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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敢谏登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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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恬手里拿着一个小木牌,往下划开,木牌里头掏空了给塞上了一张黄纸。
这是从道士那‘请’来的护身符。
对闵渊有好处的聚气阵法,聚来的是什么气,道士和木恬都心里有数。花了大力气布置的阵法把整个王府都罩在了里边,为了保证身处其中的人不受其害,在府里的人身上都带着这样的护身符。
当然,这个要花钱的。
请一张符,道士要价一两银子。看着不贵,寻常人家咬咬牙攒一攒也能挤出来这一两银子,但要给整个王府里所有的人都请,这就是一笔大钱。
镇南王一脉都是武人,王府主要就是讲究一个实用,养在府里的丫鬟奴才根据主子的人数不同会略有增减,但总体上也就是勉强维持在一个够用的人数,比起封地更在富饶地的正头亲王,还是少了不少。
到了木恬这,更是由于后殿无人,东院也基本上无人,自己本身也不是讲究排场的性格,就对府里养着的丫鬟奴才来了一手大裁剪。
良籍的能放了的基本都给了遣散银子放回老家,贱籍的实在没办法放出去就是个死,就都留下了。
年龄大了嫁不出去的由木恬和手下将领撮合着,在镇南军里选了光棍的军士许配。单身走的给遣散银子,成家的还另有安家钱或嫁妆。
一通大折腾,终于把王府里养着的丫鬟婢女减到了500,小厮奴才大概是400人。
这已经是减得不能再减了,每个人都有活干,每个人的活都还不少,再裁下去,高大的青石墙角落里就会长出累死的人。
这900人是住在王府里头的,平时吃喝拉撒都在府里,一定要每一人都有一个护身符。并且不能可着数请,要不最后就得有人拿不着,900个人,要想确保所有人手里必须有一个,至少得请1100个。
这就是1100两银子。
再来是厨子、工匠这些可以不住在府里的,进出府的时候发个腰牌,里头塞上护身符可以谁拿着腰牌就供谁用,这样就不用顶着人数来,200个,足够用了。
接下来就是禁庭卫,驾前侍卫,司礼卫,亲卫,内卫各种卫。这些人平时都在卫所呆着,轮值的时候才会拿上腰牌上岗。
由于木恬可能天生就是遭人恨,天天都有人预备着拿刀砍他,所以这侍卫绝不能像丫鬟奴才一样裁剪。
府内外所有侍卫加起来,一轮期是800人,还是留个余数,请1000个护身符塞在交接的腰牌里,这是1000两。
门客,幕僚,属官,女官,这些人是有身份体面的,不好让他们天天交接腰牌,只好每人发一个,光常出入王府的,就得发300个。
好的是这玩意上头刻着名字,不用发下去让下头的人再自己分,所以可着人数发就行。300两银子就够。
来了客人,要请进王府,还是得给客人带的随从们备一些。像木恬这种有正经仪仗不用,天天扯个寒碜的简仪骑着马到处乱跑的王爵还是少数,王驾仪仗,不精简的话少说了也得300人。
旁边正经的黔王,蜀王,就爱臭显摆的伊王,太后的乖妈宝纪王,封地都离昆明不算远,有时候也来串门子,这几个可都是侍卫仪仗上千人的主。
这些人要到了王府,就都得往府里塞,还要加上马夫轿夫,各种闲杂人员……给他们留个500吧,反正这些人也待不了几天。
王府里正头的主子们反倒是少数了,就是主子不能只简单发个腰牌,得塞个吉祥物件里头,分给下去,确保主子们能时时把这个护身符佩戴在身上。
一个怎么也得30两银子(打不住,木恬想的太好了)。
闵太夫人,闵长史,闵庶长,太夫人的两个女儿,木恬最疼宠的两个小妹——芳阳郡主,惠阳郡主。闵氏的主子在王府里占了大半。
圈在东院的老八,病了多年的李太妃,虽然不太待见,但也不能就这么不管了。
最后还剩下一个还未出嫁的木恬最小的妹妹,十三王女,由于跟老二老四以及老八是一个娘,平时在府里活的很是谨小慎微,木恬很少听到有关于她的消息。
当然府里除了正头主子以外,还有一些镇南军各地守备将领或属官教授的儿女,昆明闵家里几个较为出色的小辈也都放在王府里教养,如果木恬有嫡子的话,这些人就会是嫡子未来的臂助。
但是木恬又没有嫡子,养子现在也不在王府里头,这些人为啥在王府里就有点意义不明。
一共二十来个人,600两能解决吗……
