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下砚心》无晴雨

56、别回头

　　　　低矮的泥墙破损的厉害，不远处的空地上堆放着筛好的黄土，高壮的男人手持铁锸将黄土堆刨了个坑出来，又提了半桶水倒入其中。

　　夏居寒将木桶随意的放置一旁，撸了撸衣袖，捡起铁锸和动泥水。

　　老夏头背了鱼篓回来，许是天气太热，或是走的急了些，满头满脸的汗。

　　“寒儿，大热的日头底下就别忙活了，左右那土墙也不急着修整。”

　　夏居寒抬手抹了把额间的汗，浑不在意的憨笑一声。

　　“嘿嘿，没事儿，日头毒了才能修墙。”

　　夏居寒和好了黄泥，转身走到墙根底下抱了团稻草过来扔在黄泥里，又捡起铁锸翻动。

　　“嗯。”

　　老夏头轻应一声，将背后的鱼篓放在了墙根底下，又到房跟底下取了把耙子，走到院子另一侧的菜园子里锄起杂草来。

　　父子两个没什么话讲，老夏头似乎怀有心事，他眉头高高的皱起，动作间一颗颗汗珠子直直的掉在地上。

　　“爹，您先去歇歇吧，等我修好了墙，园子里的杂草我来锄就行。”

　　老夏头闻言手上的动作略微停顿，随后将耙子竖在地上，手肘撑在耙子上，欲言又止。

　　“寒儿，你。。”

　　夏居寒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转过头来看向老人。

　　“爹，可是有什么事要说？”

　　老夏头看过去，浑浊的目光里参杂着一抹忧虑。

　　“打从年前你回来，爹这心里头就存了个疙瘩，好好的差事不做，还带了一身的伤回来，可是在外头得罪了什么人？”

　　夏居寒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随后又换上了那副憨厚的笑脸。

　　“爹，您别瞎想，您和娘年岁大了，又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我不放心。”

　　“你别糊弄爹，爹是老了但是不糊涂，你回来大半年了，日日不得歇，家里翻修整了一个遍，怎么瞧着也是有事瞒着爹。”

　　老夏头拎着耙子走出菜园子，拉着夏居寒走到院子的阴凉处。

　　“你同爹说说，倒底是惹了什么样的麻烦？”

　　夏居寒举着沾了黄泥的双手，刚毅的脸上满是无奈。

　　“哪有的事，您是听着有人说什么闲话了？”

　　老夏头拉着夏居寒坐在矮凳上，先是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方才在晒场上来了两个生面孔，来来回回的瞎打听，我存了个心眼就顺着他们说了点闲事，可越琢磨越不对劲，他们打听的像是你。”

　　夏居寒垂眸搓掉粘在手上的黄泥，脸上的神色晦暗交杂，并未接话。

　　“寒儿，你同爹说实话，要不爹这心里头实在是不踏实，前日夜里，，你去哪了？”

　　夏居寒侧头看向父亲，那一眼里夹杂了太多的情绪，他嘴唇动了动，到底也没说出话来。

　　老夏头的心狠狠的拧了一把，他抬起一只手用力的握住夏居寒的肩膀，褶皱纵横的脸上满是担忧。

　　“寒儿，，”

　　“爹，您别问了，再问下去黄泥都干了，趁着今日日头毒，儿子得把墙修好才成。”

　　夏居寒兀自站起身走到墙根儿底下，抄起家伙式接着忙活。老夏头心口翻腾的厉害，原本搭在夏居寒肩上的手虚抬着，良久之后才缓缓放了下去。

　　日头缓缓西沉，夏母做好了饭食，高声低声的喊了几句，院子里的父子两人没一个应声的。

　　夏母甩甩手，三两步跨出屋子，冲着父子二人说道，

　　“吃饭了，你们两个琢磨什么呢，寒儿，先别做了，快来用饭，今个娘做了你爱吃的菜饼。”

　　夏居寒转过头冲着母亲笑了笑，

　　“娘，您和爹先用饭，儿子修好了墙就过去。”

　　“剩下的明日再做吧，这也不是一日就能做完的活计。”

　　老夏头还坐在矮凳上，定定看着夏居寒，眼眶通红，一声不吭。

　　还不待夏母再说些什么，院门外立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夏居寒头也不抬，他抿了抿唇角，手上活计不停。

　　老夏头转目看过去，多名腰挎长刀的精壮男子闯入院中，分列两排。老夏头一惊，立马站起身来，夏母也惊呼出声，

　　“你们是谁？来我家做什么？”

　　此时从院门外缓步走进二人，一男一女，老夏头定睛看过去，这两人正是午时在村子晒场所见的二人。

　　范景行进院后先是看了看正在补墙的夏居寒，又转过头看向屋门处的一对老人，他先是一愣，随后缓缓的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双手抱拳行了个礼。

　　“老伯，我们又见面了。”

