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下砚心》无晴雨

64、荟萃阁

　　范景行打从马场回来，心里便如同揣了个兔子，上蹿下跳的不得安宁。好在母亲的寿宴将近，范景行也真真切切的忙了些日子，如此才不得空胡思乱想。

　　“今个怎么过来了？前两日还同我说忙的头脚倒悬，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才好。”

　　范景行没骨头似的瘫倒在沈砚辞书房的罗汉床上，双目微阖，说话有气无力。

　　“大娘子说了，与其帮了倒忙，不如滚出去，她对我眼不见心不烦。”

　　沈砚辞一时无语，抬了眼看过去，范景行整个人恹恹的没精神，质地精良的绸衫胡乱的压在身下，生生的被压出了褶皱。

　　“什么大不了的事，让你如此心神不宁。”

　　范景行闻言只是长长的叹了口气出来，缓缓抬起手臂搭在了额头上。

　　“哎~ 说来也是蹊跷，打从那日自马场回来，也不知是不是撞着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总觉得像是丢了什么一般，这心里头不安定。”

　　范景行向来没心没肺惯了，按着他的说法，天底下没有银钱解决不了的事，他不缺钱，也就没有需要上心的麻烦事。

　　“钱袋子掉了？”

　　范景行。。。

　　“景瑜，你同我说说，男女之情，，到底是何感受？”

　　沈砚辞眉尾一挑，这话听起来别有意味啊。

　　“相思二字，足以说明。”

　　“相思？“

　　“相见即欢喜，不见即想念，此为相思。”

　　范景行稍稍挪动了身子，思索片刻后睁开了眼睛，神色古怪的自言自语道，

　　“这般说来，原是我想多了。”

　　“嗯？”

　　范景行胡乱的挥了挥手，整个人松快了不少，他猛的坐起身子，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

　　“无事，前些日子荟萃阁新得了套前朝皇室遗留的宝石头面，尤其是顶冠上镶嵌了一颗硕大的赤红宝石，稀罕的很。听说今晚的拍卖会上，此物便是压轴拍物，不如你同我一起过去，我也好拍下来用作我娘寿辰的贺礼。”

　　荟萃阁是盛京城最大的拍卖行，幕后掌柜的手眼通天，时不时便会冒出几件难得的宝物。再加上此拍卖行规矩颇多，但凡入会的也是非富即贵，因此，荟萃阁便是京里贵人们最喜爱的去处。

　　沈砚辞对那些个销金窟提不起什么兴趣，只懒懒的放下了手中的紫毫，开口拒绝道，

　　“你若有心自去即可，拉我作甚。”

　　范景行起身凑到书案前，脸上堆了笑，

　　“那头面金贵，若是我手里的银钱不够，还指望着你能搭把手借我些，如此也不至于空手而归嘛。”

　　沈砚辞暗自叹了口气，就知道这货没安什么好心肠。

　　。。。

　　夜色深沉，荟萃阁灯火通明，薛府的马车停在了正门门口处，秋和跳下马车，转身掀开了车帘，薛蛮身手利索下了马车，回首又搀了叶荷。

　　入了秋，夜里风凉，秋和自马车上取了披风下来，轻手搭在了叶荷的身上。青绿色的披风包裹着一张娇美细嫩的小脸，更显艳丽。

　　荟萃阁有下人引着马车驶向后院，叶荷拢了拢披风，这地方还是头一次来，瞧着颇为新鲜。

　　“今天晚上有不少的好货，你头一次来玩，若是有瞧得上的，我拍下来送与你可好？”

　　薛蛮瞧着便是细细的打扮了一番，繁复的发式间簪了整套的赤金扭丝珍珠簪子，行动时丝颤珠动，显得整个人很是娇俏。叶荷穿的素净，头上也只簪了一枚坠了红宝石的喜鹊衔珠的步摇，她笑着摇了摇头，略显苍白的脸上梨涡深陷。

　　“出门时母亲塞了我不少的银钱，眼下我可是富裕的很呢。”

　　薛蛮知她畏寒，眼下此处正是风口便不过多耽搁，拉起叶荷的手向着门内走去。

　　“你可别同我客气，咱们先进去，去晚了好位子都被别人抢了去，怕是什么好货都看不清了。”

　　入门后自是另一番天地，内门处有下人查验身份，随后便引着三人穿过花厅，朝着园子的里侧走去。叶荷边走边打量，此间荟萃阁与京里其他的消遣处大不相同，院中青瓦飞檐错落，朱梁画栋配上彩绘斗拱，比起寻常的酒楼茶肆，更像是一座雅致华贵的私人宅院。

　　沿着青石路行至尽头，一座宏阔气派的建筑矗立于眼前。此间堂门大开，堂前的月台洁净宽敞，顶上青灰筒瓦，檐牙高翘，檐下灯火柔和，一缕夜风送来了花木的清香，令人身心清爽。

　　薛蛮拉着叶荷的手微微用力，轻声说道，

　　“外头凉，咱们快些进去。”

