替他赎了,叫他去舂米炒铁,服刑去吧。”

      木恬有点站不住,只能用自认为云淡风轻,实际上所有人都能看出来毛病的姿势靠在云南府正堂的案子上。

      世界有点模糊,他有点分不清哪一个是小方,只能想‘小方的官是最大的,是云南府唯一一个红色官袍’,于是对着赶来搀扶他的,穿红袍的驾前侍卫长左同仁一通唠叨。

      “小方,你是对的,我错了。百姓需要你这样的人。你是个好官……你是个好官……”

      木恬的眼前一黑,接着世界颠倒。

      “快来人,快去找医正。”

      “王爷晕倒了,快去找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明镜高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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