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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念奴惜娇 ...

  •   “草民这就叫夫人出来见客。”

      “不用,你夫人现在可是就在后头?说来恭贺乔迁新禧,却还没好好看看你这宅子,走,你带路,领我上后头看看去。”

      “这……”

      “怎么,你后院是有什么不能看的东西?”

      “不不不,没有没有,草民这就带路,这就带路。”

      商人转身想找个谁提前给后头通报下,却又想起来刚才所有的下人都被赶到后头去了,现在连个通报的人都没有,只好自己硬着头皮,不情不愿的往后院挪。

      无论是好友来做客,还是王驾临民宅,都没有一上来就奔人家家里女眷住的后院去的道理。王爷这样,看着可是不像是亲厚的做法,弄得商人心里也犯嘀咕。

      商人的小院子不大,没走两步就到了后院的门前。

      “王爷,敝宅后院多有女眷,还请容草民先去知会一声,叫她们做些准备,勿要唐突贵客。”

      “不必,我只是进去见见如夫人,也用不上什么准备。”

      木恬说罢,闵冉不等商人再说什么推阻的话,上前就推开了院门。

      站在一边的闵渊看起来对此没什么反应,只是在木恬拉着他跨门槛的时候稍稍顿了一下。

      气势汹汹的冲进人家后院,木恬看着眼前坐在小木亭里的女人也愣住了。

      能让闵渊看上的女人,长相再差,想必也不会差到哪去——他本以为会见到一个超俗出尘的绝世美人,再不济,也该是个身姿窈窕,衣袂翩翩的淑女。

      却忘了,闵渊18岁的时候就开始常去照看生意的风尘女,就算她天赋异禀12、3岁就开始做红倌人,到现在也该快四十了。

      眼前的人还要更大,容貌看着不比李妃年轻多少。

      这真是木恬母妃那一辈的人。

      许是来云地的路上吃了些苦,眼前的女人眼部和嘴角都有些瘦的太快,带些脱相的下垂。木恬只能从那一对细长入鬓的柳叶眉和微微上翘的眼尾中猜测,她当年也许也是一位清丽的美人。

      女人身穿一件天蓝色竹纹的圆领袍,款式特意裁成了前朝仿古的样式,听说现下旧都城里的闺秀们正流行这样做。

      将袖口高高挽起到胳膊上,有些灰白的头发用一个木簪随意的别起来,她伏在木亭中间的案子上写写画画。

      案子上堆了不少纸张,有的被装订成册,有的就是一叠散纸。案子不大,但女人把上边的东西都摆放的整整齐齐,是以小小的案子看着却比王府大书房里那张巨大的案子看着还显得宽敞些。

      见有人不说通报一声就闯了进来,女人只以为是商人进来了,头也不抬的招呼商人快进屋里坐下,一边把手头纸上的墨吹干,伸手递给丫鬟收好。

      纸在她手里待了一下,见没人来接,觉得奇怪的女人才抬起头来。

      “夫人,这……这位是闵生,听说咱们搬到了昆明城里,特意从北边赶来相贺。”

      后院还有几个丫鬟呢,商人不敢直接点明木恬的身份,只能把木恬在门口报给丫鬟的假家门又报给了女人。

      “原来是闵生,妾未梳洗,怕怠慢贵客,故未敢出面相迎,万请闵生勿怪。小桃,快些将这些东西收拾起来,闵生,请内堂上座。”

      她很聪明。

      商人一眼就认出了木恬是因为去过飞鷉楼赴宴,多少见过木恬。而这个女人,刚才开门的丫鬟也许跟她说了有人持商人发出去的帖子上门,她在听到商人介绍的一瞬间,眼神就变了。

      极其细微的眼神,但木恬能感觉出来,眼前的这个女人已经知道自己是谁了。

      她就像真的对待多年未见的好友一样,全然没对外客进后宅表达任何疑惑,热络的从亭子里走出来,放下袖子,想隔着手帕来扶木恬进屋。

      却被一直站在旁边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闵渊挡了一下。

      木恬在闵渊心海里看到了……小小的喜悦——见到老相好了嘛,正常。

      不安,担忧——这是为什么?

