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下砚心》无晴雨

99、醋坛子翻了 山

　　山涧里的溪水冷得彻骨，一阵冷风吹来，范景行冻得直打颤。

　　“见了鬼了！”

　　李老汉颠了颠肩上的背篓，一张满是褶皱的脸上方才落下了少许担忧的神色。

　　“方才落过雨，这坡子上滑得很，贵人脚下可得稳当点儿。不然...两位先下山，老头子采完了药直接给二位送下去？”

　　“别，老伯，我这性子可是等不了。”

　　范景行边说话边站起身，将湿透了的衣摆拧了些水出来，随后大刺刺地露出了一口白牙。

　　“景瑜还等着救命呢，咱们也别耽搁了，快去快回吧。”

　　薛蛮看着范景行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白的模样，她的眼底偷偷藏了些许不易察觉的心疼，默默地往范景行的身侧挪了半步。

　　李老汉见二人执意要上山，便也不再劝说，转过身子背着竹篓继续在前头引路，步子却是放得比先前慢了不少。

　　雨后山林雾气浓重，上山小路旁侧的枝叶上挂满了水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没一会儿三人的肩头上又沾了一层湿凉。

　　范景行虽说冷得四肢发僵，嘴上却不停闲，边走边打趣道：

　　“今日算是栽在这山路手里了，等回去定要好好练脚力，下次上山，定要比老伯走得还稳当才行。”

　　薛蛮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口中揶揄道：

　　“先顾好当下再说，别再一个不小心摔进溪里。”

　　范景行闹了个脸红，只嘿嘿地笑了两声，脚下迈得步子愈发地稳了些。薛蛮话说得生硬，手上却暗暗地替范景行拨开了些许迎面垂落的枝桠。

　　一路往上攀行至半山腰的背阴处，李老汉忽然停住了脚步，他微微弯着腰，指着前方不远处石缝间的几株青绿开口说道：

　　“就是这个，这过山寒专治淤毒内热，正是你们要找的药。”

　　范景行闻言面上一喜，赶忙快行几步也学着李老汉弯下腰细细相看。石缝间的几株草药长势饱满，叶片干净完整，看着成色极好得。李老汉也跟着凑上前去，熟练地俯身采挖，不多时便将这几株山阴草采摘下来，尽数收好，又顺带捡了几株其他的草药，一并放进背篓里。

　　这一处背阴地生长着不少得草药，范景行与薛蛮也学着李老汉的手法忙活起来，不多时便已将背篓装满。采齐药材，三人便不再停留，转身下了山。正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难，薛蛮全程紧跟在范景行的身后，但凡遇到陡坡湿路，她都会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托住他的胳膊，好在范景行下山路走得倒是稳当，虽然还是会偶尔滑脚，也算是安稳地下了山。

　　三人走到了村口，范景行将随身佩戴的囊袋递与李老汉，里头银钱的分量不轻，李老汉连忙摆手推辞，直说用不了这么多。

　　范景行笑着把囊袋塞进他的手里：

　　“老伯辛苦跑这一趟，山路凶险，多的便当是酬劳，往后若是还需这味药材，我们还来寻你。”

　　李老汉再三推辞不过，只得道谢收下，二人辞别李老汉后便快马加鞭地折返方州官驿。

　　回到官驿时天色已近黄昏，吕医师立刻接过范景行带回的草药快步进了灶房熬煮，很快，清苦醇厚的药香弥漫开来，范景行此时才算稍稍放下心，回了屋子换下了这一身已被冷风吹干的衣衫。

　　沈砚辞静静地靠在榻上，面色泛着苍白，他的毒势未消，整个人透着一股虚弱的倦意，唯独眼神依旧沉稳清亮。

　　范景行换好衣衫后便守在沈砚辞的屋子里，时不时地探头朝着灶房的方向望一眼，急得来回踱步。叶荷坐在床榻边上，手里翻动着州府送来的案卷，眼神偶尔飘向床榻上的人，神色担忧。薛蛮此时便立在门边上，默默守着屋子，难得的安静。

　　半个时辰后，吕医师端着瓷碗进来，熬好的药汤滚烫，热气氤氲开来。范景行立刻上前接过瓷碗。

　　“我来吧。”

　　叶荷放下手中的案卷，站起身接过范景行手里的药碗，她抬手拿起汤匙搅动汤药，又在虎口处滴了药汁试探温度，确认不至于烫口。范景行见状俯身轻轻扶起沈砚辞，惹得沈砚辞没来由的轻笑一声。

　　“不至于，我又不是动弹不得。”

　　范景行白了他一眼，嘴不饶人。

　　“废什么话，你只管张口便是。”