　　叶荷点点头，脚下刻意提了些速度。

　　引路的下人引至堂门处便退了下去，里头出来个容貌姣好的婢子上前接应。

　　“贵客临门，请随奴婢前行。”

　　接应的婢子将三人引至堂屋隔间，里头空间不大，三面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具。

　　“为了护贵人们的周全，还请二位自选面具，等下出了此间屋子烦请戴上以遮蔽容貌。”

　　薛蛮来过几次，她晓得这里头的门道。

　　“拍卖会上人多口杂，这些人不愿意泄露了身份，戴上面具倒是省了不少的麻烦。”

　　叶荷了然的点了点头，抬眼扫过墙上做工精巧的面具，她随意选了一副兔子脸的，伺候在旁的下人拿了根顶头儿带了勾子的长杆，伸手便将面具勾了下来，双手端起面具恭敬的递到叶荷面前。薛蛮选了只猴子脸的，拿起面具在脸上比划了一下，

　　“如何？像不像画本子里头的美猴王？”

　　叶荷笑道，

　　“比美猴王还要俊俏。”

　　秋和进不得主堂，便随着旁的下人进了耳室等候。

　　叶荷与薛蛮戴上面具，跟着引路的婢子步入拍卖正厅。大厅开阔，足以容纳百人，地面上铺着华贵的波斯地毯，金丝织就的纹路在灯火下熠熠生辉。入眼的即是三尺高的拍卖台，台面以名贵的紫檀木铺就，边缘处鎏了金，台后立着一面雕花镂空玉屏风，台侧设一高座，铺了张猩红织金缎面的软垫，既尊贵又醒目。

　　厅内席分三六九等，前排的雅座铺着软垫，距离拍卖台最近，想来也是专供王公贵族、顶级富商入座。中排则是普通座位，稀稀疏疏的坐了些客商与世家子弟；二楼则是雅致包厢，垂着一整面的纱帘，权贵们凭栏可俯瞰全场，动静尽收眼底。

　　二人寻了个不起眼的位子入座，不消一炷香的功夫，宾客们已然陆续入场，此时厅内衣香鬓影却无半分市井喧嚣，入耳的唯有低语交谈、环佩轻鸣，细细藏着暗流涌动般的较量。

　　薛蛮忽而颇为激动地双手交叉握拳，她的眼睛盯着对向一处，微微侧身附上叶荷的耳畔，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小荷，你猜我看到了谁？”

　　叶荷顺着薛蛮的目光望过去，京里的贵人们她大都不识，况且此时人人戴着面具，她更认不出了。

　　“谁？”

　　“是王千雪和沈清佳！真是想不到，竟然在这遇见了。”

　　沈清佳？那不是沈砚辞的妹妹吗？如此，沈砚辞是不是也来了？

　　叶荷的心口处猛地一跳，她微微端正了身形，二人已是多日未见，若说不想念便是假的。

　　“都戴了面具，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薛蛮抬手扶了扶簪子，语气笃定。

　　“瞧见她发髻上的簪子吗？上个月张家的马球会上，王千雪便戴了那枚簪子，她还特意在我跟前显摆了一番，说什么是她兄长特意为她寻来的相生花，又坠了颗什么破石头，宝贝的很呢。”

　　“哦~ 那沈清佳呢，你又是如何认出来的？”

　　薛蛮嗤笑一声，压低了嗓子说道，

　　“两个人玩一起好些时日了，真真是臭味相投，俱是一路货色。今日在这里碰上了，看我不搓搓她们二人的锐气。”

　　叶荷闻言暗叹一声，脸上的面具松垮，她指着脑后的绳结让薛蛮替她绑紧些。

　　“你不理她们便罢，何必与之置气。”

　　“哼，那两个人坏透了，一个自命清高，眼睛生在了头顶上，另一个更加讨人嫌，仗着家世成日欺负别人，我就是看不上。”

　　系好了面具，叶荷拉住薛蛮的手，许是长年练武的缘故，薛蛮的指根处生着茧子，叶荷细嫩的手尖按上去有些粗粝感。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咱们与她们本就不是一路人，还是互不干扰的好。”

　　薛蛮深思片刻，到底还是点头应下。

　　“那便听你的，只要她们不招惹我，我就当瞧不见了。”

　　说话间，吉时已到，全场灯火骤息，只留了拍卖台两侧的铜灯明亮。一位身着湖蓝色锦袍，面容俊朗的拍卖官缓步上台。他身姿挺拔，清亮的声音穿透了满室的寂静。

　　“诸位贵宾，欢迎莅临荟萃阁，今日的拍品皆为难得的异宝，有珍稀药材，异邦珍品，名家墨宝及笔砚，更难得的是，今日压轴的拍品乃是前朝宫廷遗留的一整套红宝石头面，此乃绝对的孤品，只等有缘人！”

　　拍卖官住了口，俊朗的脸上满是笑意，满堂的宾客欣喜至极，他虚抬着双手示意宾客们安静，随后朝着堂下挥手，侍女捧着第一件拍品缓步上台，轻放于台案之上。锦盒开启，一枚鸽血红珍珠静静地躺在雪白的绒布之上，珠光流转，映得绒布上一片暖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