      不过木恬也确实不想让人扶着,这人凑得太近,占了闵渊的位子。见个男的就上来献殷勤,果然是一副放浪的勾栏做派。

      “你这小亭子到是别致,亭子本不该修在院里,你这亭子却与院里的花草相互照应,自成一景,倒也十分有趣。”

      木恬拉着闵渊,自说自话的走进了女人的亭子,完全无视了正在向他示好并邀请他去内堂的女人。

      木恬当然不是真的喜欢这个亭子,他是想在丫鬟收拾完东西之前看看女人趴在案子上都写了些什么。

      “哎,这位贵客,您请别乱动这些东西啊,这都是夫人写了好久了,若弄乱了该怎么是……”

      “小桃!你家老爷日前在城外猎户那定的几只山鸡,说好了正是今天交来。猎户不好拿着刀弓进城,你快带上小梅小兰,三人到北城门底下等着去。”

      “几只山鸡而已,夫人太小瞧我,您等着,我一个人也提回来了,用不着叫小梅小兰来帮忙。”

      “糊涂丫头,北门不比南门,来往过路的不少些牙婆脚夫之类,你一个女孩家家怎好独自前去?带上小梅小兰,三人互为照应,且记得,出门莫穿的花花绿绿,遇见那不好惹的人,千万不可与其争执。”

      女人一边推赶,一边又忍不住叮嘱几个年轻丫鬟,半推半拉的,总算是把人送出了院门。又把商人的手捧起来轻拍了两下安抚,叫他宽心。

      木恬拿起手上的纸,这是一张账目,算的应该是商人最近做的几笔生意。进几两,出几两,何时何地与何人交易何物,无不整理清晰。

      记账用的是工整的四柱法,一段时间内的旧管、新收、开除 、实在,每笔生意是赚是赔,毛利多少净利多少,仔细程度竟然不输王府的账房,就是呈上木恬面前的账册,也不会比这再明白到哪去了。

      木恬有些另眼相看,没想到一个徐娘半老的风尘女,做账却如此妥帖齐整。

      转念又一想,这才对嘛,能入了闵渊的眼,这女人必有些过人之处在身上。闵渊的眼光一向又高又毒,要入他法眼,光靠一副好皮相可不够用。

      木恬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不着痕迹的瞟了一眼女人,看了看她的骨相五官,把自己的脸和想象中年轻时的女人的脸悄悄的在心里比来比去。

      光论这张脸,木恬觉得自己应该不输年轻时的女人,嗯,至少也是个平分秋色。

      木恬接着翻了翻其它的东西,大多都是账册,墨迹都带着一股子龙脑的香味,看来这厚厚的几大摞东西都是女人在搬来昆明之后新写出来的。

      从广南钻进云地,路上别说什么账册了,怕是能扔的行李都已经扔光了。

      可沿途做的那些挣盘缠的小生意,能写出这么多账册来吗?

      木恬仔细看了看里头的数,有些算法十分复杂,连木恬看了也是一知半解,里头的数很大,单是木恬随便翻到的一笔交易,单价就远远超过了闵冉查来的商人的身家。

      在来广南路上的深山老林里可做不了这么大的生意。

      女人在默商人以前的账册!

      【好家伙,这几大摞东西都是她默出来的?!】

      木恬又看了看周围,既没有算筹,也没有算盘。这么大的数,默的对不对,校验全靠心算。

      这就有点强的让人心惊了。

      除开账册,旁边还有一本其貌不扬,破破烂烂的本子,在一众好纸装订的账册里反倒显眼。

      翻开一看,里头是一些从衡州到昆明,一路上各地的风土人情,偏好的货品,盐价,米价,银价。

      的确是商贾之家需留意的东西。

      木恬认识这上边的字迹,跟请贴上的字迹如出一辙,看来商人上给木恬的帖子,都是由这位阎夫人代笔。

      小册子上的字体也很眼熟……是在哪见过来的?