这就是3700,加上道士布阵法的费用1000,小5000两银子就这么没了。
这些钱当然不能走公账,走的都是木恬自己的私库,这两个月前前后后,私库里已经出去快两万两银子。
木恬的小钱包出了大血。
账越算越难受,索性就不算了,还交给王崇喜打理,眼不见心为静。期待王崇喜发挥一下他的大才,能不能把一两银子掰成二两花。
木恬把留给自己的那张护身符抽出来,用蜡烛点了。
这两天跟闵渊待在一起久了,总觉得闵渊的脸色逐渐的红润起来,人看着也饱满了些,手摸着没那么冰凉,越来越像以前的样子。
结果刚才道士给的护身符一戴上身,木恬马上就感觉闵渊的手凉了许多。
木恬怕是这玩意跟闵渊有什么不相应的,自己一天到晚都跟闵渊待在一块,带着这个东西,不好的再冲撞了他。
再过几天就是中秋了,好不容易今年最重要的人回来,木恬打算好好的办一场家宴,芳阳今年十六岁了,也该跟太夫人商量下,开始挑选好人家。
女孩婚姻是终生大事,急不得,一定要早早开始挑选,多找几个备选的。
闵渊以前把她俩疼的和亲女儿一样,芳阳的大事,闵渊肯定也要替她掌掌眼。
门第不必太高,但一定要家世清白,知书识礼,最好死了双亲,免去些婆媳妯娌的麻烦。芳阳若有看上的,可以先接回来王府里头养着,慢慢培养感情。
以后就住在昆明城或大理城里,修个大气些的郡主府,只要是禁庭卫能管得着的地方,保管叫芳阳活的比公主还体面舒服。
修郡主府的钱木恬早早就替她俩攒好了,闵渊不在,木恬就连闵渊的那份也替了,只等着选个好地方,就可以开土动工。
只是惠阳有些麻烦……小孩有点恨嫁,天天叫着以后长大了要从军,木恬和闵太夫人劝了许久,小祖宗不仅不改,还更坚定了。
其实小孩想要参军报国,也并非什么坏事,喜欢钻研武艺这点更是像极了闵渊,木恬嘴上不太支持,心里却暗暗高兴。
这两个小妹子,是在这世上唯二两个,既和他有血缘关系,又和闵渊有血缘关系的人。
光是和闵渊的这份血缘,就注定了她俩要比其他姓木的人身份贵重出一大截。
木恬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她俩是木恬和闵渊一点点看着长大的,怎么不算是木恬的孩子呢。
木恬放下了手里的账册。
夜深了,该歇息了。
这几天木恬不敢睡在闵渊的东厢,也不敢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都是带着闵渊住在他的正殿。
闵渊似乎坚定的认为,木恬来找他,就一定得是需要他派上点什么用场。
白天跟着木恬,他都时时刻刻抱着沉渊剑,无论什么场合都不撒手。到了晚上,如果木恬还是大摇大摆的出现在东厢,他就会什么也不说的上来扒木恬的衣裳。
那是一种很机械的,不带感情色彩的服侍,就像他是一块肉,而木恬晚上来这的目的就只能是使用这块肉。
木恬无法,只好让他每晚都抱着剑站在床头,充作戍卫。
木恬翻身上床,闵渊就在床前跪下,把木恬的脚抱在怀里给他脱靴。只要是他自己来接触木恬,手就一定是热乎乎的,软软的包在脚上,像用温水泡脚一样,很舒服。
木恬一边十分享受这种无声的爱护,一边又对看着闵渊做这些奴才才做的事感到难过。
他尝试阻止闵渊,可晚上殿里不留人伺候,只有闵渊在木恬身边,如果木恬先拒绝他的服侍,再连脱靴更衣也拒绝,这就变成了冷落。
木恬决不愿冷落他,或者希望闵渊如果感觉自己被冷落了,就大大方方的来骂木恬一顿。
他最难过于闵渊不敢在他面前表达被冷落了的不满,反而还会得体且顺服的笑,如果没有宝石,木恬就永远也不会听到他心里的哭声。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呢,也许要远早于七年之前,木恬以前从来没发现过,他只觉得闵渊识很大体,能体会他的难处。
木恬现在只希望是闵渊丢了七魄里的雀阴魄,确实本身没有情欲这东西了。而不是残忍的通知他,这份识大体其实是用木恬今后永远的失爱换来的。
把靴子摆好,闵渊伺候着木恬躺下后给木恬行了个礼,抱着沉渊剑恭敬的退到了床帷之外。
别的不说,有闵渊守在床前,这份安全感木恬确实是很受用。自打闵渊去世后再也没能睡上的好觉,这几天都给补了回来,人一躺到床上,沾枕头就着,一觉醒来就是天大亮。
只是今天却有些不同。
木恬躺下迷迷糊糊的要睡着了,就听见一阵阵的鼓声。睁开眼睛想看看,却发现鼓声又停了,还以为是睡迷了,又闭上眼,鼓声就有响起来,节奏有力,声音还越来越大。
“闵渊,是我睡迷了吗,你能听到外边有鼓声吗?”
