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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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狱中，视线愈加昏暗，几盏烛火映出糟糕的腐败潮湿的环境。远远地便瞧见了一个面如枯槁的女子，是那赵李氏。她见着我便开始凄凄地喊冤：“大人，大人，民女当真没有杀夫！”
我的心沉着，闻言神色更暗淡了几分。我自是知道她有冤，狱卒也知道，朝堂之上的人也知道，可光知道又有何用呢？
赵李氏家中已无人能为她在狱中打点，这些日子的搓磨，使得赵李氏早已如一具了无生气的走肉，但她的眼睛还亮着，“大人，您是寒门出身，他们都赞您公正，您为我们做主的，对不对？”
我与她眼里热忱的希冀对视几秒，不忍地移开了视线。
“大人？”
我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径直略过她去打点狱卒：“这些日子，不要苛待她。”
赵李氏愣了一瞬，眼底的光彻底熄了下去。
随后耳边不断传来她无助的骂声：“你们怎能如此？怎能如此？你们读书人不是都说什么劳什子为生民立命？”-
“分明都赞你陈大人公正是为百姓做主，现在看来你和那些狗官有什么区别！”
“大人！”
“你无仪，你无仪啊，不死何为？！”
......
骂吧，我低垂着头，站在廊道的尽头，沉默地听着她骂了许久，直到声音嘶哑，骂声渐弱。
诡异地，我心中竟好受了一丝。
李尧拉着我缓步出了牢狱，我一脸颓钝，声音哀涩：“她说得没错，官官相护，我又是什么好东西。”
“争来争去争一个权，可如今我们难道还不算身居高位吗？堂堂大理寺卿，却连一个无辜的百姓都保不下来！”
他静默地听我悲戚言说，为我理正因行走而略微歪斜的氅领。
“李尧，这一切都好像一个笑话。读书人日日读廉善，学忠孝，可一入朝堂竟都成了笑话！”
“明知局诈，然已堕其阱中。”
我衣袖下的指尖止不住地微颤，向前一步，哀然看着他，连声音都似乎带了些沙哑：“我什么都护不住，那数百考生我没护住，这赵李氏我一样护不住……”
他无言地握住我衣袖下的手，掌心的温暖裹住了我冰凉的指尖，好似接住了我的哀戚，裹住了我的不安。
他另一只手搀住我，音量放得极轻极轻，如哄受惊的孩童般轻柔：“一许，这条廉善忠孝的路不好走，但我可以去争，争得几分，真正的底下人才好过几分。”
我诧异地看着他，心头涌来一阵莫名的情绪。
我似乎也看不清他。
良久。
良久。
我重重点头，“好，我们去争。”
狱前的泥泞雪水里悄然冒了新绿，他同我就这样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驻停许久，直到我的指尖不再发颤，掌心的温度也同他一般，他才悄然地松开我的手，与我一同上衙。
衙门内，李尧坐在我原先办公的位置上，一边翻看着卷宗一边问底下人。
“赵李氏可还有家眷？”
“只有一小儿，刚满周岁。”
“多送些恤银去，从我私账出，别以官府的名义。”
下面人得了令正要去安排，他忽而改变了主意：“罢了，直接把那小儿接到我府上吧。”
我坐在左下方批公文，乍一听抬起头诧异道：“阁老要抚养这个孩子？”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也好，这孩子既无亲眷，易受欺凌，不过养在你那儿，你尚无婚配，多一个孩子对你的名声可能不太好。”
他闻言抬眸撇我，语气随意，“那养你那里。”
……
“可。”
底下的人来来回回跑了两趟，最后那孩子被带去了我府上好生安顿下来。
本以为李尧看过这个案子的卷宗便会离开，没想到他竟真在我那儿坐了一日，时不时出声同我议几句卷宗的事儿。
衙内时不时灌入几许寒风，好在炭火烧得旺，并不冻手。
散值时，他又亦步亦趋要同我回府宅。堂堂首辅大人，这般不着调的模样惹得我发笑不已，心下积攒的郁哀一时也被驱散些许。
府中酒菜早已备好。
赵李氏冤屈未得昭雪，无疑成我心里永远的一根刺。但先前许说，此案一结，便要酬谢李尧。不论结果如何，李尧此番此为，我都当谢他。
窗纸外夜色渐浓，雪打在窗棂上，化作清水无声无息地滑落。
李尧指尖莹白，接过一杯酒满上，一饮而尽。
“如何？”
“辣，”他皱了皱鼻子，“辣。”
我摸了摸冰凉的酒壶，无声笑出来，“真没品味，这柳林酒，我废了老大劲才搞得一壶。”
他酒量真差，一杯下肚白皙的脸上就染了粉晕。
空杯子被他举至我眼前，我为他满上。
又是一饮而尽。
我无奈地收了酒壶，改叫小厮上一壶茶水。
“陈一许，”他轻声唤了我一句。
“嗯。”
“陈一许，”他又唤了一句。
没有下文。
我沉默。又饮尽数杯柳林。
“陈一许。”
“何事。”
“没什么，就想多唤你几声。”
他真是醉了，眉眼间染上孩童般的稚气，不似平日肃然，不似方才愁苦。他朝我呆愣愣地痴笑起来，他又不像他平日的样子了。
我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次我竟没有生出些许不耐烦，只在不经意间露出微末的笑意，“李尧，若窗子进来几许清风，你会不会清醒些。”
“一许，这酒辣，又不醉人。”
他嘴真硬，凑近和我说话时酒气都呵我脸上了。
我也想醉，想借这柳林浇灭诸般不如意。可我酒量这样好，半斤下肚，灵台清明依旧。
我起身想去开窗，行至窗前，又怕李尧因此受了凉，两难之间，他又醉醺醺凑近我讨酒，一张白净的脸染了绯红，清泠泠的眸子直直地看着我，举着空空的酒樽等我给他倒酒。
我盯着他，也笑起来，带着苦涩，揉着复杂的思绪。
那空杯里讨来的是茶非酒。他果然是喝得迷糊了，不以为然，一口咽了下去。
屋内安静了一会，他突然皱起清秀的眉头，瞧着我，满眼控诉。
“怎么了？”
“一许，为什么把好酒收起来不让我喝了？”
我仍给他酒樽里添满茶，像哄小孩一样轻声道：“这是给你拿的另一壶好酒，不辣。”
他将信将疑地细细再品，随后眉眼舒展开来，朝我绽出一抹纯朴的笑。
“嗯，是换了一壶好酒，细品来茶韵颇浓，一许没有不舍得！”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