      哦,想起来了,木恬曾经躲在书房拜读过的状元郎小方大人的策论,用的就是这种字。

      叫什么台阁字,要参加科举的文人都要写这个,这是科举专用字,没有明文规定,但是约定俗成。

      像木家这种有荫封爵位的终生不许参加科举,府里的先生就也不会教这玩意,今日见到的一手好字,竟是在一个风尘女写出来的小册子里。

      其实想想,皇帝爱在策论上看台阁字,不就是因为正楷小楷写快了容易读不清嘛。

      本来就是个实用性的玩意,拿来记风土人情也是一样的,就因为跟科举挂钩,才叫一帮文人吹捧到天上去。

      【如果京城的文官看到一个妓女写得如此好的一手台阁字,怕是要气的吐血了哈哈哈哈哈。】

      木恬捧着小册子自己给自己逗笑了,旁边的商人也表情一松。可转头马上木恬脸上的笑意就没了,商人的神经又紧绷起来。

      论容貌,木恬自信即便阎蕊再年轻二十岁,也不过就是和自己打个平手,如今她已人老色衰,这一局,自然是木恬胜。

      可闵渊现在看不见了,容貌这块木恬的优势有些发挥不出来。

      论算术呢……木恬从小就不爱算这些玩意,就算自己后来又苦练了许多年,恐怕也无法和能心算天文数字的阎蕊相提并论。这一局木恬输了。

      字,木恬自己的小楷就是狗爬,为了掩饰自己的狗爬小楷,平常习惯写草书,反正草书嘛,潦草一些别人也看不出来什么。

      可眼前这个女人的字,恐怕木恬认识的人里,也只有方斐存能堪一战。这一局,木恬输的很彻底。

      武功肯定是木恬更好,这是毫无疑问的。别说是一个妓女,就是满镇南军的将领里,也没有几个能稳赢木恬。

      可什么样的武功才能在闵渊面前博个青眼呢?木恬自己的武功全是闵渊教的,拿这个给闵渊瞧,岂非班门弄斧。

      骑射也是同理,在闵渊面前木恬实在是排不上名号。

      论出身,木恬确实足够高贵了,他是嫡出的王子,怎么也比一个妓女要好。那妓女甚至都不是个良籍!

      但比他更贵重的也有,镇南王嫡出的长子,王府的大世子,在云南真的想不到还能有比这个更贵重的出身了,照样没得闵渊的青睐,可见出身在闵渊这并不重要。

      更何况木恬现在的尊贵体面都是闵渊拿命替他争来的。

      木恬自己不知道,他现在的脸色已经变得跟锅底一样黑,视线看向手里的册子,眼神却不在上边聚焦,谁也不知道是哪又让这位尊贵的王爷不满意了,在场的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阎蕊先上前来。

      “这亭子是月前妾路过个要拆卖了的小园子,看这木亭放在园中十分可爱,又是前朝的古物,如此拆卖了未免可惜,便生了些妇人的怜爱,求老爷叫人拆了搬来院里,送给妾全当个解闷的玩意。”

      “现在想来,这小亭可不就是为了闵生千里相送的情谊,才来借老爷之手到我家来,便作贵客稍歇之用。”

      “还闵生请在此亭内稍坐,妾这就去奉茶。”

      阎蕊把放着账册的案子往旁边一拉,请木恬坐在了亭内正北朝南的石凳上,自己则转身去房里热茶。

      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说话客气礼数周到,木恬即便心里有一股无名邪火,也不好乱发。

      “许老爷,你也坐。”

      谁敢在王驾面前自称老爷,木恬这一声许老爷叫的商人是坐也不对,不坐也不对。

      “我家主人请你坐,你坐就是。”

      闵冉在一旁尽职尽责的扮演富家大少的邪恶打手,负责把木恬想做但做了有失体面的事,或者想说,但说了有失矜贵的话都做出来,说出来。

      一双大手把商人摁着,商人只好只留一小个屁股尖在石凳上,剩下的腿像扎马步一样扎在凳子前方,支着整个身体,战战兢兢的坐了下来。

      闵冉都要怀疑,如果这凳子不是个石凳而是个木凳,这种坐法就要翻倒过去了。

      “说起来,小弟有些不记得了,许兄今年贵庚,膝下可有儿女啊?”

      “草民……愚兄今年已四十有五,不曾育有子女。”

      看来对这类问题,这个许昌隆是早有应对。

      良贱通婚是重罪,但纳妾不算通婚,叫他顶过去了。

      要想纳妾,平民得年过四十且膝下无子,他都快五十了,还没有子嗣,别说儿子了,连女儿都没有,这阎蕊看上去也不像是还能生的样,搞得木恬都替他发愁。

      但这一条也叫他顶过去了。

      看来替他既然敢把给阎蕊脱籍这事求到王府头上,自然是不怕木恬问这些。

      “哦,那如夫人出身何地祖上何人,许兄与如夫人是何处相识啊?”

