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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

  •   许疏野盯着微信上的红点。

      说实在的,他其实不太记得昨晚发生的事情了,酒要的太多,混的太杂,他根本不清楚自己灌下去几杯,到这会儿头都还有些疼,问司机也是一问三不知,只说他和一个男人上了车,之后隔板一升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行,我知道了。”

      “先开车吧。”

      他说。

      风灌进来。

      头隐隐发痛,可许疏野没管,他紧盯着最上面的好友添加消息,简单的头像配合着下面一行小字'我是秦远',点开却大有玄机,'来源'的地方明晃晃地标着'对方通过扫描二维码添加',“切,”许疏野把手机丢在一边,还说没什么机会能见面?

      真不理了还不是自己先等不急找上门来?

      要不是昨晚喝醉了他能让秦远这么简单就扫上码?

      真会钻空子。

      估计早就盯着了。

      切,反正还没通过。

      先晾几天再说。

      -

      然后就到了除夕,今年许家父母打算在老宅过年,花灯千树,挑枝绕墙,肃静的别墅难得多了几分热闹,不过许疏野依旧不怎么喜欢。小时候他就不喜欢这儿,每次来都要被教训,爷爷奶奶不是说他顽皮,就是嫌他散漫,一言一行都要被管教,甚至连拿筷子的姿势都能挑出错,他可受不了这种条条框框的生活,后来长大了终于好些,可还是少不了被唠叨,爷爷奶奶还总爱拿他哥跟他比,他嫌烦,索性不怎么来这,只有过年过节才跟父母哥哥一起来,但没过几年,爷爷奶奶相继离世,于是半山的别墅也就慢慢地沉寂下来。

      “妈,今年怎么想来这过年?”

      他推开门。

      “你还说呢,”沙发后面的唐女士一脸责怪地看着他,却又一下变了脸色,“哎呀,茸茸宝贝,坐车累了吧,来奶奶这,奶奶这有红果果,好吃的,快过来。”

      小狗屁颠屁颠地跑过去。

      许疏野也换了鞋往屋里走,茸茸是他前两年捡的小土狗,当时小小一只缩在绿化带里,要不是小狗突然冲出来冲他叫许疏野根本就发现不了它,深夜大风,许疏野穿得薄,本来只是出来买瓶水,所以他没停脚步,不过等他从便利店出来,又听见一声狗叫。

      “你跟了我一路?”

      他蹲下来。

      “那要不要一起回家?”

      “汪、汪汪!”

      听起来凶人的很,许疏野以为没戏,只好试探性地往后退了几步,结果小狗磕磕绊绊地跑过来,小爪子急冲冲地扒拉上裤腿,“那就一起回家吧。”

      抓起来才发现小狗看着毛茸茸,实际上瘦骨嶙峋的很,浑身上下没一点肉,还脏兮兮的,许疏野索性直接改道去了附近的宠物医院,全部检查完才回家,吃饱喝足的小狗呼噜呼噜地窝在他腿上睡觉,毛发洗了澡也没能好几分,灰黄相间,干枯杂乱,他揉揉小狗脑袋,“就叫你茸茸吧,”饿的时候都显得毛茸茸,那吃饱了长大后不是更毛茸茸圆嘟嘟?奈何现实稍稍有一点偏差,不过两年,原先的毛茸茸早已消失不见,现在的茸茸油光水滑,盘靓条顺。

      “妈,茸茸刚吃过了,你少喂它点。”

      唐君怡斜眼撇了他一眼,“前几天我怎么跟你说的,我是不是说这次很重要,你人呢?”

      “妈,我那天真不是故意不回来,第二天我就去找安安姐赔礼道歉说清楚了,我真错了,下次绝对不会再犯,真的妈妈。”

      “你去找时安了?”

      许疏野看向另一侧的哥哥,“嗯,”他点点头,“安安姐第一次以你女朋友的身份来家里,怎么可能不重要?”

      “还知道重要,就算你们从小一块玩,这种事也不能马虎,不然你让沈叔叔于阿姨怎么想?”唐君怡抬头看着许疏野,“也就是时安了解你,才没说什么。”

      “对不起嘛,妈妈,我以后一定不会了。”

      “就会撒娇,”唐君怡揉揉茸茸脑袋,“我还不知道你,行了,我去看看厨房准备的怎么样了。”

      “就知道妈妈最好啦!”