　　老夏头并不言语，只愣愣的看着范景行，跟在范景行身后的叶荷也瞧见了老夏头，她微皱了眉，朝着老夏头缓缓行了个福礼。

　　范景行见老人不作言语，转过头又看向了夏居寒。

　　“大理寺办案，夏居寒，请随我等走一趟吧。”

　　夏居寒抹匀了土墙，将手里的泥刀放到了地上，从始至终未曾看过范景行等人一眼。他径自走到院子的井边打了些水上来，又倒在了木桶里，双手伸进桶中洗净黄泥。

　　“娘，今天怕是不能在家里吃饭了，您给儿子包两个菜饼吧。”

　　夏母此时才反应过来，快步冲到夏居寒跟前，双手拉住儿子的大掌，浑身颤抖的不成样子，声音里也带了哭腔。

　　“寒儿，这是怎么了？大理寺是哪？娘不大明白啊。”

　　夏居寒反手握住母亲粗糙的手掌，缓言安慰道，

　　“娘，儿子没事，大理寺是替朝廷办事的，儿子随他们走一趟，很快就能回来。”

　　老夏头一言不发，缓缓转过身回到屋子里寻了方干净的布巾，包了所有的菜饼，仔细的打了结，抱着菜饼走了出来。他轻手拉开了母子二人交握的手，将菜饼放到了夏居寒的手上。

　　“去吧，我和你娘等你回来。”

　　夏居寒握紧了手里的布包，如释重负般的呼了口气出来。

　　“屋子里榻底下的坑洞里，儿子留了不少的银钱，足够您二老的花销了。您和娘年岁大了，太重的活儿就不要做了，儿子的事，您也别打听，往后，，”

　　“寒儿，你别吓娘啊。”

　　夏母早已是满脸的泪水，老夏头强撑着点点头，揽着老妻的肩膀后退几步，打从瞧见了范景行进到院子里，他便知晓了今日不会善了。

　　叶荷心头微动侧过头去，范景行朝着一旁站立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两名侍卫大步走上前，站在夏居寒的两侧，二人单手抚上刀柄，其意不言而喻。

　　夏居寒视而不见般的转身走到范景行跟前，沉声说道，

　　“无须戒备，夏某自会随大人走一趟。”

　　范景行脸上带着笑，

　　“如此甚好。”

　　看着一行人离开了院子，夏母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夏居寒听见了哭声脚下步伐稍加停顿。

　　范景行步伐不停，压低了嗓子，

　　“走吧，别回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夏居寒捏紧了手里包好的菜饼，温热的触感传在手上，心口处一阵一阵的酸涩。

　　“身不由己，命亦如此。”

　　。。。

　　审讯室，四四方方犹如牢笼一般压抑，叶荷坐在沈砚辞的身侧，范景行亦然。

　　夏居寒立在堂前，神色淡然自若。

　　“人是我杀的。”

　　沈砚辞对上男人淡漠的眸子，开口问道。

　　“如何杀的？”

　　“袖箭。”

　　“凶器在哪？”

　　“汪家村村西晒场边上的草丛里，用一方青绿色布巾包着。”

　　“你与他有何恩怨？”

　　“年前，望月楼，我只不过是行走间撞到了李绾，他不仅让下人打了我一顿，还害我丢了差事。”

　　“三皇子身边的门客，怕是没那般容易丢了差事吧。”

　　夏居寒缓缓笑出声来，粗旷的笑声里多了些悲凉。

　　“在下不过区区一门客，三皇子府上最不缺的便是门客，更何况，那样的大人物又怎会管我的死活。”

　　沈砚辞暗暗皱了皱眉，事情果然朝着最坏的朝向而去。

　　“夏居寒，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攀诬皇子！”

　　夏居寒嗤笑一声，浑不在意的看向沈砚辞。

　　“都是要死的人了，还有什么是不敢说的。”

　　“世子府守卫森严，仅靠你一人，如何能刺杀的了世子，莫要将本官当作傻子了。”

　　“不难，在下懂些拳脚功夫，世子守卫也没森严到何种程度，来来回回的去过多次，路线早就摸清楚了。”

　　叶荷深觉不妙，这人是将全部的罪责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报了一了百了的心思，从此人身上怕是得不到有用的线索了。

　　范景行眉尾一挑，沉下嗓子，

　　“夏居寒，本官劝你还是好生交代的好，想想你年迈的父母，他们可是还等着你回家。”

　　夏居寒侧头看向范景行，晦暗不明的眸子如夜般深沉。

　　“大人，在下犯的是死罪，没什么好交代的，也没什么好辩驳的，人就是我杀的。”

　　沈砚辞缓缓起身走到夏居寒的跟前，男人身高体壮，粗实的臂膀自然的垂在身体两侧，姿态松弛，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如此牵强的杀人动机，漏洞百出的供词，夏居寒，刺杀皇亲，倘若是你认下了全部的罪过，你的父母怕也是要受牵连的。”

　　夏居寒闻言狠狠的盯着眼前的男人，周身的气质猛然从淡漠转向了暴怒。叶荷心头一惊，赶忙站起身大喊，

　　“快！按住他！”