      木恬是在故意找茬。

      他知道阎蕊是个婊子,商人也知道阎蕊是个婊子,他不能在这撒谎,要不然就是欺上不实。

      可他要怎么说自己在哪认识的女人?莫不要直接说明了:她是婊子我去嫖,一夜夫妻百夜恩?

      一个妓女,要与人相识还能剩下什么方式。

      可商人却像是终于被人问到家中私藏已久的珍宝,马上打开了话匣子。

      “当年草民,呃、愚兄,愚兄还是个不经事的毛头小子……”

      商人老家的商队说要出趟远门,来云地收购雪灵芝。虽然路上艰险,但买卖做成了就是一笔大钱,乡里的年轻人们都跃跃欲试,商人当然也不例外。

      这只是个十来个人的小商队,东家不算太精明,上次跑商就没挣到钱,跑了一大半的老伙计,要不然也不至于到乡里来找素昧相识的年轻人进商队。

      可当时的许昌隆没看出来毛病,年轻人,一听说能挣大钱,做大事,马上就跟着入伙,瞒着家里,仅带着几百文的盘缠和好几双草鞋,不管不顾的跟商队离开了老家。

      一路沿着泸水进云南,山高路远,老人们都抱团排挤新来的人,吃好饭轮不上他,住上房轮不上他,唯独守夜啊喂马这些没人爱干的事总是轮上他。

      当时的许昌隆蠢得很,真以为是商队里的老人们器重自己,总把最重要的活计交给自己来干,于是越干越起劲,越干越乐呵,这一干就是小半年。

      经过了小半年的跋涉,路上死了两个,丢了一个,马也摔瘸了一匹,一行人终于跑到中甸收来了灵芝,又辗转到了昆明城。

      眼看着传说中的雪灵芝已经到手,现下只要在昆明重新置办马匹,套个车子,回到苏杭,挣大钱的日子就在眼前。

      却不想商队的老人们不想跟他分利,竟把他的盘缠都抢走,一个人丢在了昆明城里。

      许昌隆这才反应过来,路上死的,丢的,摔瘸的,全都是他们这帮从乡里出来的‘外人’。商队叫人来就是为了一路上能顺利到云南这个地界,他们一开始就没打算带着他回去分钱。

      穷啊,饿啊,不甘心。许昌隆就在街上流浪。想要找一份工过活,做伙计,人嫌他个外地人只会说官话,不会说土腔;做力工,他饿的瘦麻杆一样,人也不要他。

      最主要的是,他是个外地人,他自己觉得自己只是缺少返乡的盘缠,可在昆明城眼里,他就是个穿着干净点的流民。

      幸亏昆明城里不杀流民,城外还有大世子妃江妃施粥的粥棚,才叫他勉强活了下来。

      (此处因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故省略一大段王府大世子的好话。)

      许昌隆不愿放下矜持去乞讨,一旦乞讨,那就真成流民了。粥棚设在城外,他只好白天出城走二十里到城外长亭喝一碗大半是麸糠的稀粥,晚上再走回来到城里躲着过夜。

      他不敢住在城外,城里有宵禁,晚上没有盗匪,他躲在墙根底下虽然冷点,也还能过得去。住在城外,他怕第二天起来头就不在脖子上了。

      一天一碗薄粥根本不够一个年轻小伙子的消耗,终于有一天他还是饿晕在了城西最热闹的花柳楼门前。

      接下来的故事就很像书生编出来的话本子了。

      正缺个小厮的风尘女出门,一眼就看见了倒在路边的可怜人,她就把人捡回去,洗了洗,又喂了两顿饱饭。

      给花柳楼做小厮,只有管饭,没有工钱。想要挣钱,得多招揽客人,或卖力些扛着风尘女出去客人家里。有客人打赏,交一部分给楼里,剩下的才能揣进自己的口袋。

      这个钱不多不少,正好够一个人出去喝几顿酒消遣,却永远凑不齐离开昆明城的路费。

      更别说要一个人跋山涉水,往苏杭那边去。

      许昌隆在花柳楼里干了一个月,也才攒了十几个铜板,照这个速度下去,他得干十年,才能至少买上一头像样点的驴,驮着他回家。

      光有驴还不够啊,还要草鞋,饵块,还得有个水袋,需要火折子(这个可以自制),往北走需要冬衣铺盖(这个真没法自制)……

      如不行窃,许昌隆有生之年都没法回到自己的故乡。

      于是终于,他还是趁人不在,拿起了风尘女梳妆台上的小盒子,把里边的金钗银钗,一些值钱的小玩意,还有风尘女攒了一段时间的体己钱全都拿走了。

      这些东西她攒了多久呢?还差多少才能给自己赎身呢?这些东西丢了,也许她会大哭一场,她一定很后悔在街上捡了个流民吧。

      她说她也是旧都人。

      只是父亲被判流三千里,她没有依靠,只能跟着父亲一起南下,最终在昆明城,被卖了。

      早知这样,她宁可在旧都就被卖,也好过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顶着个贱籍,一辈子望着旧都。