“回殿下,确是有人击鼓。”
嗯?这就不对了,王府里大晚上的谁这么闲着没事大半夜击鼓玩,声音大的最东北角的春禧殿都能听到。怎么这人头在脖子上长太久有点无聊,想去看看诗和远方的田野了?
木恬让闵渊在屋里头等着,自己则上外头去叫人。
“楚香!你带上几个人去瞧瞧,是谁大半夜的在府内击鼓?!真是无法无天了,逮到了给我马上打出府去!”
楚香揉揉眼睛,看清楚了站在自己房门口的是谁,吓了个激灵,穿着中衣就从床上爬起来。
“王爷,这,哪有人深夜里哪有人敢在府内击鼓呢。”
“胡说,我都听到了,现在也没停,怎么,你们都聋了不是?”
和楚香住在一起的几个丫鬟此时也都披上衣服跑了出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是一片茫然。
【嗯?怎么这几个丫鬟都一副什么也没听到的表情?】
“许是奴婢们睡的太死,疏漏了,请王爷恕罪。奴婢们这就带人把府内巡一遍。”
木恬说有人在击鼓,那就是有人在击鼓。楚香立刻穿好衣服提上灯笼,带上人开始沿着府内的高墙甬道搜人。
搜了一圈,两圈,王府里能站人的甬道都逛遍了,住人的班房也都看了,根本没人击鼓,也没人听到附近有鼓声。
再搜,就要进有主子居住的殿宇之内去搜。
那至少得听到鼓声是哪个殿宇发出来的吧,总不能什么理由都没有,就带人进去把主子的寝殿全抄检了,别说楚香只是个丫鬟,只怕是禁庭卫的闵庶长也没有那么大的脸面。
楚香又叫上李祥通来回看了几遍,确实什么也没搜到,只得来向木恬回报。
这不对劲,真的不对劲。木恬能听到鼓声,绝对有人在击鼓,楚香说话的时候也没停。如果只有木恬一个人能听到的话,还能说是木恬这段时间忙昏头了,犯了癔症。
可闵渊也能听到!
木恬明显看见,楚香和李祥通在外边回报的时候,闵渊的头向正南方微微侧了过去。
鼓声正是从正南方传来的!
要说王府的南面有鼓声,木恬最先想到的就是府门口立着的两个一丈多高的鸣信鼓。云地百姓遇上冤情,到官府去官府不理的,来王府门口击鼓鸣冤,击的正是这两面大鼓。
只是这大半夜的也有人鸣冤?春禧殿在王府最北头,鸣信鼓在最南头的正门两旁,中间隔着一整个王府。要是真有人敲鸣信鼓让木恬听到了鼓声……这得多大劲啊。
“楚香,李祥通,你俩带上人,跟本王到鸣信鼓前头看看去。看看是不是有人击鼓鸣冤。”
现在是晚上,闵渊出门不用裹的特别严实,木恬简单给他扣了个带纱的斗笠,拉着他,往正门走去。
月光透过黑纱,淡淡的勾勒出闵渊的眉眼鼻梁,只一眼,就让跟在后边的楚香感觉自己肠子有点痉挛。
“开门。”
“是,王爷。”
府门已经落锁,外头都是一圈圈的禁庭卫在巡逻。木恬走到大门前,几个昏昏欲睡的门廊卫马上精神了起来,推动沉重的府门,让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叫管事处的,给门轴子上点油去,怎么这门一推起来还是这个动静?”