      许疏野往沙发背上一靠,伸手揽过小狗想往怀里带,结果茸茸不领情,甩甩尾巴就往另一侧走,他一抬眼,就看见不动如山的许晏山,小狗偎在许晏山脚边,嘴边还叼着唐女士刚刚给它的红果果,“哥,”他淹头搭脑地叫。

      “临阵叛逃。”

      许晏山看了眼趴在他身边的茸茸,“前两天喝醉了?”

      “没...”许疏野抓过一个抱枕,身体不由自主往沙发里缩了缩,家里爸妈一向宠着他,只要不是什么过分的事都由他,爷爷奶奶虽然管得严但也不是多恐怖,只有许晏山,说来也奇怪,许晏山其实并不管他,可只要许晏山一面无表情地看他,他就害怕,“王叔跟你说的?”

      “别人说的。”

      “我那是、赵承云硬灌的,我都说不喝不喝了,”声音越来越小,“还有檀渊,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一向喜欢......”

      “行了,我又不是不让你喝,”许晏山抱起茸茸,又给它拿了另一种零食,“自己有点分寸。 ”

      “...知道了。”

      “还有,安安这几天忙,你别总去找她。”

      “不是,”怀里抱枕一丢,许疏野猛的坐起来,“小时候你俩不带我玩也就算了,现在谈恋爱了都不让我去找她了?”

      “什么玩意,”许晏山看了许疏野一眼,“安安年后有场比赛,这两天又是过年,我怕你打扰她,再说了,小时候她不和你玩,跟我也没关系,”他顿了顿,“她那是嫌你幼稚。”

      “......”

      许疏野扭头就走,恰好雅室的门被推开,里面书桌上叠着一沓红纸,还有一张纸用镇纸压着,上面墨迹未干,还泛着亮。

      “回来了?”许文昌指着桌子上那一叠纸说:“正好,刚写完几幅春联,你跟你哥去贴上。”

      -

      吃过年夜饭热闹的氛围好像又被顶上一层,茸茸在唐君怡脚边,小爪子扒拉上膝盖跟着要红包,红包塞进小衣服里还得费劲吧啦地拱出来,鼻子嗅嗅才发现不是喜欢的肉肉,于是左摇右摆的尾巴垂下来,把红包往后推推又往前凑,“哎哎,茸茸这是奶奶给的压岁钱,保佑茸茸来年健健康康的,不能乱扔的,”但小狗哪里懂这些,它只知道红色的纸里包的不是肉肉,但人开心它也开心,于是尾巴又摇起来,“来来来,爷爷这也有红包,”小爪子踏上地毯,却又被挽留,“吃口肉肉,茸茸想吃肉肉是不是?”吃饱喝足后人总是容易犯懒,舒适的环境里连笑闹声都是白噪音,许疏野也不例外,可突然想抽烟,他看了看眼前,摸了摸口袋,索性拿着包烟去院子里了。

      院子里安静,但也热闹,先前挂起的花灯依次亮起,火树银花,千灯千色,甚至几个石桌上都放了灯笼,小小一盏照不全桌子的一圈轮廓,他忽然想起被自己刻意遗忘的一条消息。许疏野拿出手机,祝福消息一条跟着一条的往外蹦,他没理,直接翻到'通讯录'那一列,三天前的请求消息在列表里躺着。

      安静又乍眼。

      他想。

      可许疏野不想秦远如愿,烟头明明灭灭,挂不住的灰堪堪往下落,他从来没注意过这些,但那点灰偏偏落在石桌上,可以忽略不计的烟灰就这么被灯笼朦胧的光拉长成千钧重,他突然呼吸不过来,被灼伤的心脏得不到下一段空气,断裂的血管只能徒劳地抓紧虚无的灯影,红点消失,许疏野盯着手机上添加成功的字样,他可不想自己难受。

      所以许疏野毫无负担地拨通添加好友后的第一通电话。

      ......没接通。

      烟烧到头,许疏野不知道自己在这较什么劲,一溜的绿色消息填满对话框,他不死心,又按下一次,如果这次秦远还不接......如果秦远还不接,他就直接拉黑,不可能再给秦远接近他的机会!他身边什么人没有?到现在还装模作样?真以为加上微信就万事大吉了?可下一秒,手机屏幕落进一片黑,隐约的几个轮廓里,他听见模糊的声音。

      “...喂?”