      她说她不太会接客,平常客人不多,只有个出手阔绰的大侠常来,每次来都私下里给她塞一两银子,才叫她攒下了些银钱。

      她说她有一天要赎身,自己走回旧都去。

      许昌隆抱着偷来的钱,就站在驴棚前。

      最终他还是没有买驴。

      他把盒子抱回去,还给了风尘女,风尘女也没骂他,只是从盒子里把现银子全都拿了出来,送给了许昌隆。

      她只能给银子,金钗是她吃饭的家伙,再穷也不能典当。当了,她就更没有客人了。

      她说她早就知道她回不去了,流囚的家人,只要流囚不死,永远也不能回乡。可父亲把她买了后就拿着钱消失了,她又怎么能知道父亲的死活呢。

      就算她攒够了赎身的钱,她的户籍也是贱籍,没有父亲的死活消息,她连昆明城都出不去。

      这些钱放在她这也是没用。

      风尘女叫许昌隆拿上钱,能回苏杭的话就快回去吧。

      许昌隆拿着手里的银子,沉默了许久不能言。末了,他跟风尘女三击掌,约定如有发达的那一天,一定还回来昆明城,给她赎身,带她回旧都。

      木恬听了一半,越想越有一股邪火。

      那钱是闵渊的钱!

      王府入等的侍卫每个月有一两银子,感情闵渊是一毛都没花全给了这个阎蕊了。一片痴心啊,到成全了这个阎蕊和许昌隆两个人,果真是婊子无情。

      “看来你们之后在苏杭,过得也不怎么样嘛。”要不然也不至于又跑回昆明来。

      “是……家中逢遭了些变故。”

      木恬不想接着聊这个话题,听了火大,于是站起身来,随意看了看身旁的木亭。

      这一看,就叫他看出不对来了。

      “闵冉,去上去把亭子上的纱放下来。”

      闵冉应声而动,然后一片月紫色的轻纱就展开在了几人眼前。

      “这紫色的纱帘可真漂亮,就是不知道许兄你什么时候有了官身。”

      只有有官身勋位的人,才能穿紫用紫,平民家里出现紫色,是逾制僭越。

      这亭子上的纱商人看太久了,已经习惯,再加上后宅里不来外客人,他几乎都忘了家中不应该出现这个颜色的东西。

      木恬刚要发难,就见阎蕊端着茶盘,从后头缓步走来。

      阎蕊奉茶,闵渊挡在木恬前头接过了茶碗,摸索着放在了木恬面前的桌上,然后当着木恬的面,手背推着茶碗,用一个非常明显的小动作,中指轻敲了一下茶碗,把茶碗扫到了地上。

      木恬愣住了,阎蕊也愣住了,她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眼前瘦的过分的身影,又瞧了瞧背后飘动的紫色纱帘。

      “小的失礼,小的有罪。”

      “惊扰贵客,实在抱歉,妾这就去换新茶来。”

      闵渊跪在木恬和阎蕊之间,就像富家公子的一个普通小厮一样,因为自己打翻了主人的茶水,而惶恐的跪在地上请罪。

      阎蕊则捡起碎瓷片,在闵渊的掩护下飞快了挪出了院子。

      闵渊在叫她快跑,于是她也从善如流的找个借口跑了。

      闵渊为什么要叫她跑?

      木恬只是想拿这紫色纱帘挖苦她夫妇两句,因为这人拿着闵渊的钱给了别人,最后还跟别人跑了,实在是太没良心。

      他本意是想给闵渊出出气,怎么闵渊倒还护着这个女人。

      难道闵渊认为有人拿着他的信物找上门来,木恬还会对这人痛下杀手不成。

      为什么?