镇南王府是太祖登基那年修的,从修好了那天起用的就是这两扇大门,风风雨雨一百年,每天出入开门日落闭门,到了木恬手里早就有点毛病了。
开关的时候动静特别大不说,还一年比一年沉,门廊卫往管事处报修说要换个大门,管事处把条子递到了长史司,长史司又把条子呈到了大书房。
木恬一听价格……最后还是让给门轴子多上点油算了——钱都用来翻新大修春禧殿了,现在府里哪来的那么多钱去换大门。
门廊卫也不敢顶着木恬说就是这门有毛病,只好连连答是。
出门一瞧,还没到鼓跟前,木恬就看见一个身穿白衣,披头散发的人在用双手疯狂捶鼓,每捶一下,鼓就震颤着发出隆隆的响声。
木恬总觉得每一声鼓声里都闷闷的咽着许多东西,让听了鼓声的人也胸口发闷,头皮发紧。
他快步走上前去,可还没仔细的瞧着敲鼓的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鼓声就收歇了去,再一晃神,连刚才用手捶鼓的人影也不见了。
“你们可看见了吧!刚才的确有个人影在那捶鸣信鼓。”
“王爷……许是奴婢眼拙,这……大晚上的,怎么会有人来击鼓呢。”
李祥通应该是真没看到人,刚才那个人影几乎已经趴在了鼓上,整个身子绷得像一张弓一样,用尽全身力气,带动手和上半身狠狠的拍向鼓面,然后又猛的弹回来。
每动一下,头发就像风中的蒲柳,随着身子晃动而狂乱飞舞。
任何人见到这样的场景,都不会形容此人在击鼓,说是在捶鼓都是雅观一点的说法。
这人更像是在撞鼓。
这是得有多大的冤情,才能让一个人用这样癫狂的姿势去弄响鸣信鼓呢。
木恬小跑到鼓前一看,鸣信鼓高大的鼓面上,靠下大概一人高左右的位置,沾满了飞溅状的斑斑血迹。
是这个人捶鼓捶的太用力,以至于把手捶破,让血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留在了鼓面上。
木恬回头,除了闵渊以外,后头跟着的一大帮丫鬟奴才门廊卫还有远远听到动静跑来的禁庭卫,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不知所谓的模样。
【他们看不见鼓面上的血迹……】
【……】
【捶鼓的,不是活人。】
鸣信鼓正下方,一个反射着月光的小物件吸引了木恬的注意。
木恬捡起来借着月光一看,是一块玉佩,正面雕的是一只四爪团蟒,背面则雕了一双飞雁。
四爪蟒图案的玉佩在云南这个地界,几乎可以确定是王府流出去的东西。民间的工匠绝不敢雕刻这样僭越的纹样,不像紫色锦缎丝绸那样管的宽松,冒用龙蟒可是妥妥的死罪。
仔细一看,双雁的中间还刻了四个小字:鸿案相庄。
“楚香,你拿这个,明天天一亮马上着人去管事处问问,这块玉佩可是咱们府里出去的东西?什么时候出去的,给了谁了,都给我问清楚。”
鼓声停了,木恬又在鸣信鼓前边转了两圈,不知什么时候,巨大的牛皮面上的血迹已经消融在月光之下
木恬只得拉着闵渊,又回去府内。
此时如果他抬头,往自己走过的府门上头一看,或许也能看见一个穿着绛红色衣袍的赤足人影。
木恬走后,白衣散发的人影也来到门前,盯着绛红色衣袍的人影就不动了,红衣人影伸直了手臂抬手一指,白衣人影顺手看去,就见远处走来一黑一白两个人来。
两人带着高帽,白帽子上写‘一见生财’,黑帽子上则写‘天下太平’。
白衣人顿了一下,影跪在府门口,向红衣人影作揖行了三次礼,随即跟着两个戴高帽的人去,同样也消失在郎朗月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