      -

      秦远已经睡着了。

      母亲的电话下午来过,絮絮叨叨一堆,都是些家长里短,他喜欢听,却不知道该怎么接,所以一大半的时间里都是母亲在说,他时不时应两句,可惜闲适的氛围很快被打断,电话那端传来几句争吵,然后一瞬间全静下来,秦远索性没再继续,只是叮嘱妈妈注意身体,“那些补品记得吃,对身体好的,还有今年你们记得去医院做个体检,别忘了妈。”

      “行、行行,知道了远远。”

      然后就草草挂了电话。

      其实到现在,他已经不在乎父亲是怎么想的了,当初大学轰轰烈烈的出柜好像一枚落进水面的石子,涟漪一散什么都没改变,就连那几年他坚持过年不回家的反抗也被一同轻飘飘的电话吹散,电话里妈妈说远远回来吧,于是他背着行李回去,可年初六父亲就直接带他出去,连通知都没通知一声,直到看见餐桌边坐着一位打扮得体的女士他才反应过来,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

      “你有把我当过一个人吗?你有吗?有把我当成一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人吗?还是说你只把我当成你的面子?我是你儿子,但我他妈不止是你儿子,我还是个人!我是个人!成年人!从小到大,我都得听你的,你说我得好好学习,就天天把我关在家学习,别人在外面玩我在家算数,然后呢?然后你说什么?你嫌我不活泼,不像表弟一样,又叫我出去玩,可等下一次成绩下降你说我给你丢脸了,你说我给你丢脸了!我就是张脸面是吗?”

      “我就是你随心所欲的东西,你要我怎么样我就得怎么样,我得拿得出手,我得样样精通,好能让你炫耀,还得嘴甜会说话,不能露怯,还得有主见,对、有主见,我到现在都记得,考大学的时候我问你我该报什么大学,你劈头盖脸就骂,骂我没主见,可等我选好了录取通知书都寄过来了,你直接撕了,你觉得我考的学校不如堂哥好,你嫌专业不好,是我自己晚上从垃圾桶里把那些碎纸片找出来一页页拼好,再拿着那张碎纸去报道。”

      “爸爸,以前的事我都可以不说,都过去了,反正我都过来了,可是就这一件事,就这一件事......我不指望你接受它,但你至少尊重我一下吧?我没指望你们接受我的性向,我知道这东西难接受,所以这次回来我什么也没说,但你呢?你给我相亲?我没要求你们一定接受但至少尊重我一下吧?你们要是觉得喜欢男人丢脸、觉得儿子是同性恋恶心,那就别打电话啊!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有意义吗?不就是觉得这两年我没回来在亲戚面前丢脸了吗,但我他妈就是个同性恋,你接不接受你儿子都是个同性恋,一直都是,到死都是!”

      从那以后他就再没回去过。

      于是新年也变成稀松平常的一天,前几年他还会自己备一桌菜,伴着春晚的背景音刷手机熬到零点,这两年他渐渐发现除夕只是万千日子中平常的一天,熬到零点迎来的新年也不过是又一轮的重复,每一天都一样,所以今天他也只是随便炒两个菜,调杯酒,吃饱洗漱完就睡了。

      却被吵醒。

      秦远根本没看清是谁打来的电话,黑夜里的亮光太刺眼,他猜测是郑清河打来的,往年郑清河在国外,都是隔着时差打过来,今年估计是回国了,时间调回来了,所以他直接按了接听,“喂?”

      “秦远你耍我呢!你......你你、这就睡了?”

      “嗯清...”眼睛适应了光线堪堪睁开一些,秦远才发现是视频通话,“许疏野?!”

      他盯着画面中央的男人。

      “许疏野?”

      他们什么时候加的微信?!

      男人好像在外面,可黑色却不是镜头里的主色调,满树花灯,皎皎月光,错落纷杂又交相辉映,叠成一树星河,而许疏野在其中毫不逊色。

      可秦远没心思欣赏,只想赶紧应付完这次通话,左右不过是两句拜年的话,所以他没开灯,没动,继续躺着说许总,但祝福语还没开口就被堵了回去,许疏野问他才九点多就睡了?不守岁吗?