　　叶荷更不理他，只一勺一勺地喂药，沈砚辞配合地将苦涩的汤药尽数饮下，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一碗汤药下肚，叶荷将瓷碗放在一旁，范景行也扶着沈砚辞躺下，屋内众人各忙各的，叶荷接着翻看案卷，范景行还是在屋内转着圈踱步，薛蛮依旧靠在门框上，软鞭盘在手上，松了紧，紧了松。

　　约莫一个时辰过后，沈砚辞原本泛青的唇色慢慢转淡，紊乱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他觉得胸口处憋闷的不适感也消散了不少，只是手臂的伤口处还是隐隐泛着疼。

　　吕医师背着手走进屋内，叶荷极有眼色地让开了位置，吕医师顺势替沈砚辞搭脉查验，几息过后才缓缓吐了口气出来。

　　“祛病如抽丝，按时服药，再好生休养些时日，便无大碍了。”

　　众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一路奔波再加上受寒，范景行此时早已疲惫不堪，见这汤药有效，嘱咐几句后便回了客房歇息。

　　“沈小子用了药眼下需要静养，叶娘子也回去歇息吧。”

　　叶荷看了看沈砚辞，见沈砚辞点了点头，她朝着吕医师颔首后道了声辛苦，随后便与薛蛮也回了客房。

　　。。。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龙武军的将士每隔一个时辰便围着官驿巡防一次。正值轮值交替之时，一道黑影轻巧地翻入院落，落地无声，正是连夜赶路而来的沈砚辞的贴身护卫--宋萧。

　　宋萧行到一处客房前，抬头看了眼房门顶上不起眼处悬挂的红色布条后抬手轻叩三下房门，不多时，屋内烛火亮起。

　　宋萧推门而入后反手阖上房门，快行几步走到榻前双手抱拳躬身行礼，声线压得极低：

　　“公子，属下已办妥京中事务，前来方州复命。”

　　沈砚辞微微颔首并未追问，他目光沉静，转而问道：

　　“朝中这几日局势如何？”

　　宋萧垂首回话，条理清晰地禀报朝中动向。

　　“近日朝堂并无大事，唯独大皇子与三皇子的争斗愈演愈烈，两位皇子眼下正全力争抢明年春季科举的主事之位，各自拉拢朝臣，圣上对此并不阻拦，依旧照例纵容两方势力争抢，局势也愈发微妙。”

　　他顿了顿，继续低声道：

　　“另有一桩私事，三小姐近日查出怀有身孕，何府上下对外并未言说，只同府上通了信，说是待时日稳固后再行公示。”

　　沈砚辞的神色未起半点波澜，语气平淡无绪。

　　“知晓了。”

　　他与这位胞妹本就情分淡薄，二人素来疏远，对于沈清佳有孕一事沈砚辞并未放在心上。

　　二人又低声交谈片刻，宋萧将京中各方势力的细微动向和朝臣站队情况逐一细说，沈砚辞静静地听着，偶尔开口吩咐几句敲定后续布局后，宋萧才抬目看向沈砚辞包扎的手臂，眉宇间的担忧之色渐渐拢起。

　　“公子，您的手臂...”

　　沈砚辞垂眸看了看，不甚在意地说道：

　　“无妨，有人不想让我回去罢了。”

　　“属下来的晚了。”

　　沈砚辞笑了笑，言语间更多了分豁达。

　　“不晚，你来的时间刚刚好。”

　　宋萧不明所以，还是恭顺地退出屋子，纵身跃上屋顶隐于暗处护卫。

　　一夜安稳休整无话。

　　次日天光破晓，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沈砚辞休养一晚后精神好了大半，尽管身形依旧有些虚弱，却已是无碍行动。

　　众人早早地起身汇合，范景行睡足一觉也恢复了往日的活力，打趣说今日定要查出粮草被劫案的真正端倪，绝不空手而归。叶荷与薛蛮皆是一身利落男装，身姿挺拔清爽，看着突然现身的宋萧，叶荷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

　　“你来了。”

　　宋萧微微点头回礼，神色淡然无波。

　　“叶娘子安好。”

　　薛蛮素来鲜少见宋萧现身，此刻突然多出了一人，她的眼底满是诧异，忍不住好奇地将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

　　一旁的范景行见状心底莫名泛起一阵酸意，他磨了磨牙，快步上前揽住宋萧的肩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语气熟稔地调侃道：

　　“你小子倒是厉害，来无影去无踪的，我们一群人日夜守着伺候景瑜，你倒好，悄无声息地就冒出来抢风头。”

　　宋萧闻言也是微微一怔，素来冷硬淡漠的神色里多了一丝细微的错愕，一时竟然不知该如何接话。叶荷看着范景行这副打翻醋坛子的模样，眼底悄然掠过一丝笑意，默默立在一旁看戏。

　　范景行见他不语，更是来了兴致，轻轻的拍了拍宋萧的肩头，酸溜溜地继续说道：

　　“平日里半点人影瞧不见，一到立功露面的时辰就准时赶到，宋护卫这算盘打得未免太精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