      因为给出信物的闵渊已经坏事了……

      “一杯茶而已,不碍什么事的。你起来吧。”

      木恬假装没发现闵渊的小动作,也像头被木棍敲了一样把刚才到嘴边的话全忘了,非常生硬的转了个话题,跟商人聊起了院子里的布景。

      昆明城又叫花城,一年四季都有各式样的鲜花盛开。但就算是在昆明城内,像商人家后院这样密集的花朵也是不多见。

      木恬随手一指,商人就能报出名号,说这是哪家栽培的哪个品种,浇水施肥如何打理。下雨天需要盖上油布的有哪些,需要搬进室内的有哪些,还有哪几种不用管它。

      问他这花好看在哪里,这一朵和那一朵看着差不多,价格却差了几倍,到底有什么不同。

      他寻思半天也答不到点子上,最后只说是夫人所爱。

      夫人,木恬回想了一下,自打他和商人见面,凡有指代,他称呼阎蕊都是称夫人,绝没有姨娘、妾室这种虽合身份,但不算尊重的称谓。

      虽然他这个‘夫人’既不是妻室,也不是良民。

      木恬就绝不会这样,他是王府里长大的,尊就是尊,卑就是卑,没有明媒正娶,就不能以夫妻相称,所以他跟李妃说起闵渊,从来都是叫……我那相好的。

      相好的算个什么,叫起来还没个婢妾尊重些。

      木恬叫的不尊重,旁的人对他也就不尊重,又因为是木恬自己起头这么叫的,闵渊也没处说理去,叫他好好的清白出身,只能忍着这些不尊重忍了好多年。

      忍到最后木恬和闵渊俩人竟然都忍习惯了这份不尊重,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只是有的时候听别的下人恭敬的称闵冉大人,木恬才会觉得有点不舒服,好像下人们对闵冉有些太尊重了些,没有叫闵渊的时候那么随意。

      商人也许是真爱阎蕊。

      所以本应该出现在花园里的亭子会出现在后院正中央,亭子里会挂上逾制,但十分美丽的紫色纱帘。

      后院里会摆满了本不该如此密集的出现在后院里的花草,以及几块显然是为了配合花草造景买来的假山石。

      一路跑来云南,刚安好家,阎蕊的身上就会出现故乡旧都里现下正在贵女们之中流行的仿古圆领袍,一块料子,裁好了袍子,剩下的正好还能做成一顶小帽。

      料子是裁袍子用的,上边的花纹很大,木恬一开始看商人头上的小帽还在纳闷这是什么花纹,怎的裁的稀碎,看见阎蕊身上的袍子,才知道商人的小帽上原来绣的是竹纹。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单看就是个俗物,一定要一对放在一起,才能看出好来。

      这些举动在世俗上就是没规矩的,是不能做的。但看吧,一个小小的商人,他就是做了,那又如何呢,天也没有降下来雷来劈他。

      出了门要受人约束,可在自家宅子里,商人就是老大,他想怎样就怎样,他自己不抱着这些破规矩不放,这些规矩就管不了他。

      木恬就是想明白的太晚了。

      李妃是个一板一眼,循规蹈矩的人,他就也觉得必须要一板一眼循规蹈矩。

      现在想想,李妃维护那些祖宗规矩,是因为她才是正妻嫡系,她不需要多余做任何事,只要维护祖宗规矩,就是维护她自己。

      木恬这么搞是为了什么?

      他和闵渊,没有一个人因为他的这些符合规矩的所作所为而感到幸福或获得什么好处,他这样做没有任何好处。

      就只是单纯的用那些害了他十几年的规矩,又把闵渊害了而已。

      木恬随手摸了摸伸进亭子里来的九重葛。

      可惜的是,商人和风尘女的美好故事也到此结束了。

      闵渊叫她快跑,她就跑了,早年她能扔下闵渊和商人跑了第一次,现在就能扔下商人自己跑第二次。

      婊子无情嘛,自古都是这样的。

      她看见这紫色的纱帘,也知道木恬是什么人,让木恬看到了商人家里有这个东西,是个人都知道商人怕是落不了好。

      【她不会再回来了。】

      木恬正这样想,就见阎蕊重新冲好了一壶茶,又来奉茶了。

      【……】

      “妾……”

      “你给我拿个笔,再拿个印泥来。”

      “啊?好、妾这就去拿。”