      “嗯,”他随口说,“我们家这边不兴守岁,许总祝您新的......”

      “哦哦,那你们那过年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一家人一块吃顿饭就算过年了。”

      “这么简单?”

      “嗯。”

      “那我们家不一样,喏给你看,”镜头突然开始晃,满树的灯火被抛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扇门,暖光从上面垂下来,“我爸总喜欢亲手写春联,不过贴是我和哥哥贴的,还有那些福字,都是我贴的,”秦远不想看,他分明应该直接开口打断说两句祝福语就挂断的,他们没那么深的交情,不应该讲这些在他看来过于亲密的事情,更何况他也不想跟许疏野再有什么交流了,几次不愉快足以拼凑出一个不一样的许疏野——任性、滥情、傲慢......却不足以摧毁那点脆弱的喜欢,天知道这玩意怎么这么坚强,他索性把手机放到一边,可空旷的卧室是天然的声场,清凉的未经掩盖的声音毫无保留地透出来,清晰且不容拒绝地钻进他的耳朵,“哦对了,还有这个,”秦远不想再听下去,拿起手机就想挂电话,可镜头里,是一盏小小的红灯笼。

      方方正正的,还带提手。

      和小时候妈妈给他的一模一样。

      “很奇怪吧,我妈妈总是除夕前做灯笼,今年做了五个,都摆在这几个石桌上了,可是明明元宵节才点灯笼。”

      “...是为了祈福。”

      “啊,你说什么?”

      “是祈福用的,吃年夜饭的时候点蜡烛,要烧到初一,不能灭的。”

      “对对对,你知道?妈妈以前都不让我碰,”镜头里露出一节指节,搭在横骨上,“还有糊灯笼的纸,这纸上的字都是爸爸写的,字太小了我都看不清。”

      “不过按你的说法,也许都是祝福语?”

      “应该吧,”秦远坐起来,“我们家只点蜡烛,没有写过字。”

      “那你还说吃一顿饭就算过年了,这不还有灯笼吗?还有什么?”

      “...没了。”

      “不可能,”镜头转过去,他看见许疏野的眼睛,亮的,暖的,眼尾还坠着些光,秦远知道是桌子上红灯笼的映照的原因,可在镜头里,就像是平白洇出来的红,“你肯定是忘了。”

      他鬼使神差地开始跟许疏野讲他们家过年的顺序,除夕大清早,是的大清早,他还没起床的时候妈妈就已经从早市回来了,带回来精挑细选的一条鱼,他们家过年一定要吃一条鱼,年年有余嘛,图个好彩头,不过就他观察,他们家没人喜欢吃鱼,那条鱼永远都被留到最后,只有除夕夜夹几筷子,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然后就开始收拾,把前几天没打扫干净的地方再清扫一遍,忙活忙活就到了中午,他就跑去和妈妈一起摘菜备饭,再然后就到了晚上,年夜饭差不多都是七点多开始吃,妈妈就在年夜饭前给他一个红灯笼,让他在自己屋里点亮,等吃过年夜饭后......

      “那你们就...”

      “我们不守岁。”

      他急忙说。

      “我知道,你刚不说了吗?我是说,”许疏野晃晃手里的东西,“就该收压岁钱了。”

      看厚度,红包里可不少。

      “是,”秦远哑然失笑,他都多少年没收到过红包,按年龄,现在都该他给小孩红包了,“该收红包了。”

      “今天收获不错?”

      “那是当然,不过这份是茸茸的,我的放在楼上了。”

      “茸茸?”

      “是我养的小狗,它在屋里,你等我一下哦,我去叫它,它很可爱......”

      手机被放下。

      嘭——

      镜头里是绽开的烟火。

      秦远不知道许疏野有没有离开,但他确实没有挂电话,屏幕里的烟火是卧室里唯一的亮色,烟花转瞬即逝,烟花接连不断,无数支落下的同时又有无数支绽放,层层叠叠永不停歇,然后在某一个间隙,某一个屏幕里只剩下零碎银光的间隙,他听见许疏野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秦远。”

      两个人好像都忘记关于这通电话的初衷。

      秦远看向上方的时间,数字轻而易举地翻过,在人类忽视的时间里,新的一年已经悄悄到来。

      于是他也选中某个间隙。

      “新年快乐。”

      “许疏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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