      木恬忽然冒出来这一句,把阎蕊也给整不会了,愣了一下,才去书房拿了一支刚开好还没来得及用的新笔,沾好墨,跟印泥一起双手递了上去。

      木恬掏出怀里商人递进王府的帖子,把帖子展开翻了个面,在背面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大字。

      【着任阎蕊为修德堂掌籍女官,有司见此令者如见王命。】

      末尾处跟春禧殿侍卫长印同一个地方的背面,也盖了一个差不多大小的四方小印。

      【黔宁郡王印】

      木恬这个王爵只是按亲王仪制来,实际上异姓王最高只能是郡王爵位。

      大周从来就不存在什么镇南王,这只是叫习惯的雅称,昆明城里有且仅有一位的王爵,就是黔宁郡王。

      所以镇南王府发出来的所有文书,背后盖着的也都是黔宁郡王和镇南军都督的大印。

      “你字写的很好,王府里正缺一个矫书的女官,你拿着这个先去云南府把户籍改成官籍,十五号之前,到王府长史女官处去赴职吧。行了,本王累了……闵冉,起驾回府。”

      没意思,所有人都有情有义的,只有他木恬像个冷血的坏东西。

      木恬本想留个文书,给她脱了贱籍就完事了。可后来又一想,这个紫色的纱帘和青木的古亭还挺配的,就别叫他们把纱帘撤下来了。

      一块月紫色的纱可不便宜,拆下来可惜了。

      一路上木恬有点闷闷不乐,对街上的东西也没什么兴趣了,拉着闵渊快步溜回春禧殿,回来了也不看呈报了,一头扎进被子里就说头疼,要休息。

      闵渊就在旁边站着,听着他在被窝里滚来滚去,这一滚,就把晚膳的时间也滚了过去。

      “殿下……”

      “嗯。怎么了。”

      “谢殿下。”

      【!】

      这是闵渊醒过来之后头一次主动跟他说点什么。

      闵渊谢他,这就是他做对了,做的好了。闵渊要表扬他向来都很克制,不会模糊王臣之间的界限(李妃也不许他模糊王臣之间的界限),代替云南百姓和军中将士谢他,这就是表扬了。

      那他既然做的好了,要点奖励也很合情理。

      “闵渊,我头疼,你快过来坐床边,让我枕一会。”

      闵渊就听话的走到床边坐下,把木恬的头放在自己腿上,用手轻轻的给他揉太阳穴。

      木恬枕了一会,感觉头上暖洋洋的,很明显高过了人的体温,蒸的他晕乎乎的很舒服。

      但只要木恬的头一动,碰到旁边的地方,就又是一阵冰凉。

      闵渊身体里仅剩的一点点血,估计都在这了,用力沸腾起来,勉强能让木恬靠着的这一小块暖和起来,不能支持木恬来回乱滚。

      木恬抱着闵渊的腰,把头深深的埋进他的怀里。

      又躺了一会,木恬还是说服不了自己一整天什么正事都不干。自己又爬起来,悻悻的跑到外头案子前,开始看今天积攒了一整天的呈报。

      还是木恬坐着看,闵渊就在旁边给他伺候笔墨,偶尔看到跟禁庭卫有关的事宜,木恬都想问问闵渊的意见。

      这个时候闵渊就又恢复了沉默,不肯跟木恬表达任何见解了。

      *咕~

      一天就吃了一顿饭,闵渊无所谓,木恬看呈报看到半夜,肚子还是不出意外的叫了起来。

      “殿下,需要传膳吗?”

      “别了,太晚了,大厨房和膳堂都歇了,别再把人都弄起来了。我记得今天不是买了饵块吗?我还没吃过那个,叫楚香去拿来我尝尝。”

      “殿下,冷饵块粗硬,不经烘烤,或难以入口。”

      “怕什么,这屋子里这么多蜡烛,还烤不熟一个饵块了?”

      于是事情就变成了,木恬在案子上看呈报,闵渊拿竹签叉着一块饵块用蜡烛烤。

      闵渊也看不见烤的怎么样,只能是他形容了一下烤好的是什么样的,由木恬盯着看,看烤的差不多了就拿下来尝尝,没软就再放回去烤烤。

      闵渊果真没骗他,这东西干吃是甜的!

      木恬本身不爱吃甜食,但这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米香的甜味,正和他的胃口。

      就是一件事,以后再不能用蜡烛烤东西了,有一股蜡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念奴惜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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